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她是怎么知道的?

郑皎皎无法回答。

明堂之内一时沉寂下去,她攥紧了自己的手,同书桌后的程文秀对峙着。

秋风刮过司农寺的窗,带进来些许的桂花香,以及一片残缺的、橙红色的落叶,那落叶落到了镇纸之上。

时间回滞,似乎有一人有谁像此刻的郑皎皎一样站在对面,一副被戳穿了来历、手足无措的样子。

“程……程司农,我——”那人开口迟疑不安。

而她却目光凌厉,寸土不让:“方主管官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可惜本司农不吃你这套。”

那人眸光暗下去,张了几次口都没能说出,最后只呐呐道:“一点不吃吗?”

一点……不吃吗?

程文秀忽然落了落肩膀,揉了一下自己的眉目,说:“那群小孩中午的饭你也要管,我记得你们那里好几个闲着的小吏,让他们每日去买菜好了,女孩的菜钱从我账上划。”

郑皎皎在原地怔了片刻。

程文秀敲了敲桌子说:“还不走?”

郑皎皎一个激灵,应了一声,转头走了。

人走后,程文秀把树叶抖落,拿过旁边公主写的信函看了看,她垂下的眸子晦涩,片刻,她的睫毛颤了颤,抬眸,将这信函烧掉了。

世人常有一种错觉,觉得一个阵营的‘朋友’会做出同自己相同的决定,认为‘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不知所谓人心瞬息万变,而难以令人琢磨。

临近晌午,郑皎皎将一切安排妥当,回了旧的架阁库一趟。

主要是要跟老者项小五道一句歉。

——昨日她夸下海口,要在中午省下一点时间,来帮老者整理旧书籍。

结果没想到,今日有此一‘难’。

“等这件事情结束之后,我肯定来帮您整理。”她说,“而且我还会上书,告诉咱们大司农,这些旧物件的重要性!”

郑皎皎一边轻轻擦着竹简上的灰渍,一边一句一句地说着。

她似乎更习惯于同这种沉默的人说话,或许是在鸟安时和明瑕生活养成的习惯。

等到休息吃饭的时候,郑皎皎正吃着,独臂老者沉默地在她身边放下了一个盒子。她咽下口中米粒,有些不解,将竹筷子放下,打开盒子后发现是一本书。

老者似乎并没有要解释的样子。

郑皎皎将那写着杂记的书翻开,看了两页有些吃惊,因为这书显然出自林可的手笔。这是来自于林可写的杂记。

她心脏怦怦直跳,抬眸看向老者,老者低着头,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饭,像不会说话的哑巴。

郑皎皎继续低头看去,看了几页,忽然看到林可谈到了她在明国推广土豆的记载。

‘明国的土地实在是太贫瘠了,虽然国境线漫长,但能种的东西却不是很多,只能推广种植马铃薯了。不过玄国的土地就还好,可以试着培养一下水稻。’

‘近些天发现马铃薯从明国传到了玄国,嘿,真奇怪,这算是历史在修正吗?明国的人管我的马铃薯叫土豆,这就算了,毕竟我也常叫,而且也好记。可是玄国的人他们管土豆叫做洋芋,这我可没说过。难道是因为土豆长得像芋头,又隔了一个国的原因吗?记:听说本来明国和玄国之间有一条大洋的。我倒是知道怎么回事,但那就涉及到我那迷人的老祖宗了,这故事有点长,就不说了罢。’

‘我最近想起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明国的那批土豆种苗全是我一个人干出来的,如果未来退化了可怎么办?或许我应该把脱毒技术搞出来,这样就不怕了。但现在的生产力,似乎很难做到啊……而且修仙者也没几个。现在我是真希望张角那个老不死的早点把道传下去了。未来都修仙了,有那样高的生产力,想必世界一定会变得更美好吧。记:我不承认张角那厮也算我的老祖宗。’

郑皎皎看到这里只觉得心惊胆战,林可一开始就留下了关于土豆退化的解法,然而千年来,却从来没有人将之公之于众。

她几乎可以断定,程文秀一定看过这本杂记。

郑皎皎一下子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心想,程文秀为何没有继续追问而放她离开了呢?她对她的身份是有所猜测,还是并无它想呢?

“项叔,这书……到底哪来的?你可看过,这其中说……说土……洋芋退化并非诅咒……”她因为太过激动,说话又结巴起来。

然而老者只是吃完了自己的饭,又开始了日复一日的理书工作,仿佛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乐趣。

艰难度过了如坐针毡的一天,郑皎皎终于带着乌云回到了家。

义眼幽幽飘出来到了她身旁。

郑皎皎翻着从司农寺带回来的林可写的杂记,这本来不能带出来的,然而作为司农寺的‘红人’,架阁库没人敢搜她的身,于是就叫她带了出来。

她翻开书页,翻到那写了土豆退化的那一页,给明瑕看。

“程司农绝对看过这本书!她知道这个退化的问题!明国的事并非林可的诅咒,她在她的书里说了解决办法的!”

