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魏虎是奉师尊明瑕的命令来此地除妖的,说是妖,其实是一只鱼精,比一般筑基修士还要厉害些。

一日前,他于渭河水边将鱼精斩杀,路过郴州,准备去唐家讨口灵酒喝,借住在此地驿站,没想到半夜忽然听到了监察铃的声音。

他低头看到了女子纤细的腰上所悬挂的东西,遂说:“怪不得本尊好像听到了两道重叠的监察铃,你是监天司的人?”

女子脸色苍白,却衬得她唇齿更艳。

魏虎盘问的话顿了顿。

一切只在一瞬之间,众人惊恐的尖叫还没发出,他就收了手,轻飘飘后退一步,却赶上他人三步之远。

他扫视过众人,手一挥,一道金文闪现,开口说:“本尊奉师尊明瑕之命下山除妖,这是敕令,不必惊慌。”

乾元仙山之人下山需要仙山敕令加监察司敕令,否则便要有仙山敕令加渡劫尊者敕令。

众人一听是明瑕的徒弟随即纷纷松了一口气,既是仙山尊者的徒弟,那品行肯定也坏不到哪里去了。

驿站辅司连忙行礼:“参见仙人。”

郑皎皎抿了下唇,握剑的手虎口处泛着淡淡的疼痛。

有了魏虎在,众人也就不需要再心怀忐忑地等待监天司的人了,方良也放弃了连夜赶路的念头,心情平复下来,看了看郑皎皎。

郑皎皎行礼过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看上去并不是开心的样子。

想到刚刚差点起的矛盾,方良有些头疼,还没到郴州,队伍好像就有点散散的了。他不喜欢郑皎皎这种不分轻重的个性,但是她的算数天赋和干脆利落举剑的行动确实让人侧目。

方良劝自己,天才,总是有点怪癖的。

“你没事吧?”

郑皎皎抬头看到方良二人关心的面容,摇了摇头说:“没事。”

面前魏虎已经检查了死者的尸体,惊愕地发现其上遗存的妖气,竟然和他曾经所捕的鱼妖妖气相似至极。

他颦起粗狂的眉毛,敲了腰间灵气三下,随即站起身来道:“这妖是随我来的,是我失察。”

辅司等人不解。

魏虎也没有要详细解释的意思,只是吩咐道:“把所有人集中到这里来。”

方良悄悄皱了皱眉毛。

等到人都挨近,魏虎抽出腰间的短萧,对众人道:“等会儿你们可能会有些不适之感,但是不用担心,只要忍一瞬,等我将那河妖捉出就好。”

众人面面相觑,交换的目光中看到了彼此害怕的神情。纵然如此,却并没有一个人敢提出异议。

郑皎皎站在人群中,手中剑没有放进剑鞘中,因为考虑到自己并不会使剑,所以害怕等会儿还需要用到的时候拔不出。

她的虎口处通红,至今没有变回原来的颜色。

萧声起,却并不悠扬。

艰涩的曲调,洒落在驿站堂前,悬挂的一盏一盏的油灯晃着,将绰绰暗影照亮。

方良:“这是驱邪调子,但因为需要释放一定的灵压,所以感觉到身体不舒服也是正常的”

他的解释比魏虎详细。

郑皎皎看了一眼周围人的面色,果然有些难受的样子,见方良要往她身前挡,她连忙阻止说:“我对灵气一点也不通,感应不到灵压,顶多会觉得有些冷。”

“你这体质倒是特殊。”方良诧异,“按理来说,怎么就算没有修仙天赋,怎么着也能感觉到一点吧。”

“我一点也感觉不到。”

方良陷入了沉思。

那个拿着蹴鞠的小男孩此刻已经有些脸色泛白,腿颤着,站不稳。

对灵气感应越灵敏、但修为越低的人,在面对高修为人的灵压时越敏感。

大抵这便是他的不幸。

他仰头看向自己的娘亲,想从她那里找到一点安慰,可他的娘亲同样脸色苍白,摸着他面颊的手更是冰凉至极。

郑皎皎倒是也想拿手堵住自己的耳朵,不为别的——这调子实在太难听了,难听到令人心神意乱。

正在她这样考虑的时候,那男孩的母亲突然眼眶具红,脖颈青筋突出,张开了嘴巴。

只听一声鸣叫,她的舌头窜了出来,直扑向魏虎腰间。

重叠的监察铃声像是这场战斗的背景。

郑皎皎眼尖地看到,那并不是舌头,而是一只虫子一样的东西。

“食鱼虱”,魏虎冷笑道,躲过那虫子,手中法器现,将有些暗淡的大堂照亮。

在他打斗的过程中,响起两声叮咚的声音。一声是男孩母亲倒在了地上,口中空荡荡,舌头丢失,往外溢着血。一声是方良身旁,一名穿着青衣绸缎的中年人单膝跪倒在地上。随着他跪倒在地上,他怀中藏着的匕首状的灵器也摔了出来。

方良正拉着郑皎皎往后躲,按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他一介文臣实在不适合这么血腥的场面。

当然,主要是他曾经也自己修炼过,这金丹仙人打斗中外放的灵压让他胃里好像住进了个哪吒。

但因为他曾自己修炼过,所以还有些抵抗能力,勉强算是场内活跃的几人。

听到左边传来的动静,方良不由得低头看去,正巧跟那跪地的仁兄对上了眼。

他看了看那匕首,又看了看那仁兄,怔了一下说:“散修?”

这驿站中怎么还有散修?

