第二天天亮, 锅里成泥状的黄豆已经完全凉透了。
莱伊洗干净手,将锅里十磅重的黄豆泥分成大小差不多的四份,把它们做成了四个长方体形状的黄豆块子。
黄豆块成型, 再把它们放在通风的地方自然发酵。大概过一个多月的时间, 发酵好后,就可以做成传统黄豆酱。
做酱的工作暂时告一段落, 莱伊又开始了去林子探索以及打猎的生活。
大黄的两只小狗崽一天一天茁壮的成长着, 但大黄却变得越来越消瘦起来。
莱伊和尼尔每天回家都能收到两只小狗崽的热烈欢迎。
小家伙们把尾巴几乎摇成了螺旋桨, 亲昵地蹭到人的脚边。肥嘟嘟,胖乎乎的, 特别亲人也特别可爱。
日子一天天按部就班的过着, 很踏实也很充实。
但就好像是有某种征兆一般,不知道为什么这几天莱伊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终于, 事情真的发生了, 那是一个火烧云洒满天际的黄昏。
莱伊照常在屋子里准备晚饭, 尼尔则拎着食桶去喂红原鸟,骡子和大黄。
一个接一个喂过去, 给红原鸟填了谷壳, 又给骡子加了苜蓿草和水,终于轮到了大黄母子。
小狗崽儿长了一个月, 已经到了断奶的时候, 现在也可以吃一些简单的固体食物。
大黄吃东西的时候总会先让着它们, 让它们两个先吃,等到两只小狗崽儿吃完开始追逐打闹后,它才会慢慢走上前,进行收尾, 开始自己进食。
尼尔敲了敲食桶召唤大黄出来吃饭,狗窝里很快传来稀稀疏疏的动静,两只小狗崽儿趔趄着跑了出来。
“汪汪!”
“你们妈妈怎么没有出来?”
“汪汪!”
“汪汪!”
两只小狗崽儿已经闻到食物的味道了,尾巴欢快地摇着,扒着食桶,要吃里面的东西。
“大黄?大黄!”
尼尔一连叫了好几声,狗窝里依然没有什么动静。
往常只要他一叫,大黄就会立马跑出来。已经这么久了,只有小的出来,着实奇怪的很。
尼尔意识到了不对劲,径直走向狗窝,蹲在狗窝门口就着下午的阳光往里面看。
只见大黄蜷在里面,躺着一动不动,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大黄!”
尼尔没看到大黄有任何动作,用手轻推它的后腿,但大黄依然没有什么反应。
有点不对劲。
尼尔皱着眉头,心跳开始加速,隐隐有些不安。
他不敢深想,但眼前看到的似乎已经印证了他心里最不好的那个猜想。
“大黄?”
尼尔的声音开始有些发抖。
不对,一定不对,大黄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为什么它的胸膛没有了起伏……
眼泪瞬间盈满了尼尔的眼眶。
莱伊正在炒菜,锅里的蔬菜变色失去水分,散发出好闻的香味,已经到了最后装盘的环节。
他顺手拿了放在旁边的盘子,准备装盘,一对不算强壮的胳膊突然环住了他的后背。
要不是手里拿着铲子和盘子,莱伊差点一个过肩摔把突然靠过来的尼尔给甩出门去。
“怎么了?”
莱伊感受到了尼尔肩膀的颤抖,以及他小声的呜咽。
“哥……哥哥,大……大黄死了,呜呜……”
莱伊松开尼尔的手,转过身半蹲着给了他一个拥抱。
莱伊知道大黄对于尼尔意味着什么,它陪伴了尼尔几乎所有的成长时期。
自原主死后自己魂穿过来,大黄可能就是尼尔最亲近的伙伴了。
如今大黄死了,这也意味着尼尔所有一直陪伴着他长大地重要的人和伙伴也就全都消失不见了。
此时此刻语言是乏味的,安慰也是毫无意义。真正的伤心与难过,只有正在经历着的人才知道。
莱伊没有说话,拥抱着尼尔,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安慰着这个由于过于懂事,把所有心事都埋在心里从不抱怨什么的孩子。
他第一次看到尼尔情绪有这么大的波动,无助的就像暴雨中回不去家的小鸟。
塔塔隔着桌子看着哭泣着的尼尔,和安慰着他的莱伊。他的尾巴没有像以往那样高高的扬起,似乎有些难过。
他想起了那个早晨,他趴在窗沿上看着正对着莱伊不停摇着尾巴的傻狗。
他不明白为什么傻狗每天都那么快乐,就算是被绳子拴住失去了自由,也是开开心心的,从来看不到伤心的时候。
他终于忍不住用兽语问了她这个问题。
他记得傻狗用磕磕绊绊很不熟练的兽语对他说,“因为我是狗啊。”
还有什么来着?哦,对了。
她还说,
“我已经太老了,不能再继续陪伴小主人长大了,我快要死了。
还记得主人第一次把他抱回家里的那天,那时候小小的他连哭的力气都没有。后来他长大了,我也变老了,渐渐没有了力气。
我知道我快要死了,对于一只狗来说我已经活了太长的时间了。我所有能做到的就是留下最后的幼崽,让它代替我去继续看着小主人长大……”
