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王府的事情难免惊动了皇上和监天司,秦王还在这里审着,宫里的旨意就下来了。
监天司的天葵来这里走了一遭,确认了郡王妃的死因是绿色染料的原因,之后,见确实其中没有妖邪的参与,就离开了。
有的时候,妖邪永远是妖邪,人却不总是人。
郑皎皎被人带去将死去的郡王妃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倒无人强迫她这么做,只是她怕自己说出的话是错的。
那张苍老的、板正面容,在死去之后变得潦草,死前她的呼吸似乎很不通畅,以至于脸上呈现出痛苦的表情。银白色的发,原本被梳的一丝不苟,此刻也杂乱起来。那原本金灿灿的闪着光的钗子,此刻也被剥夺了生机一样变得灰扑扑的。
这位高贵的老妇人在死去之后已和……其他的死人没什么区别。
郑皎皎分明没有闻到任何难闻的气息,可不知道为什么,喉咙里止不住地往上涌动着刚吃过的饭食。那种隐隐的古怪的臭味,就像是已经刻在了她的记忆深处,在此刻全然爆发了。
郡王妃身上那鲜艳的有毒一样的绿色更是使她的眼睛好像受到了攻击一般,使那种难受的感觉直通大脑。
看完尸体,对完口供,她被带着重新往花厅去。
一步、两步,郑皎皎终究忍不住,一偏头吐在了旁边花池。
“您没事吧?!”带路的奴婢似乎是个新人,有些慌乱且不知所措。
因此郑皎皎得以得到了些空闲去喘息,而不必在吐完后立刻直起腰再度踏上这条长路。
不远处的回廊有二人的身影摇晃着。
一男一女,似乎在争执,看着眼熟极了。
郑皎皎歇了一会儿,走了过去。
原来是方良和程文秀。
“就算是你心中疑惑,也不该当场说出,下皇后的面子!染坊现如今的利益都到了谁那里,难道你不知道吗?这件事情又关系到京兆府和皇家……”方良对于程文秀的举动感到担忧和生气。
程文秀一直没说过,直到他说到司农寺的两个孩童时,才颦眉,道:“染坊有异那就该彻查,难道要等到死的人越来越多,瞒不住了才说吗?当初郡王妃寿宴,那染工行刺我就觉得不对。你我也去查过,那染工一家都早已生病而死,如今看来,哪里是生病,这病的源头就在郡王府!”
方良说:“是,当初你我确实是去查过,可又无实际证据,现如今仙山禁山,各地的散修本来就蠢蠢欲动,监天司的人手不足,如果你非要将此事闹大,新政又该怎么办,你也说了,那新政为国为民,为了推行新政,我都多少天没有合眼……”
提到他的身体状况,程文秀的气势似乎落了一下。
郑皎皎在这时走了过去,同她这位曾经的上司打了声招呼行了礼。
方良正跟程文秀争执的不愉快,立刻摆了摆手说:“行了,我还不知道你?你这行礼有几分真心自己知道。”
他身上的官服鲜亮,长年披散的头发束了上去,看起来精神许多,温和减少了三分。他大抵是才下了衙,就来了这宴会。
程文秀脸色不太好看,听到郑皎皎的声音,看了她一眼。
方良对郑皎皎颦眉道:“你刚刚怎么那样对皇后说话?”
郑皎皎懵了一瞬,她怎么说了?
方良道:“你现在是皇后一派的人,之前她给你官位你不要,非要待在司农寺当主簿,如今却公然挑京兆府的理,你让其他人如何看你?”
程文秀本来冷冷淡淡的脸色骤然降了下去,开口再不客气,道:“怎么看?沽名钓誉呗!”
她看向方良,目光含着怒火,说话也不再顾及往日情分,道:“是,世界上只有你方少卿一个人会察言观色,旁人都是蠢蛋,看不懂上面的意思!噢,现在不能称你少卿了,方尚书。方尚书高升了,如今反过来挑司农寺的不是。若你当真对我司农寺有这么多的不满,那当初何不一走了之,如今说不定早就荣登仙山,不必再与凡尘纠葛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他道:“谁叫你舍不得。”
“我……”方良是诚心为郑皎皎好的,不知怎么触怒了程文秀的神经,被她这么连珠炮顿时瞪大了眼睛,话也被涌上来的怒气堵的有些结巴,“我舍不得什么?!”
“舍不得凡间的荣华富贵,舍不得你的乌纱帽!”
方良顿时竖起来了眉头:“程文秀!”
