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小时前。
末日前护卫军封闭集训发的作训服是纯黑的, 没有什么徽章标记。
陈青阳重新将这件衣服换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拿出压在衣柜最底层的一张请柬。
说是请柬, 其实就是普通纸张写上字, 折巴折巴后的样子。
将粗糙的纸张在手中摩梭片刻,少女坐到床边,将其展开。
[20日晚,夜禁前, 动力舱B4-114]
纸上只写着时间信息,还有手绘的大致方位图。
夜禁是一点后, 这会才晚上九点多,所以陈青阳一点也不急, 她捏着手中纸张, 皱眉对着头顶灯光看了好久。
温蒂的视野飘在半空,将纸张内容和她的神情尽收眼底。
陈青阳明显已经收拾好了, 并且不知为何把自己打扮得有些许狼狈, 像是生活水平不太好的三等下层公民一般。
没有任何标记的作训服看上去就像一件普普通通的衣服, 并且因为长年累月训练, 手肘衣领等处都有了明显的磨损开口,衣服本身也因为时间有些褪色。
温蒂知道, 这是陈青阳平日最喜欢穿的一件衣服, 她总说旧衣服穿着舒服, 穿上还能回忆往昔。
逃生艇上, 还有刚进方舟时她都穿着这套衣服, 但自从精神力检测被祁郃小队嘲笑下等人之后,就很少穿了。
现在已经快睡觉的点了,换上这身是要干什么呢?
先前直觉让温蒂注意到陈青阳的异常后, 她便一直关注着。
不为其他,末日中状态异常多与异种相关,但她并没有在陈青阳身上察觉到异种的气息。
既然如此,已经成为她的信徒的陈青阳,又为何会在作息和身体上表现出异常呢?
温蒂很好奇,所以她要一直关注下去。
陈青阳身上的印记是【注视+庇佑】,但因为她的刻意隐藏,陈青阳并不会像凯瑟琳一般注意到印记的存在。
温蒂思索着,又对着她施了一个【聆听】。
视野之下,少女的心理活动像气泡一般缓缓展现在温蒂眼前。
[这纸好廉价,要是信仰真神的教廷,不能用这么传统廉价的方式吧......]
陈青阳在心里嘀咕。
抬头看看表,已经十点了,太晚会被注意到,陈青阳打算现在就启程。
升到二等区其实在她意料之外,也增加了些许难度,她状若平常地开门走出,祈祷着周边舱室的队友不要正好在这时候出门。
所幸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大家白天训练应该都累了,这会都在休息。
晚上十点二等区还很繁华,选拔赛临近,直播消息公布,大家都好像要过节一般期待又兴奋。
无他,末世氛围过于压抑,虽然现在在方舟内,不需要为生存担心,但对未来的担忧与日俱增,退步的娱乐系统又让心理压力无处寄存。
这个时候,一个能聚焦全方舟注意力的活动,无疑是场全民喜而乐见的盛会。
半空硕大的全息屏已经开始进行直播调试,精卫的量子投影也开始与选拔赛直播预告进行交替。
这样喜气洋洋的氛围下,大家好像一下回到了末日前。
A04区作为生活较为富足的二等区,空中街道上甚至出现了飞行器物资售卖摊位,交易食物、饮品、衣服、手工制品。
公民的私人飞行器也像蜂群般,一架架驶过,像在逛夜市一般。
三等区根本没有过如此松弛繁华的场景,陈青阳愣了一下,随即快速坐上预约好的公用飞行器,向天枢飞去。
无论怎样,这个点有这么多人出行,也算是给她打掩护了。
下了飞行器,天枢开始向下驶落。
除了她,轿厢内还有零零散散几个人,虽然做了伪装,但二等区的人可能会认出她,陈青阳将脸微微埋在衣领内。
巨大的推背感中,她微微出神。
蛇怪那一战的画面至今在她脑海挥之不去。
当时她其实并不处于蛇怪攻击正下方,但泰山压顶一般的蛇尾拍下,千斤众的浪涛直接将战艇舷窗拍裂。
如果再待下去,战艇恐怕会爆炸,那种情况下只有弃艇才有生路。
但她水性并不算很好,更何况是在有着异种的汪洋中,她刚脱离战艇,蛇尾便再次甩来,有力向下的水流直接将她带向海洋深处。
高压强的海水使她的耳膜像要炸开一般疼,腥咸苦辣的水呛至肺部,气管就像要被撑破腐蚀一般。
那一刻,她真的觉得自己要死在这了。
但是没有。
失去意识前一刻,周身海水就像被操控分开般,新鲜畅快的气流组成一个巨大的泡泡,将她承载着,缓缓上浮。
破开海面的一刹那,她就看见了自己永生都不会遗忘的场面。
阴沉的末日天幕漾开壮丽的圣光,模糊却庞大的巨人形存在自圣光中探出。
与巨蛇一般大小的权杖在天际旋转,原本有恃无恐的巨蛇变种在那圣光中快速变小,衰弱。
那一幕让她觉得,末日前所有影视剧特效都弱爆了。
是神吧,只有神才会有这样的威能,这样的场面。
后续方舟对蛇怪一事模棱两可的态度,廖队被叫去单独谈话,两艇护卫军被要求签下的保密协议......种种迹象的结合,让陈青阳确定了一切得不同寻常。