就这么的没过多久,塔塔就看见了小狗崽的出生,看见大黄一点点变得虚弱。
它珍惜把握着生命中最后的一段时间,把自己所有会的东西都传授给了两只懵懂年幼的幼崽。
幼崽的诞生耗费了它的生命力,如果没有选择生下幼崽,它至少还能再活一年。
看吧,我就说它是傻狗。
塔塔不理解是什么样的情感让大黄做出了这样不利于自己的选择。
尼尔哭了整整半个小时,情绪才渐渐平复下来。眼皮红红的,双眼直接肿成了两个核桃。
看着莱伊被哭湿了的衣襟,不好意思地道歉。
“对不起,哥哥,我把你的衣服弄脏了。”
“没事的尼尔,不需要跟哥哥道歉。你现在也只是一个小朋友,不需要这么懂事,哥哥希望你每天都能快快乐乐。去洗洗脸,都哭成一个花猫了。”
“嗯嗯。”
尼尔打了凉水洗脸,莱伊把已经凉了的饭菜端到餐桌上,回屋换了衣服。
等他再回来时尼尔已经平复好了情绪,肿着眼睛坐在椅子上。
“哥哥,大黄之后怎么办?”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我要想一想。”
“好。”
晚饭俩人都吃得无滋无味的,尼尔只吃了一点点就说吃饱了,眼睛没有离开过莱伊。
“唉。”
莱伊放下碗筷,深深叹了口气。
“不用担心,我会处理好大黄的后事,让它长眠在一个环境优美,可以自由自在奔跑的地方。”
“谢谢哥哥。”
尼尔没有再多问,他对莱伊是百分百绝对信任着的。
“我先出去一趟,等会儿我走后你把小狗崽儿安置在客厅里,它们还太小了,呆在外面容易被黄鼠狼叼了去。”
“好。”
莱伊嘱咐完尼尔就出了门,径直去了海格家叫了人一起回来。
海格家也刚吃完晚饭,听说这件事后,海格和兰姆一起到了莱伊家。
莱伊套上骡子,拉着两个人和大黄的尸体出了村子,往山那边的方向去了。
“莱伊,你怎么打算的,跟我仔细说说。”
海格问莱伊。
“原本想着找个地方挖个坑把大黄直接埋了的,但是这边野兽多,又怕埋完后被野兽挖出来给吃了。想想还是直接火葬比较好,骨灰收集起来再找个好点的地方埋了。”
“也好,毕竟是养了十几年的老狗,村里很少有活这么久的狗了。
你也是有心,能给它找个好点的地方长眠,要是搁别的人家,直接吃了也不是不可能的。”
海格又抽起了自己的旱烟。
“我听兰姆说它前段时间生了两只小狗崽?”
“是有这回事,开年那阵自己咬断绳索跑了出去,没过几个月就生了两只小公狗。”
“万物皆有灵性,想必也是它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了,想给你们留个念想,是条好狗啊。”
海格用手给已经有些僵了的大黄梳了梳毛。
听完海格的话,莱伊心里五味杂陈的。
三人找了个空旷的地方,捡了足够的干草和树枝,为大黄最后一次捋顺毛发后,进行最后的告别,送了它最后一程。
架着大黄尸体的篝火猛烈燃烧着,不一会儿就升起滚滚浓烟。
海格脚搭着地,半坐在车斗上,吧嗒吧嗒的抽着烟斗。
莱伊和尼尔看着火堆,不让火苗蔓延出去,时不时往篝火上添一些柴火,让它烧得更旺一下。
就这样,大黄与这个世界最后的联系也消失不见了。
它好像来过,又好像没有来过。
莱伊用原本盖着大黄尸体的布,又装起了它的没烧干净的骨头和已经变成灰的尸体。最后在附近找了一个不错的地方挖坑埋掉了。
“回去吧。”
海格又抽起了第三斗烟。
“嗯,走吧。”
天已经很晚了,今晚的夜色很美,两轮半月拼在一起就好像是一个整体一样,把整个夜空照的很亮。
星子在蓝黑色的夜空中一闪一闪的,海格烟斗里的火星也是一闪一闪的。
车轮压在掉落地面的树枝上,发出啪啪的声音,就像是刚才篝火里的声音。
一路上,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有一种送别远游老朋友,并且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后的那种惆怅。
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打破画面的沉寂,快速的让人都来不及说出愿望的首字母。
谁也没有看到它是如何诞生的,又谁也没看到它是怎么消失的,漫天的星幕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土路上只有车轮压过的声音,和路边野草丛里的虫鸣声。
不管哪种离别,总是带着淡淡的愁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