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再度跨入司农院的大门,郑皎皎满怀期待,却不想迎头就被泼了凉水。

按理来说户部才出了与百善堂勾结的事情,如今自顾不暇,无法再跟司农寺争收缴农税之类的东西,那么司农寺应该会忙很多。

司农院确实很忙,但似乎并没有她这个不入流的小吏参与的机会。

一进入院内,郑皎皎就被分配去了司农院的架阁库,推开门,老旧的木架子,破破烂烂,还有着些许落灰。

架阁库的主管官着手在鼻尖扑了扑,有些尴尬,咳了一声说:“马上五月半了,最近大家忙着夏税,没空打理,你就稍微打扫一下就可以。”

“好的。”

主管官见她脸上没有什么愤怒,答应的也快,松了口气。

他只知道这女子是走后门进来的,颇有背景,连大司农也没办法,只能捏着鼻子应下,可具体是什么背景他也不知道。

若是闹起来,难免多生事端。

主管官夸赞了郑皎皎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匆匆地离开了。

郑皎皎还不知道其中缘故,只是觉得自己这小吏未免也太小了,竟然只配来这种存放档案的地方。

她往里走去,外面的光线打在飞扬的尘土,一束又一束地落下。

“你是什么人?”

郑皎皎正聚精会神地打量着这里的一切,身后传来的苍老的古怪的声音把她下了一跳,她顿时惊叫一声,转身,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木质书架,本就堆放的过满的竹卷啪嗒一下滚落在了地上。

对面的老人看上去有七八十岁那样,面容上布满了或深或浅的沟壑,佝偻着背,左袖子空荡荡。

四下无人,忽然出现一位这样的老者,郑皎皎疑心他是什么精怪成型。

“我?我是新来……新来的小吏。”

因被吓到,她说话有些大舌头。

老者闻言颦了颦眉,提着笤帚和铁桶抹布往里走,铁桶里的水晃晃悠悠有大半桶。

郑皎皎喘了一下,等心跳恢复些许,见状连忙上前,要帮这位独臂老人提铁桶。

老者顿了顿,松手把铁桶给她了,紧接着继续往前走,放下笤帚,捡起了地上破落的竹卷,放到了一旁架子上,然后要伸手拿抹布。

一伸手,发现抹布已经被这女子放到了手边。

他接过来,擦拭着。

但因为是独臂,所以擦起来很费劲。

“我来擦吧。”郑皎皎说着,俯身再度拧干一块浸水的抹布,起身要帮忙擦干净灰尘,可是低头一看,架子上到处都是灰,一时竟无从下手,犹豫一下,随手拿起一卷书来擦着,“主管官说让我来清洁一下这里的东西。”

老者也不回应,沉默地做自己的事。

郑皎皎见他不答也不再说什么,同样开始闷头做自己的事情。她是一个耐得住性子的人,做事也踏实,一旦有了目标,就会冲着那目标一往直前。

这个房间不大不小,全是竹卷,她打扫时翻开一看,上面记载的已经是千年前的数据了,年代之久远,让人望而生畏。

这一打扫就打扫了足足三天。

期间,郑皎皎疑惑问老者:“这里怎么都是些竹卷和铜器石板?”

老者看了她一眼,说:“这是老架阁库,之前有阵法维持,从不落灰,自从换了新的大司农,将老规矩拾起来之后,架阁库也就不让有法阵了。”

他一边用手肘将擦干净的竹卷在桌子上推平,一边拿桐油重刷着。

“新架阁库在隔壁院子,有些重要的资料也早就转移过去了。”

说完,他起身,要将竹卷晾到一旁,但有些吃力,郑皎皎连忙上前帮他挪了。

司农院正厅,大司农程文秀正送走皇帝身边的传旨太监。

那太监看了看从外头院子里一直堆到正厅堂的文件,叹了口气,说:“大司农就别送了,等各地粮食运都过来,您还有的忙呢。这……唉,不是杂家泼您凉水,郴州那块的地一向不好收,您呐,也不一定非要这个时候较劲,还是早点让粮食入库吧。”

程文秀说:“我知道,您是好意。”

太监摇了摇头,他是公主的人,算是和程文秀一条绳上的蚂蚱,能提点一句,他自然要提点提点的,可这人若是泛起轴来不听,他也无可奈何。

跨过门口,他问:“贵妃娘娘送来的人可到了?”