真的有“神”来过。
身为护卫军,其实她也考虑过那存在的本质,是真正意义上的神明,还是末日后出现的另一种变种生物,但最终,陈青阳将其定义为神明。
拥有那样能够操纵自然的伟力,并且对人类怀有袒护意味,无论祂本质是什么,对人类来说,那就是神。
那一天的一切就像是把锋利的锤子,将她的世界观打碎重组,又让她找到了新的支柱。
不知道为什么,陈青阳发现,其余被神救下的护卫军似乎并没有她这样强烈的求知欲和依赖欲。
但陈青阳很明显感受到自己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像是被唤醒了身体内某种一直沉睡的第二潜能。
她总觉得神明就在她身边,她迫切地想要知道方舟内有没有祂留下的痕迹,想要找到和她一样的同伴。
也因此,进入方舟后,休息的那几天她都在三等区闲逛。
说来也巧,或许是她的执念使然,又或许是神明的牵引,那天她穿着作训服闲逛到动力舱附近,一个打扮有些许怪异的女人便找上了她。
黑色的长裙,脖颈上挂着猴头项链,耳环像银和玛瑙,手里捧着水晶球。
——感觉把各个国家民族的配饰物品全集合在了一块。
女人说察觉到她有些许迷茫,他们的神让她找到她,给予慰藉。
女人问她,要不要加入他们的教廷,通过赎罪洗去心灵的罪恶和痛苦。
陈青阳最开始其实挺兴奋的,毕竟她在寻找神,然后“神”指引的使者就主动找上了她。
这是一件很神奇的事情,所以她还挺相信女人的。
但随后,她就意识到了不对。
那个女人在和她说话的时候,开始有意无意地进行催眠。
社会等级分化,很少进行心理治疗的普通人因为接触度低,或者个人意志力的因素,会更容易受到催眠影响,并且难以进行辨别。
但陈青阳不一样,她是护卫军,有标配的军用心理医师,要定期进行问诊。
和夏医生的多次面聊让陈青阳一眼分辨出来,女人的暗示性语言和不断晃动胸前挂坠的行为动作,是在进行催眠。
当时她是怎么想来着?
......说实话,比起她们逃生艇的夏医生,眼前女人的催眠技术实在不太够看。
况且A级的精神力也不是盖的,超乎常人的感知和意志让她很容易就在女人的催眠下保持住了清醒。
女人开始仔细打问她的背景来历。
陈青阳留了个心眼,顺着女人无意中透露的话锋胡乱编造了一通,说自己是和家人一起被选中避难转移来的,家人在途中遭遇异种牺牲只剩她一人什么的。
三等区没有人能够从精卫端口调查背景,或许刚进入精卫数据部的见习工程师可以,比如她们艇那个叫冯昭的天才小姑娘,但很明显,眼前的女人不属于这一类。
果不其然,女人对自己的催眠技术似乎很放心,见她在“催眠”后口径一致,立即安心下来。
其实这个时候她还只是稍微有些怀疑,直到催眠结束,彻底放心下来的女人让她放点血。
女人说,人类的血液是脏污的,要信仰神,就要放一部分污秽的血,既是对自己的清洁,也是表明对神的衷心。
陈青阳:......
这说辞怎么听怎么邪乎,救了她的神必然是善神,信仰祂的教廷怎么会有如此歪门的仪式。
这个时候她其实已经察觉到不对想走了,但是又有些不确定,毕竟女人找上她确实神奇,这是唯一一个线索,陈青阳并不想就这样断掉。
于是她依言放了点血。
反正出任务受伤是经常的事,割破掌心放血于她而言并不是什么恐怖的事情。
再者说,她有足够的积分可以使用疗养舱。
女人这下彻底放了心,准许了她成为教徒的资格,和她约好会面地点,过了几日将入会仪式的请柬送到了她手上。
注意力回到现实,又一队巡逻的监管机器人过去,陈青阳从临时躲避的管道后走出,明暗光线交织在她面部。
比起更显酷飒成熟的沙婙和明媚,陈青阳和江乔属于一个类型。
如果说江乔总是笑眯眯的杏眼看起没有什么攻击性,那陈青阳较短的中庭有点娃娃脸,看起来会比实际年龄小一点。
这也是刘琳一眼相中她,并且觉得好拿捏的原因。
只是无论外表和性格带有多少少女本应具有的特质,陈青阳的本质仍旧是一名护卫军。
一名经过严格选拔和战场厮杀,浴血奋战活下来的护卫军。
此时的她俨然与平日在朋友面前,大大咧咧、没心没肺的模样判若两人。
只见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队巡逻机器人,行走在监控盲区,专注且机敏,像一只灵活的猫。
错综复杂的钨钢管道高速震颤,发出一股又一股不可见的能量波动,冷凝水从舱顶蜂巢状的散热管道上一滴滴落下,带来潮湿的触感。
尽头处,有一扇被管道遮掩半边的舱门,几名身着发旧维修工衣服的男人散落在四周望风。
到了,陈青阳目光微暗。
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