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寿宴这一天,郑皎皎几人跟在坊主身后,到了郡王府,将请柬交给了门口的管家,管家一一核对人数够,将他们放了进去。

郡王府的构造就比外面丁零当啷的补着铁皮补丁的一二层小楼好看的多,亭台楼榭,婉转的人造溪流。

终年在天上嗡鸣的蒸汽式飞舟,也绝不会来这一片晃悠。

郑皎皎跟着进去,等待着献寿。

燕子打扮的花枝招展,头上带了许多摇曳珠宝,很兴奋地左顾右盼。

女坊主道:“都看着点人,从这里走进来的人,你们就是赔了命也惹不起。”

来人有许多,身上所穿衣衫皆是街上难得见到的华丽衣衫。

女坊主不厌其烦的警告着自己的属下,生怕他们搞出一些连累她的麻烦。

不远处有人叫了她的名字:“桂花?”

是坊内的老客户,女坊主立刻扬起一张笑颜,走了过去低头谦卑地寒暄。

宴会声乐起,他们捧着贺礼,恭敬奉上。

郑皎皎因为长得不高,被安排站在前面,旁边染坊来的染工,似乎很紧张,一直在发抖。

这让她不由得瞥了他几眼。

染工穿了一套得体的衣服,十七八岁的年纪,长得很壮实,或许是为了方便,剃了个短发,剃短发这种行为,这在民间的体力工作者身上也很普遍。

不同于千年前的鸟安,康平对于人们的外在形象包容很多。

他的眼睛紧张地在发红,低头看去,粗糙的指尖有着洗不掉的褐绿色染料。

为了防止他在献礼时出什么差错,连累他们一群人,郑皎皎开口问他:“你没事吧?”

染工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将头又转了回去。

郑皎皎察觉到了奇怪的地方,他看她的眼神很冷静,一点也不像紧张的样子,反倒是这个眼神,让她开始紧张。

这人,不会想在宴会上搞什么荆轲刺秦的操作吧?

她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好笑。

除非九族不想要了,否则谁会在这宴会上搞刺杀?

献礼的队伍逐渐走进厅内,大厅中的奇异景色也进入他们眼帘,腾飞的蒸汽仙鹤,凭空生长的奇珍异草,桃花林中燕子口中的异人们各个施展自己的手段,群芳争艳。

燕子看的眼睛一动也不动,直到坊主回身训了她一句,她才恋恋不舍收回眼睛,又开始冲郑皎皎挤眉弄眼。

献礼的队伍很长,郑皎皎在桃花林中看到了孔文镜一群人,原来燕子所说的异人,就是民间散修们。

仙门里的修仙者肯定不会愿意用仙术来娱乐大众,也就只有散修们,肯拿自己博君一笑了。

孔文镜这群人总给郑皎皎一种匪里匪气的感觉,让她也很担心。

可担心无用,鱼贯而入地献礼人群中,她是最不起眼的沙砾。

越接近前面,身旁的染工少年越呼吸急促。

郑皎皎:“你真的没事吗?”

染工少年这次回话了,他呼出一口气,好像在排解自己紧张的心情,问:“你们是万寿无疆的绣女?”

郑皎皎说:“是,我们是其中三位,光我们三个,一个月内,可织不出这么大的一块布。”

染工少年点了点头,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垂在额头上。

燕子在不远处的上面看到了自己姐姐,她激动地睁大眼睛示意,她的姐姐正低头为皇后解答桌上的菜,没空搭理她。

染工道:“我阿姐如果也能在绣坊工作就好了。”

郑皎皎问:“你阿姐如今在做什么?”

染工抿了抿唇说:“怀了孕,在家里待产。”

郑皎皎完全松了口气:“真是恭喜。”

染工扭过了头,又变得沉闷下去。

队伍慢慢往前走。

传信者报:“仙山使者来贺!”

熙熙攘攘的人声顿时低下去,就连宴席上千奇百怪的世外桃花林也静止停下,众人皆垂首恭敬迎接。

燕子是个胆大的,抬头看去,看到了一名眉目锐利的英武男子,在众人的恭迎下请进来,周身气质十分不凡,她扯了扯前面郑皎皎的衣衫,示意她也抬头看。

郑皎皎抬眸看了一眼,便认出,这是街上擦肩而过的那位贵妃的弟弟孟邵。

孟邵被革职回仙山,却没被腾云处罚。

腾云虽然对于封莲城妖祸一事略有心虚,后退一步,让出了封莲边境灵矿。

但心下对明瑕一直不满。

借此机会,让孟邵代表仙山来贺寿,算是来恶心一下仙山上的明瑕。

意思是——你瞧,你虽然把孟邵踢回仙山,但我仍然让他作为仙山使者代表你我贺寿,你的生气不过就是小孩脾气,不值一提。

年近古稀的郡王妃,上前迎接。

传信者却又报:“灵松尊者代表仙山前来贺礼!”

