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面对着对她畏惧着说不出话的二人,她纤细的、颤动的目光同那两双带着怯意的目光一对视,她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就安定了下来,腿好像突然也瞬间有了力气。

“京都戒严,没事少出门。”

她头一次用这样对于她来说堪称冰冷的语气说话,话一说出口,郑皎皎自己都有三分怔愣。

兄妹二人接连应下,兄长的语气软,妹妹的语气活泼。

郑皎皎转头回房,仙眼在她脑袋上边跟着她,等它进来,她单手拉上了门。

隔着一层门,门外声音静。

“哥,她是监天司的。”

“……”

“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她道个谢?”

“是应该。”

“……”

“先回屋吧,青黛。”

片刻,只听一声门被轻掩的声音,郑皎皎往后一贴,贴在冰凉粗糙的木门上,低头,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乌云见到她回来,从高处跳下来,慢吞吞走到她腿边喵了一声,蹭了蹭。

似乎在说,你还好吗,仆从?

郑皎皎伸手,她的手有些发麻,但并没有被什么东西压到过,她摸了摸自己的面颊,眼眶有些酸痛,但没有流泪。

她嗅了嗅,空气中是皂角的香气,没有桃花香。

余光所及,眼前被用水擦拭过的地板泛白,一两个碎成两半的花盆上被她种了小葱和黄豆,黄豆不过短短几天就冒出了点芽,许是被窗户的光扫到,因此有些发绿。

孔文镜的房间曾被查封,三楼上面的花盆有些碎了,有些完好,郑皎皎把它们捡了下来。

静了有一会儿,乌云蹭够了,竖着尾巴卖着标准的猫步离开了。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敲了两下,怯懦地问候屋内的她——是隔壁的那个男孩。

郑皎皎没应声。

她想到了刚刚不小心看到了的兄妹二人的路引上的信息,他们是三江关的人,姓王。

三江关在封莲的北边,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属于明国、玄国、金国三国的交界地,管理较为混乱。

也难怪那捕快要问二人到底来康平寻谁。康平五大世家唐宋王李纪,王家排第三。作为玄国的大姓之一,姓王的有很多,虽然跟王家不一定有关系,但往上数几辈子,多多少少能沾点边。

郑皎皎虽然救了他们,却并没有想要结交他们的意思。

姓王,还来康平找人,一听就有数不清的麻烦。

而且刚刚就算她不出面,等到那群捕快敲到了她的家门口,她也得同他们纠缠,还是免不得要狐假虎威。

片刻,门外的人离开了。

郑皎皎松了一口气。

在这康平,身为贫民百姓,还真是寸步难行,郑皎皎觉得有些悲凉。可她又觉得,自己这样的感受,多少有些高高在上的傲慢。

她不禁想,倘若今天没有温榆,如今又会是个什么样的局面。

兴安坊,东边稍微高一点的地势,这边房价贵一点,但是房子的格局好的多,一般只修一层,见不到什么突兀的铁器,亭台楼阁,标准的过去遗留建筑,住着一些本地人和在康平做生意的人。

燕子的阿姐在宫内当女官,攒了些银子,听闻妹妹要来京都,不许她去杂七杂八的地方住,怕她学坏,托人正经的房牙给她在姨妈家附近租了这小院子,等着过些时日再把父母兄弟接来,好给她相看人家。

金吾卫和捕快们上门的时候,燕子不情不愿地往点心盒子里塞钱,她长得虽人高马大,脸却不错。

一人朝她伸手,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前一扯,说:“我瞧着她像是天下会的余孽。”

燕子的脸霎时白了,她扭头躲开朝她摸上来的手,金吾卫拿了钱,看见这事颦了下眉,又打量了一下屋内,不耐烦道:“还不走?”

捕快说:“绣坊的人,应该检查仔细一点。”

金吾卫目光不屑,他们也就拿点钱,可干不出这种欺男霸女的事,县衙的‘贼’做出的事真令人发指。

他抬脚走了。

捕快伸手去摸燕子的腰,燕子着手推开,尖声道:“我阿姐可是皇后身边的人!”