郑皎皎一连深呼吸了几次,她不甘心千年前一直费心研究农业的林可被人误会,就像是自己好像也含冤了一样。

她坐立难安,既为自己,也为林可,好像恨不得立刻将此事公布于天下,以洗刷‘诅咒’的罪名。

“为什么,为什么程司农没有同上面说过这件事?”

明瑕平静道:“或许她说过,但玄国并不允许此事公布。”

顿了顿,又似提醒般说:“这个书的存在显然并不隐蔽。”

见她怀抱着书册懵然的样子,明瑕轻叹,道:“皎娘,玄国和明国有世仇。倘若把这方法公之于众,那岂非是在助力明国?你能把这书册带出,但却无法将这消息公之于众。”

玄、明、金三国谁和谁都是世仇,千年来,虽畏惧对方仙宗不敢造成大规模的战争,但边境摩擦从来不断,一代一代,仇恨周而复始。

郑皎皎终于明白,在原地站了片刻,张了张嘴,最终坐回了凳子上。

她似乎看到,一届又一届的司农寺司农走进架阁库,拿着此书满怀壮志地走出,却一步比一步迈地缓慢、迈地犹豫,最终颓然落座,将此书重新放于匣中深处,那颓然的人就和此书一起掩埋于尘埃了。

郑皎皎神色颓然,看向手中被岁月侵蚀地、枯黄的书册。

科学本无国界,然人须守国界。

明国百姓挨饿非她所愿,然,若使明国强大而侵略于玄国,亦非她所愿也。

郑皎皎并非玄国之人,但却在玄国有许多羁绊。云雀、燕子、乌云、秦阿姐……以及仙山上的某位仙尊。

屋内静谧,她忽然从那场来自前世的幻梦中惊醒,看向眼前的义眼。

义眼凝望着她,像他在凝望着她。

“皎娘,你同林可有什么关系吗?”

郑皎皎的呼吸滞了滞。

皇宫,燕子将椒房殿内的灯一点一点全部点燃,纤瘦的宫装更使她腰腿纤长。

夜沉了,椒房殿内灯火通明,但却并非因为什么喜事,而是贵妃又犯病了。

一盆一盆乌黑的血从殿内端出,燕子颦了颦眉,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自己的新裙子染上脏污。

掀开珠帘,往里去,孟邵持刀阖着眉眼依靠在沉沉的屏风前。

屏风上刻了飞起的龙与凤以及贝壳镶嵌的牡丹,烛光一照,像大海般波光粼粼又五颜六色。这屏风是陛下新赏的。

燕子将手中灯烛放在屏风前的桌子上,烛台底座轻轻的‘咚’了一声,引得孟邵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屏风内,灵气幽幽,尹月寻正给孟离施着针。

吐了一会儿——贵妃,不,或许现在该称她为皇后了——皇后孟离推开上前的婢女,咳了一声,躺在床上缓了缓,她的唇角还带着血污,头不动,一双眼睛平移,看向屏风,冷冷道:“成王死后,只有本宫的养子秦王最合适做太子了,可陛下却迟迟不立储,本宫现在不宜见人,你去找右相商议商议,务必让他催皇帝立储才是。还有郑——”

听到皎皎的姓氏,燕子竖起了耳朵,但孟离却又吐了起来,不再说了,她在心里焦急,心想,你倒是说啊,‘郑’怎么了?

她往前探了探,险些将烛台带倒。

孟邵颦了颦眉道:“此处不用你了,下去。”

燕子恭敬垂头,缓缓离去,转过身吐了吐舌头。

孟离喘道:“尹先生,你说新政当真对吗?陛下的旨意下去了几天,附近几个州都已经开始实行新政,可本宫心里总没个底。”

尹月寻施针的手顿了顿道:“此新政自然为国为民。”

孟离唇角露出了一丝笑来,似乎放心了说:“既然仙山上的两位尊者都如此说,那必然是了。”

尹月寻不语,同走到屏风侧面的孟邵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眼睛。

孟邵道:“推行新政,必有挫折,陛下不信任前朝,却愿意听一听你的话,你应当坚定自己的想法才好。”

孟离变了脸色,骂他:“用你来说!本宫自然知道!你还不去找右相!”

“……”

孟邵眉一折,终究忍了。

秦王府,暗夜沉沉,一抹凄厉的猫叫划破长空。

片刻,秦王擦了擦手上血渍由暗室里走出,月光落在他英俊的脸上,过高的眉骨,使他看起来有一分阴鸷,然而很快当他笑起,那么阴鸷就消失了。

“殿下,宫里传来消息了。”太监道。

秦王接过信件离去。

太监挥挥手,两个小太监往暗室走去,不一会儿,抬出来一个盖着白布的东西,没走两步,那白布转瞬就由中央开始浸成了红色。

前面的小太监没看清路,脚下踩到了一个石头,架子晃了晃,从白布下,掉出来一个粗糙的人手。

后面的小太监欲抬起,却也晃了晃,一个圆圆的东西滚落,其定睛一看,原来是颗心脏。

老太监踹了他们二人一人一脚骂:“都想死啊!还不利落些!”

小太监张了张嘴,里面空荡荡,并无舌头。

无法反驳,小太监只能又捡起那颗心脏,放在白布下,抬着人往深夜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