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目睽睽之下,气氛拧紧,如拉起来的弓弦,不知道哪一段线稍微一动就会崩掉,使得弦上尘埃无声湮灭。
郑皎皎抬起头来,众人屏住呼吸。
暗夜河边火照亮她熟悉的容颜,落雨在上面划过,一滴一滴将她整个人泅湿。
“尊者。”她说。
何云心脏怦怦直跳,生怕这位玄国的渡劫直接将她斩了以竖其威。
但很奇怪,短暂的凝滞过后这位同凡尘格格不入的渡劫却开口问道:“你不认得我?”
何云乃至一旁的孔心蓉皆怔了一下,目光移向郑皎皎。
郑皎皎答:“何盈虽未见过尊者,但早听闻尊者仁义心肠,是当世仙人之典范,今天一见果真如传言一般。”
听了这话,孔文镜的眼皮突突突地跳了起来。
她这话什么意思?
何盈,何盈,难道她换了一个名字还真就能撇清过去不成?
孔文镜早知她胆子大,不成想胆子大成这样。她简直是令他感到有点荒谬了。
郑皎皎一字一句说完,其实已再说不出半句话。在她的预想中,她该是铮铮傲骨临危不惧的。可他的眼神太沉太深太复杂,所以直视他就使她用光了所有的力气。
故人重逢,不如不见。
她感到有些悲哀的可笑。
桃夭的根茎紧紧抓住她身体里的骨头,灵气灼烧她的肺腑,疼痛袭来,她分明早就习以为常,可不知道怎么的,感觉这次疼的尤其厉害,以至于身子突然微微颤抖起来。
所以,她咬紧了牙齿,绷紧下颌。
这使她看起来像是在畏惧中仍毫不相让。
轰鸣声自远方传来,腾云的符箓开始闪烁着光,催促明瑕前去妖域前。
与叶梵天对峙腾云倒并不畏惧,只是还有一个正在扩张的妖域在,虽说任由它扩张也没什么,但三江关终究还是他们的地盘。不说别的,那龙脉还在这里呢。
于是郑皎皎和明瑕之间的沉默氛围并没有保持多久,他终究还是一言不发,拿过了她手中的册子。
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盈盈浮于空中,明瑕抬手一挥,一滴血落于监天司的册子上,那些名字也就全部跟着落了上去。
一名散修,朝那半空中的符箓线伸了伸手,穿了过去。
顿时感激之声不断。
明瑕又阖上双眸,心念落于名字上,顿时,所有散修手上都出现了一道晶亮的剑印,听到他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
“得此剑印者,十日之内,需回三江关。”
过量的使用神识,使明瑕的面色几不可查地白了白,他睁开眼,再度看了一眼郑皎皎,转身迈入了三江关的夜色里。
名册落回郑皎皎的手中,她愣住,抬眸,只看到了那一抹白色背影。
何云结结实实松了一口气,说:“那咱们就快些离开吧。”
他拽了下郑皎皎,没拽动。
转头看去问:“怎么,吓到了?”
“没。”
郑皎皎心中思绪万千,不肯言说,好在面前还是那个平平静静的样子,只上前,把两个册子,一个还给陈冲,一个还给孔文镜。
孔文镜迟疑着一时没接。
“你——”他问道,“你已经筑基了?”
郑皎皎点了点头,明知故问:“是,这位侠士,您有意见?”
孔文镜叫她唬地一愣一愣地。
不过,就连那位渡劫也拿她没什么办法,他便觉得自己这般应当也是情有可原。
孔心蓉说:“师父,我跟您提过盈姐姐,你忘了吗?”
“你是提过,可没提是她。”
孔心蓉不解。
何云无言,他对郑皎皎的过去知之甚少,因此对于这种疑似认识她的问题,他一向不去接话或好奇。
河面的船又行驶起来,散修们也陆陆续续离开。
孔心蓉说:“师父,你们以前见过?”
孔文镜把册子重新装好:“不敢说见过。”
孔心蓉闻言不免更好奇了。
孔文镜凝视着郑皎皎,似乎想扒开她的皮,看她里面到底是什么样子,是否与他们完全不同,他说:“你长得很像我一位故人。”
孔心蓉‘呀’了一声,又闭紧嘴。——同她接头的百善堂的人也说过。
明瑕走了,郑皎皎完全松了一口气,她游刃有余地说:“我对公子你倒没什么印象。”
孔文镜笑了笑说:“是么。”
郑皎皎毫不退让,也笑道:“我想是的。”
孔文镜:“我的故人体质特殊,不能修习法术,我想我也是认错了。不过,你真的太像她了,你在封莲城有亲戚吗?”
“没有。”
“四年多前的封莲妖祸也没听说过?”
“那么大的事情,我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你是归田人,从小就在归田吗?”
“算是。”
“什么叫做算是?”
郑皎皎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了,她干脆敛了笑,冷冷地垮下脸去,这是她在摸爬滚打中新学会的能力——倘若你生气了,那么你有理由叫对方知道你生气了:“你是在审问我吗?”