捕快被她拒了,目光冷厉,心下火气,皇权尚且不下乡,皇后宫中的女官又怎样,这年头,他们逮的人多了,不听不从,就安一个名头,就连三品官的大员也得去府衙自己捞人。

南安郡王府的事情发生之后,皇帝震怒,不知道降罪了多少人,力求严查,绝不留一名乱党。

眼瞧着人就要被戴上枷锁,燕子的阿姐回来了,她穿的是宫内女官制服,身后还跟着一名宫内侍卫,因为担心燕子,所以特地向皇后陈情,这才让她赶了回来,正巧将燕子救下。

捕快暗骂自己流年不利,被回来的金吾卫严格训了半天,按理来说,他们属于两个体系,金吾卫训不到他,但金吾卫又管皇城治安,因此倒可以治他一个挑事的名头。

等到捕快和金吾卫离开,燕子阿姐和燕子对视了一眼,燕子嘴一瘪,扑到她怀里哭了。

“阿姐!”

燕子阿姐叮嘱她:“天下会的事情闹大了,这两天宫里也开始严禁外出,户部的几个主簿被查出来是天下会的余孽,当场下狱,只等着秋后问斩呢。他们这一出事,整个户部都被彻查,就连户部尚书也被夺了官,禁足家中。怕是……整个朝廷都要震一震。这些天你可千万不要再乱跑了。我是听闻你从监天司审完被放出来,特意同皇后娘娘求了情出来看你一眼,过后还要回去。”

燕子阿姐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嘱托了很久,久到燕子险些被抓的惊惧散去,擦擦眼泪反过来说她:“姐,等这事过去,你就跟皇后娘娘告假出宫吧,姨妈说你去年就满了出宫的年龄了。咱们……咱们一起回家去。”

“傻姑娘。”燕子阿姐看了她片刻轻叹,“休说这些丧气的话。你是为什么跑出来的?我又为什么不让你住在姨妈家,花这么多钱给你另租一个院子?咱们在京都刚刚站稳脚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爹娘兄弟都还等着来京都呢。”

燕子咬了咬牙,赌气说:“那就让他们自己来好了!”

燕子阿姐脸肃了下来:“燕子!”

燕子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扭过了头去。

燕子阿姐哄了两句,看了看外面站着的侍卫,收回目光,拽了拽死犟的燕子,无果,说:“我还要去姨妈家看看他们,你若不去,咱们就只能下次再聊了。”

“我不去!”

姨妈家虽好,但她们那位姨夫却是个见色起意的人,自己饭都吃不起了,还要娶满院子的小妾,因此,燕子讨厌他。

等燕子阿姐走了,燕子往外一瞧,对面的人家院子乱糟糟的,显然也是遭了劫。

她不禁想到了郑皎皎,咬了下唇。扶着门框站了片刻,去自己藏到床底的钱匣子里拿出了一张大面额的银票,想了想又放回去拿了张小点的,然后仔细在素白帕子上折好,放到怀里,把钱匣子阖上,推了回去,拿东西一遮,床单一放,起身出门,往郑皎皎的三层楼方向跑去。

燕子到的时候,郑皎皎正在院子里的鸡窝前算账,算她还有多少钱,能花多久,算她的菜多久收割,能收获多少。

“皎皎!”

她在门口叫她名字,她才发现她。

郑皎皎将东西放下诧异地看着她,燕子喘的厉害,好像是跑着来的,推开门,见到她,却生了怯,站在不远处,哽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郡王府那一天,燕子觉得自己铁定叫邪魔附身了,不然怎么会推了郑皎皎一把,正好把她推到了那邪修的手里。可是监天司查过,她并没有被邪魔附身。

燕子这些天,根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郑皎皎。

“你怎么来了?”

郑皎皎一开口,仿佛打开了燕子的话匣子,她一个猛子扎了过来,眼中红彤彤,脸颊也红彤彤,不会说话,只把怀里的银票掏出来塞到她的手里。

银票上有整齐折痕,主人很细心保存,但因为在怀里揣的时间太久了,捂在胸口上的手还是将这银票揉皱了。

燕子结结巴巴问:“你没事吧,我看有捕快从你们这边过去。”

郑皎皎说:“没事,他们没怎么找我麻烦,倒是你,最近……没事吧?”