场面一时静了静,郡王妃的笑容也滞了滞,哪想得到,自己的寿宴成了仙尊们斗法的地方。

但她不愧是两朝元老,接过孟邵手中礼物后,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对李灵松恭敬行礼,当然,也照例被拦下。

郡王妃说了两句场面话。

众人再度入席。

只是这次添了一些暗流涌动的情绪。

燕子悄悄抚了抚自己胸口,拉着郑皎皎道:“吓死我了,我以为那两位仙人要打起来了呢。”

名绣坊的坊主精神高度紧张,听见这话,立刻扭头斥道:“胡说八道些什么!闭紧你们的嘴巴,等宴席后仔细你们的皮!”

燕子噤了声,等坊主回过头去,冲郑皎皎耸了耸肩。

郑皎皎对她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郡王府门口,温榆解释道:“我真是李家相公派来祝寿的。”

门口的小厮严格地道:“只有带着请柬的人才能入内。”

温榆:“你这人怎么说不通。”

殿内,宴席。

中间的桃花林再度生长,莺歌燕舞。

孔文镜跟自己的朋友对视了一眼,他们猜到仙山大概会派两名使者来,但没想到明瑕派出的人会是李灵松。

比起孟邵,她已至元婴,神识的感应范围也大的多。

孔文镜把手中的火把高高抛起,一点一点,往桃花林中撤去。

这些隐匿在宴会里细小的交流,郑皎皎并没有注意到。

她规规矩矩地跟着队伍往前。

终于到了最前面,只要把万寿无疆图献上就可以结束吃席去了。

郑皎皎紧张的心,再度松了一半。

女坊主笑着说了几句讨喜的话,侧身让几人献图,并说:“这新染料,生机勃勃,而且不容易掉色,材料也实惠,郡王妃您一向忧心民间疾苦,一定喜欢这结实又漂亮的新料子。等到寿宴后,这料子销往民间,到时候满街都是花花绿绿的颜色,喜庆极了。”

原来是打着拿郡王妃做招牌的名头。

郑皎皎心下了然。

几人捧着万寿无疆图上前,郑皎皎的头低着,感受到周围的目光落过来。

空气变得稀薄。

孔文镜的火把还没来的及扔出去。

外面传来一阵惊慌失措的声音。

郑皎皎手中的万寿无疆图也在即将展开时停下,转头看去。

染工看了她一眼,顿了顿。

下人连滚带爬,抬起涕泗横流的脸,惨叫道:“王妃!皇后娘娘!府里……府里!”

他话没说完,两只眼睛骤然突出,七窍流血,倒了下去。

众人哗然。

坐于上位的孟邵霎时拔刀起身,冷声道:“封锁郡王府。”

他说:“有妖。”

皇后惊声捂住嘴。

李灵松颦眉,确实是妖气,妖气和灵力本是同源,但因沾染血气,而变得污浊。

“皇城监察铃未响。”

孟邵转头看向她说:“因有异人献礼,所以郡王府已使用阵法隔绝监察铃的探测。”

这是康平的有权有势人家特有的规矩。

因为监察铃既检测妖气也检测灵气,或者说,监察铃本没办法分辨妖气或灵气,只是当它们超过一定的范围之后,监察铃就会检测到,并响起。

从建安元年开始,康平就流行异人祝寿的传统,为了防止异人们所搅动的灵气引起监天司不必要的注意,在宴会开始后,府内多会采用用阵法隔绝的方式,将监察铃屏蔽。

李灵松听完,心下对于凡间贵族的这类规矩十分厌烦。

她起身,将死去的人查探一番。

确实为妖术所杀。

魑魅魍魉,不知是哪一种。

总不能是桃妖重生。

而且,要成为一只妖,可比筑基难多了。

但能通过皇城门口的盘查,又能躲过监察铃的探测,恐怕仍只有魅可以做的到。

李灵松道:“让府内众人,远离任何花花草草。”

上席皇后身旁女官反应过来,立刻对郡王府呆愣住的管家道:“还不快去!”

管家忙不迭退下去:“是是!”

郡王妃感到心中一阵发慌,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问旁边儿女:“郡王呢?!”