程文秀顿了顿说:“到了,刚到。”

太监心里了然,点她说:“程大司农,你真该收收你的性子了。就算不替公主想,也得替你自己想想吧。”

程文秀说:“我要是替我自己想,那人连我这里的门都找不到,这不是还是看在公主面子上,才让人进来了……”见他要急,她立刻拿话堵他嘴,“我可是给那人安排了一个十分清闲的位置,绝对累不到。”

太监闻言摇了摇头,抬眼遥遥看向远方仙山,说:“前段时间大家都说宫里那位寿命将至,谁承想,这段时间,又有了要升一升的意味。可能过不了多久,宫里的懿旨就会下来了。早年成王死后,陛下就再也没立过太子,如今数秦王殿下年纪最长,秉性也最贤良,而秦王殿下又是贵妃养子……说不得陛下心里早已了偏向……这孟贵妃……还真称得上一个奇女子。”

孟家并非是什么大家族,甚至说连一点底蕴都没有,孟贵妃孟离更是舞女出身,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可谓不成功。

也难怪公主为了得到凡间主事之权,竟要跟孟贵妃结盟。

虽说理念不同,但程文秀还真有点佩服那女人。

送走传旨太监,方良找来了,第一句话就是问郴州的税理得怎么样了,第二句话就是走后门进来的人安排好了没有。

程文秀沉默片刻,说:“税还要理一会儿,人……安排好了。”

方良看了她半天问:“来的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姓谁名谁,现在在干什么?”

程文秀沉默地更久了,半晌说:“你怎么不继续问税的事了?”

“……”方良,“你是根本都没见那姑娘吧?”

程文秀反问:“一个小吏,我凭什么见她?”

方良深吸了一口气。

程文秀突然转身,拿起院内的一本册子说:“郴州的田赋肯定不对,正正比去年户部帐子上少了五分之一,就算今年有些地方受了些灾,也不可能少这么多。”

方良果真被她转移了注意力,他颦了下眉,又松开说:“十分之二,加上受灾,不算太离谱。只要今年咱们把这几个州的田赋都搞好了,想来这田赋之事还是会由咱们管。”

程文秀却道:“郴州那么大一片地界,土地肥沃者居多,年年只收上来那么一点税,年年受灾,朝廷年年又赈灾,百姓却还饥不择食,需要吃土充饥,我早觉得有问题了。”

她把牙一咬,狠狠把册子摔下去,说:“不知道那些蛀虫,到底要吞百姓多少地才知足。”

方良道:“你我虽然今年管郴州田赋,但又无人手和证据……”

二人皆不由得沉默良久。

片刻,程文秀道:“或许咱们可以派人去郴州走一趟,亲自去丈量一下那里的田地。”

这简直是有些痴人说梦了。

先不提到了那里他们拿不拿得到资料,就说即便拿到了,无凭无据又怎么能重新让州府丈量田地?地方上的税收已经结束,无端重新掀起风浪,岂非让天下民众不安?而且……

“郴州可是唐家的地盘。”

唐家在清净宗、乾元宗都有诸多修士老祖,而剩下的、没有天赋的子弟们,俨然组成了大玄的五大世家之一。

“当今左相也是唐家出来的。”

程文秀道:“倘若我亲自跑一趟……”

方良连忙打消了她这个念头,说:“这是什么时候,你就别胡闹了,你走了,司农寺怎么办?”

程文秀:“那就你去。”

“……”方良迟疑了一下,明显有些心动,郴州麦田到底是什么情况他确实一直想知道的,就算不为解决隐田,粟种问题也一直是他心中之患,“我倒是想去,可这个时候,正是忙着田赋入库的时候。何况,我计算不行,到了那里恐怕也捉襟见肘。”

程文秀说:“司农院有我在,缺你一个不缺,少你一个不少。郴州之事错过了此次,不知道还要等多久,或许明年就不归我们管了。何况不止郴州,各地田赋越收越少,百姓交的银子却越来越多。如若不敲山震虎,其他地方恐怕也难改……唐家……我们又不动他们的铜矿铁矿,一点田地而已,动不了他们根基。至于计算问题,你放心,我绝对给你派一名靠谱的人。”

这种大事就叫二人三言两语定下来了,随即他们开始商量完善,当然务必是要请示公主的意思的。

公主对于清查田地一事当然是很赞同的,但同样觉得程文秀和方良有些过于意气用事了,虽说唐家富有矿产,可田地也是他们的一大收入,若贸然清查,恐怕会有性命之忧。

不过,公主想了半天,还是准许了。

她说:“正好,我也有事要去郴州,可以顾一顾你们。”

架阁库的主事官很纠结。

他以为自己按大司农的意思,把郑皎皎丢到了老旧的那个架阁库,这件事也就算完了。

不成想,到了第三天,人找过来。

问他:“主事官,那架阁库我们打扫完了,不知道接下来您要我做什么?”

做什么,待着就行了呗,又不是没有钱拿。

但是,主事官心里也不安,毕竟人家这么大的背景,来他们司农院这灵器都没有几个的破地方,肯定是奔着大展宏图来的,虽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要从小吏做起,但就这么把人往角落里一放,的确不太好。

可大司农的话又放下了,让他给她找个没什么用的闲散职位待着就行,他也不敢违背。

主事官跟郑皎皎面面相觑半晌,说:“这个……那个……你要不帮我把这题做了?”

郑皎皎缓慢眨了下眼,低头看了看那题。

主事官吐槽:“大司农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我们好多人各出了几道田地题,我这文书还没来得及看呢,你拿回去做吧,做完再给我送回来,做不出也没什么,不着急。”

于是去要活的郑皎皎拿着一份堪称蜿蜒曲折的田地题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