可她天性懦弱,问出这话的时候,眼眶仍闪闪的,像是泪,像是雨。
孔文镜笑容顿了顿,往那微红的眼眶上一落,又看向她冰冷的眼,半晌,轻叹了口气:“不敢。”
天下会的人赶到了他们这里。
孔天德同孔文镜询问着情况,问了两句,瞥了一眼旁边让人难以忽视的目光和灵压。
陈冲扫过他们一群人,监天司的人把手放到了腰间的灵刀上。
孔天德肃了肃神情,已经准备对抗。
孔文镜拍了拍他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对着陈冲指了指自己手上的剑印,说:“明瑕尊者已经同意放我们离开,我想陈都统即便想要与我们打一仗,也不该是现在。”
陈冲绷紧了脸色。
他终究还是没有出手,放他们离开了。
孔文镜带着人转身。
孔心蓉犹犹豫豫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郑皎皎。
孔文镜不用回头也知道她想做什么,直接喊她:“蓉姐儿,走了。”
“噢。”她应下,对郑皎皎说,“盈姐姐,山高水长,我们有缘再见。”
郑皎皎对她倒没什么意见,从唇角扯出了一抹浅笑。见不见的,她希望最好别见了。
人走之后,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虽然并非和他们是一同被明瑕放到册子里的,可她的手上同样出现了一枚剑印。
陈冲走到了她面前。
何云咳了一声,郑皎皎抬眸,拿不准他要做什么,挪了挪脚步,要走。
陈冲森森道:“我的册子,是怎么到你手里的?”
郑皎皎停了一下脚步:“凡间散修的能力,保命用的,恕我不能告知。”
陈冲的刀柄出了一寸。
郑皎皎:“陈都统真要同我打一仗吗?我偷册子,不是为了三江关百姓?”
“如今我若杀你,那也是为了百姓。”
何云哎了一声,想说什么,郑皎皎却先开口了。
“你自然有权利杀我,但我也未必束手就擒。”
又一声轰鸣声传来。
郑皎皎那种锐利的、用来保护自己一样的外壳颤了下,对峙中,她恍惚想到,明瑕身上似乎有斑斑血迹,不知是他的,还是别人的。
他看起来也比从前虚弱两分,但因为她如今已经能察觉灵压这种东西,所以一时竟无法判断她的感觉究竟是不是对的。
她总被自己过于敏锐的感觉欺骗,以至于忽略它们,才不会使她像疯子一样。
何云看了眼那摇摇欲坠的剑影说:“咱们还是先出去再说吧!”
再在这里待下去,他们肉眼可见地都没有好果子吃。
郑皎皎和陈冲谁都不服谁,但他们终究还是一前一后出了腾云的符箓圈子。
圈子外好像另一个世界,无风无雨,一时平静下去,这全靠玄国渡劫的能耐。
圈子里则好似末日的天灾,血色的红与带着淡金色的幽蓝灵力交织着,使得连天上星辰也不在闪亮。
有人呢喃:“好像京都的夜。”
郑皎皎看着那圈子,半张侧脸恬静,与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桃夭说:“我知道那个拿走义仓的家伙要做什么了。”
郑皎皎心里倒是也有了个答案,但是又被自己给否了。
她在心里问桃夭:“他要做什么?”
桃夭:“还记得林可的域吗?那个人去过她的域,他知道这一切。”
郑皎皎:“你觉得他要升起域自己的来?”
以凡人的身体升域,郑皎皎觉得这不太可能,但除此之外,她想不到那幕后之人为什么要用妖域恐吓三江关众人离开,无非就是不一样这里的人们都栽进域里罢了。
郑皎皎望着那进展缓慢的血红妖域,其实已经猜到是有人故意投放的,虽然她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也不知道做这一切的背后的人究竟是百善堂还是天下会,亦或者是别的什么人,但显然,妖域的存在只有这么一个目的。
投放妖域的那个背后的人,应该没想到会引来这么多渡劫。
桃夭:“这是你的一个好机会。我想,那妖域前的仙人一定是百善堂堂主马延自己引来的。”
郑皎皎怔了一下:“什么意思?”
桃夭:“妖域和魔域是需要吃人才能生起来的,三江关的百姓们跑了,马延不就得靠这些仙人才能升起妖域了吗?”
郑皎皎拧了下眉毛:“倘若他去过林可的域,就该知道林可不可能吃人。”她不舒服地自己偷偷补充——那是妖魔才会干出来的事情。
桃夭:“他已经对义仓许过一个愿望,现在是人是鬼恐怕也难说吧。”
“义仓有这么恐怖吗?”
桃夭:“那个东西比你想的更恐怖,它可是唯一一个用天石打造的神器。”
“那么你的意思是,马延故意放出龙脉的消息,使仙山修仙者们来到三江关。”郑皎皎呼吸变轻,“然后,他准备做什么?吞了他们吗?”
话落,面前的三江关忽起波澜,只见那通红发黑的妖域猛然颤了颤,紧接着好似遇水膨胀一样变大了,一瞬间,它把三江关的一切全部罩到了里面,大地、江河、剑影……并且越过了那明亮的符箓线。
郑皎皎睁大了眼睛,回头骤然将何云往外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