宴席开始到一半,就已不见老郡王踪影。

此刻,外面管家被人扶着踉跄返回,说:“郡王妃!郡王郡王他……他遇害了!”

郡王妃只感觉耳边一炸,眼前一片黑黑沉沉,往后仰去。

郡王长子连忙上前,惊声道:“娘!”

郑皎皎等人站在宴席面前,手足无措。

“啊!”燕子叫了一声。

郑皎皎感到有利刃的光闪过自己眼旁,转头看去,见那染工从万寿无疆图里抽出来了个匕首。

因为名绣坊是郡王府支柱产业,所以门口侍卫们并没有仔细检查礼物,这倒成了染工夹带刀具的工具。

三名染工,相继丢开寿礼,往前一跃而起,其中一人口中道:“为了天下百姓,为了天下百姓!”

郡王妃坐在椅子上,尚未反应过来。

孟邵扭头,眸中现出冷意,手中金刀出鞘。

鲜血随着齐根斩断的双手溅出。

郡王长子怔愣过后,怒向旁边侍卫叫道:“还不逮住他们!反了天了!”

说罢,自己上前拔出剑来,一剑又一剑,将三名染工胸口捅穿。

三人彻底没了气。

孟邵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毛。

郡王长子扔下剑,上前对孟邵和李灵松二人痛哭流涕道:“定是有人要害我父母,还请二位仙尊明察!一定抓住那妖邪和凶手,以息民愤!”

民、愤。

郑皎皎往后退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裙摆上的血,脑子里面乱糟糟的,脸上已经流了半天的泪。

心想,谁是民,郡王他们吗?

还是,倒在地上的染工?

来参加寿宴的司农寺几人,在末席抱着胳膊。

方良面色凝重,对程文秀道:“这宴席,怕是不好散了。”

程文秀给自己剥了个枇杷吃,抬头看了看,看到被人遮上白布的几名染工,笑了笑说:“好热闹啊。”

方良:“……”

司农寺新人原是想跟着程文秀二人来长长见识,不曾想遇到了这种事,脸已经白了一半了,问:“方……方少卿,咱们,咱们要不先撤吧。”

方良安慰道:“没听到仙人要封锁郡王府吗?别怕,咱们虽然暂时出不去,但也应当是安全的。”

新人脸色还没缓合,听了程文秀的话,另一半的脸也白了。

程文秀:“未必,堂堂康平,仰头可见仙山浩渺,进了这郡王府,那妖邪恐怕就没想活着出去,对它来说,杀一个不赔本,杀两个稳赚,多杀几个,这一遭才走的值啊。”

别说新人,就是老人也打起了退堂鼓。

“大司农,您可别说了。”

妖邪没来,他们先被她给吓死了。

程文秀撇撇嘴,说:“你们一群人,怎么还不如一个绣娘坚强?”

顺着她的视线,众人看到了郑皎皎。

方良:“那绣娘看着有点眼熟。”

程文秀:“噢?你也招惹过?”

“你这是什么话!”方良斥道。

程文秀抛了下手中龙眼,‘咦’了一声:“别说,看着是有点眼熟。”

一时倒是想不起来哪里见过了。

郑皎皎擦擦不遂她意的眼泪,扶着燕子,往旁边去。

她叹了口气。

心想,这宴会乱的简直可以当粥喝了。

燕子瑟瑟发抖,紧抓着她的衣袖。

“喂,那绣女。”

郑皎皎迟钝到那声音喊了她两声,她才听见,周围人都静了,她扭头,看到孟邵那双带着戾气的眸子正看着她,心下顿时一沉。

她指了指自己问:“我?”

“对就是你!”传话的人站在孟邵跟前叫她。

一群人的目光皆聚到了她的身上。

郑皎皎的心脏砰砰跳了起来,下意识想去看李灵松,但意识到孟邵是明瑕死对头的手下,硬生生止住了。

她起身,裙摆婀娜,眼眶的泪欲掉不掉。

孟邵冷声道:“把她带到后院去。”

原来几人商量,魅怪不好捉,需诱饵一枚,将其引出。

李灵松立刻皱眉道:“不可!”

孟邵看向她:“她身上灵气清澈,是魅最喜欢的那一类人,由她引出魅,最合适不过。你刚刚亦同意了我的提议,现下为何不可?”

李灵松落到郑皎皎身上咬了咬后槽牙:“她不行。”

孟邵眯了眯眼睛。

郑皎皎紧张地握住手,问:“你们要我怎样引出魅?”