其实,六部官员里,也有灵力虽强但没有去仙山的人,主要是仙山选拔,既看缘分,也看家族能力。

就好比孟邵,他家原本家徒四壁,孟贵妃自小被一名官人看中,选到家中做歌姬,等到那官人将她引荐给当今皇帝,颇得盛宠,才有了资本将出生没几年的孟邵送到了仙山。

倘若孟邵出生的早一些,或孟贵妃获得恩爱的时间晚一些,孟邵都将无缘乾元宗。

六部里面的官员,有些是自己不愿上仙山,有些是遗憾错过。

朝廷是严禁官员私自修行的,进入皇宫也需得将身上各种灵器、佩剑全部摘下,若是有官员在皇宫使用带有灵力的东西或自己研制的法咒,不光自己会被问斩,还会牵连九族。

虽是如此,但有些人,就如同方良这样的,私底下也会研究一下灵气的使用。但是这一切绝对不能让政敌知道就是了。

民间散修和朝廷‘散修’的各种神色与姿态还是有些区别的,因此方良一见此人,就知道这人绝非六部官员,而是属于市井中的散修。

说时迟那时快,那人当即拔出短剑,只听嗡鸣一声,专注精怪和魏虎的郑皎皎只觉得眼前一空,方良侧了一下身,她侧眸,红色腥热的血溅到了她的脸上。

郑皎皎眼眶放大,朝旁边挪了一步,看到了利刃染血也要继续向前刺的中年散修,那一瞬间,散修的灵气倾巢而出,硬生生将自己修为短暂拔高,筑基的灵压毫无保留地落下,让一众凡人躺到了地上,纷纷晕了过去。

她无意识地舔了一口唇边的血,耳边尽是刀光剑影,方良说跑,她提剑往前跨了一步,将剑横着捅进了那人胸前。

血肉被利刃割开的触觉,让她跪倒在地上。

方良捂着断指的手坐在地上,看到的是那中年男人胸口插着一柄长剑,眼睛中尽是对郑皎皎为何没晕的茫然,他倒退两步,捂上胸口跳动的心脏。

显然,此处没有第二个仙人,愿舍仙骨替他更换心脏。

男人还要上前,却被反应过来的魏虎,用腰间回旋的法器击飞出去。

魏虎下手没轻没重,叫他当场命绝。

郑皎皎低下头,像失去了支撑,喘息着,双手撑着地面,地面是砖石所砌,夜里冰凉,她披散的发落到地上。

滴答滴答。

是身体太过激动,导致泪水在不自觉的地滴落,晕开一圈又一圈的深色,将顺着她脸颊滴落的血晕成桃粉色的红。

“呵。”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出声。

郑皎皎闻到那滴落的鲜血里沾染的苦涩腥甜的桃花香气,她双手猛然用力,没站起身,倒向后倒去,同样坐到了地上。

眼前光亮如旧,角落的蜡烛往下滑着蜡油,将自己溶解又重新附上一圈泪珠一样的痕迹。

晕过去的人已经晕过去,还醒着的,就剩下几个身体强壮的,和已经将寄生于鱼精身上的伴生精怪拿下的魏虎。

桌子上,驿站的钟表不受任何仙与妖的侵扰,体内依靠机械的齿轮转动着,到了丑时自动报时,但驿站里的更夫却也早已经倒头躺到了辅司的身上,人事不知。

方良咬牙拿出帕子,将断了小指的手一缠,上前要将郑皎皎扶起来,但没能扶动,倒是他手上的血将郑皎皎的素衣染红了。

郑皎皎泪止不住地流,插空看了一眼方良的手,又看了看那地上的小指,哽咽说:“这……这怎么办?”

“什么?”方良还沉浸在她提剑就捅了敌人的震撼中,待郑皎皎握了握他的手腕,他才反应过来,“小指,不碍事。”

才到郴州边上,就遇见这种事,命能留下,就很好了,方良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问她:“你没事吧?”

郑皎皎说不出话,只摇了摇头。

魏虎上前,走到了那中年人尸体旁,法器一扫,拎出来一个木牌,看了一眼,将木牌丢到了郑皎皎二人身前说:“郴州的一个地下堂会名字,常有人花钱雇佣他们行凶,监天司前段时间几次清剿都没剿灭,你们是得罪了什么人了。”

他走到二人身前将二人打量了一下,扫过哭泣不止的郑皎皎,落到方良身上说:“心里可有人选?”

方良虽然在司农寺,但对于乾元宗的仙人还是比较敬佩畏惧的,这思想属于从小养成的,根深蒂固,就算跟程文秀待了这么长时间,也没能完全扭转。

“我们是要去郴州,但……”方良下意识想要隐藏自己的去向,可面对魏虎的眼睛还是不自觉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可能是郴州世家。”

“哦?”

魏虎挑了挑眉。

“我们……”

郑皎皎原本是看着方良的,但很快转向魏虎,说话因为落泪的原因还有些哽咽,但听起来比起方良对仙山仙人却少了很多畏惧:“仙人问这话是要帮我们收拾郴州的人吗?”

魏虎当然不可能那么做,他落到她的脸上,笑了笑,下一瞬,不知道用什么勾走了她腰间的监察铃,拿到了手中看着。

“你既然是和他一道的,且没有半点修为,肯定就不是监察司的人。”他说,“这监察铃虽说不算很珍贵,但却也不算平常。还被器修特意改造过,怎么,你有家人在监天司?还是说有家人在仙山?”

郑皎皎咬了下唇,擦了擦泪,盯着他说:“还我。”

魏虎:“没收了。”

改造过的监察铃在他手中抛起又落下,他笑着说:“这东西私自给凡人使用算违规。你要是不忿,让你家人来仙山找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