“没事!我……我姐是宫里的女官,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燕子说,说完她咬了下唇,“这两天名绣坊关了,听说要裁撤一批染工和绣女,我觉得,是因为郡王府的事。”

郑皎皎接话:“应当是吧,不然好端端地为什么关?”

燕子似乎松了口气说:“不过我们不用担心,我们毕竟是高级绣女,就算再怎么裁撤,也不可能把我们裁撤掉的。”

“嗯。”

燕子终于在郑皎皎低头捋银票的时候,说:“郡王府的事……我……我……”

郑皎皎抬头打断了她的话说:“燕子,名绣坊关门,我想着先找点别的活干,你有没有门路?”

燕子怔了下连忙道:“有!我当然有,我是谁啊,我在康平有的是朋友!等我明天,不,今天下午去帮你打听打听,一定能打听到比绣坊还好的活!”

郑皎皎连日忧愁的面上,终于露出了个笑来:“若是没有你,我还真不知道要怎么办了。”

燕子蠕动了下唇问:“那咱们,还是朋友吗?”

“我们不一直都是吗?”

燕子终于喜笑颜开,觉得压在自己心上的大石头没有了。

郑皎皎没收燕子的银票,既然能找到新的活计,那她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了。

送别燕子,约好了明日早上见,起身的那一刻,她又嗅闻到了一股桃花香气。

这香气幽幽,好像离她很远,又好像离她很近。

她一下怔仲,寒毛直竖,血液仿佛倒流,只听见‘砰砰砰’那是她心跳的声音。

桃夭,是它吗?

有谁在她耳边吹过暖热的风。

郑皎皎猛然回头,后面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嗅闻,连桃花香气也不见了,她捂住自己的心脏,在原地站了片刻,回了屋内。

义眼飘过来问:“怎么了?”

郑皎皎看了看房间里走动的乌云,问:“仙眼需要灵石驱动,那一定也会有灵力波动,为什么乌云脖子上的监察铃没响?”

“虽然义眼需要灵石驱动,但是产生的灵力波动很弱,不足以触动监察铃。”温榆似乎看出她的不安说,“明瑕尊者的灵压如今笼罩在康平之上,是人是鬼都不敢使用灵力的,一旦使用,都会被捉出来,郑姑娘,不必过于担心。”

郑皎皎看向它,动了动唇,没有继续问下去。

康平的风暴似乎还在酝酿着。

屋内落满了寂静。

隔壁的两个王家兄妹没听她的话,晌午过后就出门了,去向不知。她觉得自己是小瞧了他们两个,因为当她打开门的时候,门口放着一个小包,还有一封感谢信。

小包打开,是两三块碎灵原石。

灵石和黄金、煤炭等一系列东西一样,是需要提炼才能得到的东西,但凡人没有那个能力提炼出来,只有炼器师有。灵石在被提炼之前,叫做灵原石,灰蓝色,在夜色中会发暗光,看着让人疑心是否会有什么放射性的东西害人性命。

郑皎皎把自己记账的本子放下,拿过来那几块碎灵原石放在手心中看。

听说就算一点不开窍的人,触碰到灵原石,也会能感觉到里面的古怪,云雀更是在触碰到灵原石的那一刹那就迈入了炼气期。

但她却一点感觉也没有,仿佛真的只是拿到了一个小石块。

“三江关那个地方曾经满地都是灵矿,因此常有争端。”温榆说,“最后三百年前,明国幽都事发,无力掌管三江关。于是,由仙盟出面将三江关从池江开始,划分为二,分别归于玄国和金国。但那个地方早已涌进很多散修、精怪、妖鬼,而且能被挖的灵矿也被挖掘一空,所以两国仙宗对当地的监管也并不严格。”

仙眼凑近看了看那灵原石,又往后飘去,乌云被它吸引,朝它扑跳,温榆晃悠着,逗弄着猫,说:“他们两个应该是三江关矿区里的小孩,这三块灵原石虽然品质不是很好,但应该也能提炼出不少灵气。”

