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此言, 商存周僵住了。
数秒之后，他那双黑沉的眸子一点一点转动，隔着金丝眼镜看向代表着精卫的晶屏。
“语言？能源？”
他低声重复了几遍这两个词, 让精卫将收集到的信息整理成报告发送给他, 以同样僵直的姿势从头到尾仔仔细细阅读了一边。
一时无言，整间包厢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主人，请问报告是否有什么问题，如有修改或执行请告知我。”过去十分钟, 精卫发出定时提示。
“没有问题，好, 太好了，好极了！”
商存周这才低笑出声, 暗哑的笑声冲击着胸腔, 回声回荡在宽阔的包厢间，有些许瘆人。
044号机甲记录到的数据显示, 10000m之下的深海是完全死寂的黑暗, 低温高压乱流, 毫无生命存在的痕迹, 这也和末日前学界的探测结果一般无二。
不，或许是说, 是这假象从末日前便将他们迷惑, 蒙在鼓里。
044号机甲传回来的声纳扫描数据显示, 13918m以下至少还有五千米的深度而不触底, 甚至在死寂区域以下检测到了少量疑似活动生命物体。
生命痕迹、充沛的未知资源、极可能具备完整体系的类语言声波——
人类未曾踏足过的深海, 极有可能存在另一个世界！
或许......那里就是变种生物的老巢？
想到这一点，商存周镜片后的瞳孔因为激烈的情绪越发黑沉了几分。
变种生物除去威胁人类生存外，也有着一定的研究价值。动物基因融合, 长板与长板结合变异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效果，人类的技术现在还不足以进行到这一步，但莫名出现的变种生物却杂糅融合的无比巧妙。
它们就仿佛天生如此般共生进化地异常融洽，使得一些本需要研究才能得到的生物药剂，如果直接从变种身上夺取，效果会更好。
比如最新捕获的蚰蜒变种。
它们的毒素能够极其有效地杀死血小板，延缓血液凝结，如果能够提取出来制作成凝血剂，对人类生物医学的进步又是一大助力。
假设海底真的是变种生物巢穴，将其控制为他所用，不敢想象会为伊甸财团带来多少助益。
况且还有未知的全新能源。
联合政府那边一直计划着想要逃离地球，寻找新的行星居所，然而末日雨云过于厚重，火箭飞船往往还未脱离逃逸层，便会被拦截掉落。
依照人类现有能源，就算加能使飞船强行冲破雨云限制，也无法在宇宙中航行过远，甚至脱离不了太阳系。
除非能成功实现空间跳跃，但研究院那边目前就卡在了这一步上。
跃迁技术理论可行，但现存能源稀缺，要保证方舟悬浮就不能冒险进行试验。
末日雨云就像是一个密不透风的笼子，将人类和新生的怪物们关在了一起，无法逃离。
除非能拥有全新的、充足的能源。
“精卫。”
半晌后，他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个饶有兴味的笑容。
“瞒住科莱特.丁恩，启动备用机甲，组织第二批秘密探海者队伍。”
“是，主人。”
......