旁边的女坊主手在打哆嗦,闻言上前道:“小郑!不可对仙人们无礼!”

郑皎皎看了她一眼,后知后觉,低下眼睛,要行礼。

李灵松灵气扫过,把她膝盖抬起来,说:“算了。”

女坊主松了口气,怕郑皎皎惹麻烦,忙拽着她道:“多谢仙人多谢仙人。”

她带来的人已经出了一波问题,给郡王府捅了娄子,如果让郑皎皎在仙人面前再捅了篓子,干脆她直接吊死在这里好了。

孟邵道:“跟我走。”

“不可!”同样的一声阻挠声出现。

“监天司的人来了!”有下人慢了一步补充。

监天司的人来的这么快?

原来是门口的温榆,听说府内闹妖,因此亮出监天司的令牌闯了进来。

温榆一溜烟跑到前面,说:“这妖邪不可能无缘无故进入郡王府,出了此地,康平之地十步一阵法,它杀了人,跑不出去,说明它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此妖邪大抵跟郡王府有仇,且是血海深仇。只靠一名身上灵气充沛的女子去吊那个妖邪,恐怕吊不出。”

孟邵:“你是谁?”

温榆笑着亮了下腰牌,说:“监天司监察司温榆,见过孟道友,见过李仙尊。”

孟邵抱着刀,明显看不上他:“监察司的?”

作为九司之一,监察司是监天司最开始成立时就有的,却也是如今最没有存在感的一司,就跟司农寺一样,属于混个日子。

毕竟你不能真的指望它能剑指仙山,它自己都属于仙山的一份子。

一旁看到他面容的郑皎皎:“……”

这不是隔壁新搬来的邻居吗?

傻子也知道这人是为什么搬到隔壁的了。

温榆扫过郑皎皎的面容,对上她镇定的眼睛,怔了怔。

郑皎皎漠然移开了视线。

温榆略有尴尬,摸了摸鼻尖。

暴露了。

不过他这也算情有可原吧。

再不来,这女子都要被拉去吊妖邪了,能不能活还不一定。

温榆将目光转向桃花林,道:“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把这群,嗯,道友们查一查,别让妖邪借着他们混杂的灵力混进去才好。”

这是郡王府的侍卫统领过来对郡王长子道:“小主子,府内府外的人已经全部关到偏殿,已经去通知了监天司,老郡王的尸体也……安置在偏殿了。”

“知道了。”郡王长子看向二人道,“三位仙师,您看?”

李灵松:“既如此,分开盘查吧。”

孟邵脸色不虞,勉强行了个礼,扭头就往散修群中走去,看来是要盘查散修。

李灵松去偏殿检验尸体,倒也算是专业对口。

皇后此刻道:“李仙长,拜托了。”

李灵松看了她一眼,冷冰冰地道:“降妖除魔,乃仙者本分。”

温榆走到郑皎皎身旁,推了推她悄声道:“还不快点躲到一边,一会儿想起来,再把你丢出去。”

一道刀气砍来,温榆险险侧身躲过。

若是没躲过,这刀定然得要了他一只手臂。

孟邵收刀,目光杀气腾腾。

温榆咳了一声,往前帮忙去了。

郑皎皎往后站了站,和燕子站到了一块。

异人队伍里,孔文镜和孔天德面面相觑,孔文镜用唇语无声道:“你逃跑阵法设到什么地方了?”

孔天德回:“偏殿。他们只有那个殿坏了要修,我趁着进去修房梁的时候设下的。”

孔文镜:“不会是隔壁那个偏殿吧?”

孔天德点了点头。

孔文镜:“……”

要死了。

那边可是有个元婴仙尊在。

殿外面,传来了飞雁的雁鸣。

孔文镜扭头朝外看去,知道这是同伴们得手后的信号,吸了口气,咬牙道:“死就死吧!”

孔天德:“还点火吗?”

孔文镜:“这里也不差这么一把火了。”

孔天德问:“可我们打不过元婴。”

孔文镜说:“还用你说,别说我们,就是会主来了也打不过。得搞点人质。”

他看向了不远处的郑皎皎。

孔天德认出来郑皎皎,说:“她跟乾元宗仙人有关系。”

当日,东方白穿了一身乾元宗人爱穿的白衣,又带了满身的宝物,因此被他认成了乾元宗的人。

“不是跟监天司仙督有关系吗?怎么又和乾元宗仙人扯上了。”孔文镜疑惑道,“算了,不管了,看刚刚的样子,那李元婴定然是认识她的。怎么着,也不能上来就杀了她。”

孔天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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