“空气中不是有灵气,那修士为什么还那么看重灵石?”郑皎皎问。

温榆说:“空气中的灵气浓郁程度不同,对修士的修炼帮助也不同。像乾元山,与其说它是座仙山,不如说它是座特殊的灵矿山。其上灵气浓郁程度,比之人间,要浓郁千倍,因此就算某些人再没有天赋,去乾元仙山上熏个百年,怎么着也能筑基。”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道:“不过,你的情况有点特殊。”

郑皎皎说:“你倒也不用加这一句。”

温榆说:“凡人有凡人的难处,仙人也有仙人的苦楚。其实我觉得没什么不同。”

郑皎皎看着那碎灵原石正在发呆,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说:“这句也不用说。”

温榆沉默良久,问:“我刚刚那句话是不是有点气人?”

“嗯。”

像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让人很想揍他。

温榆说:“但我说的可是真的。我和我师兄不一样,对朋友向来不撒谎。自从张角仙师飞升之后,就再也没有人飞升成功过了。倒是曾经有个魔头,杀了很多人,靠歪门邪道修到了大乘期,但在飞升时,引来天罚爆体而亡了。所以现在的修士,能不杀就凡人就不杀凡人,紧守自己的道,否则天下指不定要乱成什么样呢。”

郑皎皎听了片刻修仙界的历史,觉得温榆的话确实多的离奇,她把碎灵原石收了起来,这东西她用不了,但是倒可以换些银子,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换。

一小块芝麻大点的灵石就能换一两金子了。

这些没处理过的灵原石,再不济也能卖点银子,不知道这东西当铺收不收。

当她问出口,温榆说:“当铺肯定不会收的,这东西不知道他们怎么带进来的。”他沉吟道,“或许婆娑界的摊子能换银子,但是康平戒严,婆娑界肯定也关了,所以那两个小孩才因此只能住在这个地方吧。”

话秃噜完,温榆才发现自己好像无意间扫射到了郑皎皎,在监天司养伤的他立刻咳了两声,一旁逗鸡天葵的瞥了他一眼,骂:“毛病。”

温榆捂住眼前操控的圆形装置,说她:“天真。”

天葵眸子一眯:“找死?”

温榆咳了一声,奇怪问她:“仙督派你去封莲,你怎么不去?反倒把机会让给了东方白?”

天葵:“那地方,人都死光了,我去做什么?”

温榆:“那边有灵矿啊,而且矿上的人不算人?”

天葵撇了撇嘴。

“你不是攒够功劳,明年打算入仙宗了吗?”温榆说,“听闻腾云座下的宋仙尊有意要栽培你,你去封莲的事,她没提点你?”

天葵把半截虫子从黄豆嘴里抢出来,又递过去,跟用逗猫棒逗猫一样,说:“提点算不上,只是说希望我能去帮忙罢了。怎么,你替唐仙督打探消息?”

“怎么会,我这不是关心同僚嘛。”温榆笑着说,“但你这么一拒,明年入山的说不定就是东方白了。”

天葵说:“你话真多。”

温榆但笑不语,直笑的天葵发毛,顿时把蚯蚓塞进黄豆嘴里,起身要走。

“别走啊,你知道婆娑界现在关没关,里面还有人吗?”温榆说,“我朋友要去换点东西。”

天葵回眸拧起了眉毛,道:“她手里那点灵原矿你直接买了不就行了?用得着让她跑一趟婆娑界?”

温榆:“婆娑界如果现在没关,估计和卖菜的菜市场没区别了,那位在咱头顶上罩着呢,这两天不知道逮出来了多少散修,谁敢顶风作案?”

这是重点吗?

天葵抱着黄豆说:“我真搞不懂你们这群人在想什么,总是把这种简单的问题复杂化。”

温榆摸了摸鼻尖说:“世界上总有人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那些不是自己奋斗来的东西。这种倔强往往会让他们遭受更多磨难,有些屈服了,有些没有……”他饶有兴趣地问:“你也觉得她看着很特殊吧?”