预备探海者备赛区。
闵元一带着众人从保留区迅速赶回。
第一航线速度极快，伊甸内的人造太阳是六点半升起的，那时她们刚刚处理完大食法教的血祭叛乱，而此时七点半，便到达了备赛区。
先前发送给AHG的密信很显然已经在各方高层眼下过了一遍，越靠近和公国的接驳舱，原先少有飞行器的第一航线便越繁忙，车水马龙的甚至出现了“堵车”现象。
——都是要返回公国进行会议的联合政府高层。
已经有四名工作人员等在了备赛区的降落处，一行人的飞行器队伍从“车流”中脱离，闵元一从首位的飞行器上走下，听着手下快速进行了一遍进展汇报，转身看向温蒂。
“那就按照商量的这样。”她用手指了指手腕处的光脑腕带。“确定时间了联系我。”
温蒂点点头，见如此闵元一也不多耽搁，迅速领着亲卫军和手下助理重新登上飞行器。
廖成玉上前拍了拍温蒂肩膀便也跟了上去，缩减一半的飞行器队伍像变窄一半的银色绸带，汇入密密麻麻飞行器组成的宽阔河流中。
剩余的20队成员相互对视，一齐朝休息舱方向走去。
她们预约了一间茶歇室。
时间不长，只预约了半个小时，毕竟一行人一晚上未睡都已经极度疲累，现在正是要回去补觉的时候，没有精力再多耽搁。
但不管怎么说，一些话是要说明白的。
她们这些被蒙在鼓里的队友，方才憋了一肚子问题，简直抓心挠肝一般难受。
邵肃确认舱门关好后又走向后方，将待命的两个服务机器人关了机才回到座位。
三十人的座位此时进行了微妙的变化，原先的信徒队友和温蒂一起坐在了右侧，其余队友则坐在了左侧。
这就导致明媚和温蒂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玻璃圆桌，明媚正在打量她。
温蒂朝她眯眼讨好笑笑，明媚果然愣了愣，随后撇开头不再看她。
见如此，温蒂垂下眼帘掩住眸中神色。
意料之中，她没有江乔的记忆，只是凭借日记知晓江乔的大致成长轨迹，伪装自然不可能天衣无缝。
而明媚作为江乔从军校时便在身边的好友，察觉到异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只是先前并无根据，毕竟人是一模一样的人，记得以前的过往，拥有正常的反应，就算感觉到一点异样，也不会有什么过于离谱的猜想。
一切都可以归结于经历生死关头后的转变。
但现在不一样了，在见识到那样的神秘力量后，一些曾经不敢想的猜想都被翻了出来。
温蒂疲惫地趴向桌子，不着痕迹瞟过明媚一眼。
江乔和明媚的友情关系中，看似明媚外向果断，江乔内敛优柔，但实则明媚才是高情感需求的那个，需要朋友时时刻刻在身旁，事无巨细分享交流。
原本的江乔很依赖明媚，正好满足了明媚的情绪价值需求，两人完美互补，无比合拍。
而她向来习惯独来独往，对个人任务计划的看重使得就算刻意更改，也无法完美照顾朋友的情绪需求。
明媚生气了，并且从中深挖细掘，意识到了不对。
温蒂心中暗自叹了口气。
她果然还是不擅长处理这种感情问题。
所以要进一步打消疑虑并留下退路，就要从这方面入手，引导明媚逐步肯定一个于她有利的猜想。
所幸对着日记做人物侧写还是有用的，通过一些一笔带过的琐事，她对照推断出不少江乔并未记在日记中的生活细节。
比如眯眼笑这个习惯性动作，除去平时与人交往时会用到，还会用于与明媚闹变扭时。这种笑容算是江乔的示弱撒娇，一定程度打散了些许明媚的疑心。
“你们几个，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相顾无言片刻，沙婙抱胸挑眉。
“好吧，果然还是如此，终究是瞒不住的。”片刻沉默后，陈青阳长叹一口气，“既然你诚心诚意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吾乃母神座下密探信徒，受领使命下凡引渡尔等......”
“别演。”眼见陈青阳又要开始胡言乱语，沙婙眉心跳了跳，一个脑瓜蹦就砸了上去。
“哎呀，疼！”陈青阳被敲得跳了起来，怒目而视。
罗暻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说得是浮夸了点，但确实也没错，青阳是密探信徒，我们里面除了队长是大眷者外，就青阳等级最高了。”
陈青阳骄傲地挺起胸膛。
沙婙扫了两人一眼，抱胸撇了撇嘴坐了回去，没再吭声。
什么嘛，和消食片一起瞒着她和明媚，现在又和罗暻玩到一起去了，明明之前在逃生艇上分属两个小队一点交集都没有，现在倒是她成外人了。
“你们还有等级划分，体系这么完善？”邵肃没心参与她们的闲聊，一心扑在提取有效信息上。“怎么划分出来的？”
见队长和青阳都没有说话的意思，罗暻点点头：“对，队长是大眷者，青阳是密探信徒，我们其她人都是初等信徒也没有职位，等级划分是信徒面板直接给出来的，划分依据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哦对，硬要说的话，虽然都是因为目睹了神迹才成为信徒，但青阳比我们早一点，刚进方舟就是了，队长的话......"