程文秀同他不欢而散,回了花厅,唯余郑皎皎不知二人怎么吵的这样凶,颦着眉同方良对视了一眼。
方良移开眼睛,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旁边石凳上,侧对着看那人工挖凿的水池上的落叶,冲她摆了摆手,示意她先走。
菊花宴变成了审问处。
主审官秦王,陪审官是大理寺和刑部的高官,现任京兆府尹不如之前的有长久的经验。
因此,不久京兆府尹就招了供,说是郡王府的现任小郡王给他了不少银子和灵石,让他帮忙隐瞒某些横死之人,但实际上,也不必他隐瞒,很多人死去之前的样子,使家里人认为他们是染病死的,所以一般就匆匆埋了,根本不会闹到京兆府。
郑皎皎在一旁听着,理顺了缘由。
染坊的管事在一年前研究出了一种绿色颜料,这颜料褪色慢,染上了直到衣物腐烂都不会变化太大。而且颜色又好看,不同于其他绿色的染料。
顿时,他便将这商机推给了当今的小郡王,也就是之前的郡王长子。老郡王早把染坊的生意交给了他的长子。名绣坊的生意到了他手中,虽说仍旧很赚钱,但是却也中规中矩,没什么大变化。
这郡王长子一听说新染料的事情,就立刻决定要推广绿色的衣物。
他断定,只要这不易褪色的布料一经问世,就一定会引起众人的争抢。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这染料,有毒。
倘若经年接触,也会有极高的中毒风险。
染坊的染工们自然是先出现问题的,但管事非但不告知他们缘由,还将出现病症的人以怕感染他人为由驱逐出了染坊。名绣坊给的工时高,尽管如此,仍有不少人进入染坊以补充。
等到因‘病’死去的人渐多,这事情自然传到了京兆府的耳朵里,前任京兆府府尹知道自己在位置上干不长,所以只想着多捞些银钱。于是并没有过多追查,而是先找到了郡王府的长子。
可那时,正好宫内贵妃孟离,一曲绿腰名遍天下,使得人人都爱绿衣。
郡王府长子觉得这是个前途十分光明的商机,又怎么能够因为染坊里区区几个贱民的性命而收手呢?何况,他觉得染坊里都是直接接触染料,所以他们才会有人中毒,而染出的布,穿在人身上就不一定了,毕竟似他们这种人家只穿一两次就扔掉,又怎么会中毒?
而其他平民,想来也最多穿不到十次吧?
毕竟十次之后,衣服就不够合身和舒服了。
他又早早将绿色布料的事情告知了郡王和郡王妃,还得到了夸赞,所以更加不能放弃了,顶多……给死人多些送葬费好了。
于是他给京兆府送了钱财,京兆府也就对染坊里的死人而不再追究。
——前京兆府府尹认为,染坊的人有一半可以算作是郡王府的家奴,家奴的生死由他们的主人说了算,这没什么可追究的,就算是上面要查,他也是这个说法。
不曾想,染坊的人求路无门,加入了天下会。
天下会向来是个令官府头疼的组织,对于这种事情,正让他们拿来做文章,于是就有了郡王府染工刺杀一事。
只可惜,染工刺杀的郡王妃没死,天下堂却把仙山仙尊伤的不轻,于是上面的大人物,自然顾不上染工之死这种小事了。而郡王府长子从此之后对染坊的管理就更加严格了。
——其实,不久前,绣坊的姑娘们也因为接触这绿色布料而出现了脱发等问题,但都不知道缘由,且求路无门。
而因老郡王死去,常常睹物思人抚摸万寿图的老郡王妃也因此染上了毒,于这场堪称繁华的菊花宴上一命呜呼。
郑皎皎将一切捋顺,只感到了一些复杂的心绪。
经由染坊、绣坊一同造出的、耗费无数心血的祝寿图,成了催命符。
或许染工们在拿着那洁白的布料浸入绿色的染料时,心里的恨意也附到了上面,才使得那绿色幽幽,好似泛着什么光芒。
——我的亲人因你死去了,便也定要让你尝尝其中滋味。这样你方知,我和你一样是有血有肉的世间生灵。
郑皎皎想到当初天下会的说辞中只字未提染料的事情,是否也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呢?
“放肆!”秦王怒道,“天下百姓皆是我等子民,你身为郡王府的郡王怎能如此草菅人命!”
郡王府长子痛哭流涕,跪在了堂前。
他的悔恨众人皆可见,至于他究竟悔恨的是什么,除了他自己,无人可知。
郑皎皎抬眸看着秦王等人,等他们的判决。
秦王看起来十分愤慨,但只是在原地踱步了一番,指着郡王府长子没有说出什么。
此时,除却郑皎皎和程文秀等证人,以及大理寺和刑部的人,其余无关人等早已离开。
她本以为自己能等到判罚出来,然而却仅被告知,此地已没有她的事,让她离去。
路上,郑皎皎问程文秀这件事大抵会有什么样的结果,程文秀脸上罕见有了倦意,仙山禁山,众人对她这位司农寺大司农也没了多少敬意。
程文秀道:“等过两天就知道了。”
其实虽然郑皎皎这样询问她,心里却隐隐已有了最坏的猜想。事关皇家颜面,或许此事并不会被公之于众。
到了路口,郑皎皎被放下,神不思蜀地往自己家里走。
她腰间的监察铃忽然响起,让她骤然回身,转头看去。
一抹青色身影从暗处走出。
郑皎皎盯着来人,后退了一步,有些警惕和疑惑道:“尹……仙师?”
尹月寻往前走了两步拱了一下手,从袖中捧出一个郑皎皎眼熟的东西,恭敬递了过来,道:“还请郑娘子,不要将义眼随意放在他处。”随意二字被他咬的很用力。
郑皎皎看了看义眼,看了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