是因为丢失了以前的记忆的原因吗?所以那双眼睛总是流露出和他人不一样的神采来,好像心中有着与他们截然不同的世界,以至于连那位渡劫尊者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朝她投注目光。

天葵嗤笑说:“她就像一只鹤立鸡群的鹤,但又没有利爪和尖嘴,你如果真的想帮她,就该把她天真的想法打碎。”

温榆:“那你为什么不去封莲?”

“……”天葵骂,“关你屁事。”

温榆耸了耸肩,不管是谁,即便是为了进入仙山而不择手段的东方白,内心深处也总有不肯妥协的事。

眼看着天葵气冲冲走远。

温榆喊:“婆娑界到底开没开?”

“自己去看!”

婆娑界开了,准确的说并没有关,但里面并没有几个人,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带着人驻守在门口。

这里本来就是个不合规的地方,碍于背后有人罩着,所以才一直没有取缔,如今散修们哪敢触霉头,怕被当犯人逮了。

但也有一些其他宗门的低阶修士在里面晃悠。

郑皎皎那点东西不值钱,提炼起来还麻烦,但她运气好,碰上了一个同样来婆娑界碰运气的炼器道小修士,就给他了。

揣着一两金子,郑皎皎开开心心跨出婆娑界的大门,看到了冲她打招呼的温榆。

温榆的胳膊换成了义肢,但看上去却跟原来没什么区别,仙人所用的义肢和民间那种机械的完全不同。

“我来跟你拿仙眼,”他说,“唐仙督说你的仙眼不好携带,他要改一下,加个空间法阵,顺带再加点别的东西。”

“好。”

仙眼被温榆带走,带回来后变成了一个装在玻璃罩内可大可小的东西。

等到了郡王府出事后的第七天,康平内所有的筑基散修都被逮了出来,包括大半的天下会散修,但人数很少,基本都是天下会编外人员,不清楚任何内情。

其实所有人都知道,与其说这是在找天下会的茬,不如说是在找与天下会和百善堂勾结的人。

百善堂和天下会的路引是哪来的,又是怎么提前在郡王府布局。

尤其是百善堂,今日他们敢在康平对元婴下手,明日是不是就要推翻仙山了?

仙山仙人之怒犹如雷霆,落在人间却化成了细雨连绵,甚至于多数百姓,根本不知道原来康平戒严一事,归根到底要落于仙山。

郑皎皎也是从温榆口中得知监天司的副仙督廖玉宣和道法宗的宗主被乾元宗拿下了,至于二人为什么要同百善堂和天下会勾结众人皆不得而知。

温榆说:“廖副仙督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而且执法司的事情多的数不胜数,很多人都不愿意去做这个司长,他却在这个位置上一坐就做了三十年。同天下会有染,的确出乎众人意料。至于道法宗的宗主和百善堂勾结,我倒不觉得意外,我见过那位宗主,比起修仙者,他向来更喜欢凡人,听说从前他也挖过灵矿,不知道怎么地被道法宗的宗主收为徒弟了。”

郑皎皎描绘着花样子,闻言转头看向义眼说:“你就这么告诉我了,没关系吗?”

温榆:“这有什么,已成定局的事。倒是我师兄,这下终于能睡个好觉了。明瑕尊者在康平上空的飞舟中待了多久,他就多久没睡。而且我想很多人也能睡个好觉了。你是感受不到,虽然那灵压很淡,但是康平四处都有,十分吓人。”

郑皎皎摇了摇头,对于他说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因为说实话,那些东西离她有些遥远,她不觉得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画着画着,多嘴多舌的温榆突然一言不发了。

郑皎皎奇怪抬头,看向一旁飘浮的仙眼,走到跟前戳了戳,问:“喂,你是吃饭去了?”

那仙眼在半空静止了一瞬,啪嗒自动缩小,落到了桌上敞开的壶盖中。

郑皎皎有一瞬间的茫然。

这人终于疯了?