罗暻说着说着才反应过来，众人也随着她的动作看向温蒂。
“嗯，我更早一点。”被众人注视的少女整个人侧趴在玻璃圆桌上，似乎有些无精打采，“海蜘蛛那一战，是母神救下了我。”
明媚张了张嘴，直直注视着对面的好友。
果然......
是了，除了这个原因，不会有其它可能了，当时生命监测系统上乔乔的生命数值都消失了......
生命数值监测消失，人却极其幸运地回来了，回来的乔乔明明和以前差不多，但她却时不时会骤然觉得哪里不太对。
但具体是哪里不太对，她又说不上来。
如果硬要说的话，那就是回来后的乔乔好像和她隔了一条看不清的线。
她明明时时都在她身边，却又好像若即若离，随时都有可能像一捧冰雪般，突然在她眼前融化消失。
她一直说服自己是奇迹，但奇迹怎会无缘无故降临，可既然如此的话，这份什么馈赠的奇迹是否会有什么她并不知道的条件......或者代价？
邵肃默然，随即赶忙转化话题，问出心底最抓痒似好奇的一个问题。
“信徒面板，那是什么？”
然而这句话刚出口，罗暻正准备回答，在场所有人都察觉到了周身空间的剧变。
一瞬间，时间仿佛停止流淌，周围光线暗淡下去的同时，声音消弭。
她们的灵魂像是同时被抽离体外，变成一个又一个小蓝点，下方是灰暗而静止的方舟，而上方，是一个大了一倍不止的璀璨蓝点。
祭司！
莫名的共鸣充斥在四周，几乎是同时，所有初始信徒队员都意识到了此时的变化来源于何处。
温蒂打起精神，抽出一缕意识，伪装成小小的信徒光点。
是了，昨晚她们在保留区搞出那么大动静，凯瑟琳肯定也有所察觉了。
她逡巡一圈。
除去她们之外，伊甸还散落着零零散散数十个小蓝点，应该都是凯瑟琳通过传教感化召集的信徒，是伊甸的公民。
她们似乎并没有料想到这个情况，还处于极度错愕震惊之中，情绪过于强烈，温蒂甚至能直接感受到。
与此同时，意识海跳出提示。
【您的人类祭司正在尝试呼唤您，是否回应？】
温蒂抽出一缕意识进入意识海，选择了回应。
凯瑟琳虔诚又带着隐隐激动的声音瞬时传入她耳中，是在询问带领新的信徒们前往信徒之域的时间。
也就是为人类信徒进行第一次进化的时间。
另一边，阿美利卡备赛区。
休息舱内，凯瑟琳紧张地等待着回应，下一秒，信徒面板上出现一个时间点。
[五日后，晚上]
凯瑟琳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这个时间点通过信徒印记告知给每一名信徒同伴，随即结束了召唤。
时间流动，意识回归。
对面，沙婙发出惊呼:“我靠，这是什么东西！？”
温蒂循声看去。
这一次，所有队员的面前，都飘着一个带着白色光晕的面板。
她仰身靠向椅背，勾了勾唇角，沸腾的兴奋终于使得疲惫的脸上有了些许神采。
五日后，5月31日，也就是海族历风暴季第二月末，诞辰盛典。
她的降神时机。
也将成为信徒与海族的会面时机。
......
二十分钟后，温蒂回到自己的休息舱。
舱门闭合的瞬间，外部光源退去，室内光源还未开启，出现了一瞬间的漆黑。
终于撑着回来了，她缓缓弯下腰，有些许无力地靠着门背滑落。
她能感受到，自己身体出现了一些问题。
“(⊙⊙)！！！”
“主人，你怎么了，这里不是床。”
鲸鲨滚了过来，圆圆的机械脑袋歪了歪。
“小人机。”温蒂抿了抿唇，原先的不适被鲸鲨这么一问又好了点，她站稳身形快步走向盥洗室。
水龙头打开，浴缸内水位开始向上积蓄。
哗哗水声间，温蒂褪去衣衫，赤脚走向一旁的镜子前。
镜子四角已经浮上了一层水雾，但中心位置还清晰无比，透过镜子，温蒂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身体上出现的异常。
左胸口之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蓝色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