一道咒术从她身后而来,将茶壶笼罩。

“皎娘。”

熟悉的声音在窄小的空间里响起。

郑皎皎感觉自己的脊背从下到上起了一股麻意,她下意识咬了下唇。

短短七日,恍如隔世。

她不知道他为何又来找她,说实话,他们纠缠的时间太久了,久到郑皎皎开始后悔在鸟安捡到他。

无法逾越的仙与凡,到达不了的仙山,都让郑皎皎在他面前显得那样无力。这种无力反而催生了傲慢与偏见,让她对他的爱化作怨憎。她怨憎他,就像怨憎这个她迟迟无法融入的世界。

郑皎皎回头,这次她注视他的目光中多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与其说是坚定,不如说是明悉自己想要什么的坦然。

她坦然承认自己的欲望,坦然接受了这样的自己。

郑皎皎终于开始冲着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伸出手,而不是靠他人的怜悯。至于要用什么去交换,那得她说了算,而不是任由他们随意拿走。

“明瑕。”

她轻声道,那双潋滟的眼睛好似开遍了鸟安的桃花,让明瑕胸腔下断裂的肋骨处生出一颤一颤的疼痛。

那些他不能抛下的东西仍被他固守着,但另一些东西,却被牵引着,逐渐瓦解。

他周身清冷,好像一并将天上寒月带了下来,目光静静地看着她,审视着她,也审视着自己。

他看着她不再抑制不住流泪的潋滟双眼,看着她梳着的康平时兴的姑娘发型。

郑皎皎说:“我等你很久了,你改变主意了吗?”

她分明没有在等,却以此威逼于他,以至于让明瑕生出恍惚,好像她真的在等他改口,盼望着、期冀着。

他便又成了那个任她予取予求的夫君。

明瑕说:“我没有办法待在人间。”

这是句实打实的实话,就算他放弃闭关,仙山也绝对不会应允。一名渡劫仙人离开仙山到处乱走,那对于人间来说就像是一个超大号的炮竹,区别在于,炮竹你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刻爆炸。

郑皎皎并不意外得到了这句回答,她垂下眼,又抬起,问:“那你还会来看我吗?”

明瑕没有再同她提上仙山的事,因为他们都知道,那是一个多自私的决定,一如她现在提出的让他留在人间的提议。

最终还是他先退了一步,说:“会。”

郑皎皎对于他的退步而感到庆幸,但随之涌到她心里的,是胜利的味道。

“如果有一天我嫁了人,你还会来看我吗?”

她看着他,目光中没有悲哀和怨憎,仿佛并不觉得自己到底问出了怎样令人震惊的话,仿佛她只是纯粹的疑惑。

明瑕清冷的目光转瞬凝结。

令人窒息的气息蔓延,郑皎皎的心脏砰砰砰地又乱跳起来,坠着她,试图让她再一次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眼眶在压力的作用下转瞬变红,熟悉酸麻和胀痛充斥着她的眼睛,郑皎皎咬了下自己的舌尖,仍问:“会吗?”

明瑕的失态很快隐去,但说出的话却告诉她,他仍在乎。

他问:“在你看来,我们现在应当是什么样的关系?”

郑皎皎与他的目光对视,最终她后退了一步,沉默片刻,说:“我要绣个荷包,想画一对鸳鸯,可是花样子怎么画都好像缺点什么。”

曾几何时,他曾握着她的手,教她画出各式各样的鸟儿。

明瑕闻言,冷冷看了她片刻,走了过去,握住她的手,却画下了一只仰头的天鹅。

比起多情的鸳鸯,天鹅这种鸟儿显得尤为忠贞。

他的手将她的手包裹,用的力气很重,重到郑皎皎眼角浮现泪花。

郑皎皎说:“你画的天鹅很好看,我想买家应该会同意付给我尾款。”

但第二只天鹅,明瑕迟迟没有落笔。

她回头,看见他垂下的眸子,与薄薄的唇。

郑皎皎说:“明瑕,你应该吻我。”

他即将再度落下的笔尖顿住,那双清冷的眼睛移到了她的面容上。

她神色认真,而目光潋滟,唇绯红。

有什么东西从他手中被她夺走,郑皎皎清晰地看到,那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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