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后继有人◎
七月底的上海闷热得叫人受不了, 明明已经是傍晚了,天都要黑了,走在街上, 蒸腾的热气依然熏的人浑身冒汗。
“公安家属院到了,有没有下的?”
“有, 有有有。”
祝亮从公交车里挤下来, 浑身臭汗, 皱着眉头叹气抱怨:“什么时候这条路上能多几辆公交车啊,一到高峰期简直挤死个人。”
这条路上不仅有公安家属院, 还有邮电局家属院、自行车厂家属院、制衣厂家属院、蛋糕厂家属院,上下班的时候就别提有多挤了, 就是这会儿早过了下班时间, 还是一样挤。
祝亮又热又累, 垂头丧气地走了十几米路到公安家属院大门处,蔫哒哒地跟看门大爷打了声招呼, 喊了声“王大爷好”。
王大爷叫住他:“亮亮今朝做啥去?这两日早出夜归的, 跟小姑娘谈朋友去啦?”
祝亮摇摇头:“没有,侬别乱说, 家里来亲戚了, 我爸叫我去帮忙。”
王大爷调笑说:“喔唷,亮亮真是长大了, 会搞接待啦。”
祝亮摆摆手走了,今天实在太累了,没精神扯闲篇。
祝亮回到家,爸妈都在, 他进门喊了人, 坐门口脱了外出的鞋子, 换成家里穿的拖鞋。
“啊,舒服,脚闷了一天了,总算能晾出来了。”
祝亮他妈妈陈思看他脱鞋,就说:“臭烘烘的,讨人嫌,去把脚洗了。”
“哎,这就去。”
公安家属院比其他厂里的家属院建得宽敞,家家户户有下水,洗漱不用去外头,祝亮不仅去洗手间把脚洗了,还痛快地洗了个冷水澡。
“侬这孩子,怎么又洗冷水澡啦,洗冷水澡伤身侬晓得伐?”
“晓得,晓得。”
洗了冷水澡全身都凉爽了,祝亮一边拿帕子擦头发一边往餐桌去,看到他妈拿了三套碗筷,就说:“我吃了哦。”
陈思问:“再吃点?”
祝亮摇摇头,坐到他爸对面:“我跟大姑娘他们去枫树路的人民饭店吃得老好啦,有肉有菜,吃得饱呢。”
陈思笑说:“大姑娘是啥人?现在谁还叫女同志大姑娘?老土的啦。”
“妈,你不懂。”
陈思哼笑,看祝兴、祝亮一眼:“你们父子俩,一个在城里活了二十多年,一个从小生在上海长在上海,讲话还是跟乡下人一样。”
不等父子俩反驳,陈思又说:“哎,我没有嫌弃乡下人的意思,就事论事,你们别给我扣帽子。”
祝兴笑说:“没人给你扣帽子。”
祝亮也跟着笑:“妈,你说’就事论事’这几个字的时候,那叫一个字正腔圆,一点都不上海宁。”
“老娘说话用你评判?”
陈思举起筷子头作势要敲他头,祝亮身体往椅子背上仰,躲过去了。
“给老娘倒杯水。”
“得嘞!”
祝亮去厨房给他妈倒杯热水,看到架子上放着半包菊花,又捡了两朵野菊花丢杯子里泡着。
“水烫得很,一会儿喝。”
“不用你讲。”
“我心疼你嘛,忍不住想提醒你。”
陈思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扭头跟祝兴说:“听听,你儿子会心疼人了,可以找姑娘谈对象啦。”
祝兴说:“秋天他就读大学了,以后就是大人了,谈不谈对象,什么时候谈都是他的事,我们当父母的不用管。”
陈思没有祝兴心大,说:“年纪上是大人,我看他为人处事还嫩呢,还要跟你这个当爹的多学几年。”
祝亮坐在一旁看爸妈一边吃饭一边说他以后的事,闲聊了几句后,他爸问他:“你见到家主了?”
“见到了。”
“为人怎么样?”陈思问,“你爸说跟你年纪差不多哦?”
祝亮点点头,年纪是跟他差不多,但是为人嘛,他不了解,不能瞎说。
“性格好不好?”
祝亮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不说,那就是性格不好?”
祝亮摇头,双手一摊:“大姑娘性格应该不错,但是感觉她跟不熟的人很有距离感,她随便看我一眼,我都不敢上前搭话。”
陈思问祝兴:“这种算是少年老成吧。”
祝兴不这样看:“听族里的人说,大姑娘是个很有气势的人,年纪小,但是很镇得住场面。”
“年纪这么小,又这么厉害,难道是因为她特别有本事?医术好?其他人都服她?”
“医术肯定不差,要不然这次也不会来上海参加考试。”
陈思一想也对:“祝兴啊,你们祝家学医的人那么多,怎么你没学医?你要学医了,咱们家就该住在前头那条街的市医院家属院,那边比我们这里条件好哦。”
“你看你,学医不讲天分?说学会就能学会?”祝兴不想谈这个。
听话听音,陈思笑话祝兴:“你一个大老粗一心想叫儿子女儿学医,我看是你想学,没学会,才把希望放在儿女身上吧。”
“你这人,既然知道就别说破嘛。”祝兴无奈。
陈思不管祝兴,好奇问儿子:“祝家人的医术怎么样?”
“很厉害!”
祝亮回想起寿光爷、寿信爷跟参加考试的其他老中医们交流时的样子,说:“那些老中医竟然都考不住他们,说什么药方,什么医书,他们好像都知道。”
祝兴有点骄傲:“比药方、比医书,估计没几家比得过祝家。祝家没断过传承,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医书是一笔非常大的财富。”
“真的?”
“嗯。祝家的孩子满六岁后,只要想学医的都可以去祝氏医馆当学徒,不过去当学徒之前,要去祝家族里跟着老大夫启蒙。祝家族里的藏书三间大宅子都装不下。”
“爸,你怎么知道?”
陈思笑说:“傻孩子,肯定是你爸也去启蒙过,估计他呀,脑子不如人家聪明,比不过人家,就没学了呗。”
祝亮瞅着他爸笑,被他爸瞪一眼。
翘起二郎腿,祝亮得意道:“哎呀,我算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吧,我会读书,记性也好,说不定呢,以后我能回去跟祝家人学中医,中西合并。”
“你呀,考上大学后好好学你的西医吧,中医你没天赋。”
“爸,你这话说早了,你怎么知道我没天赋?”
祝兴跟陈思说:“他四岁时,有段时间我每天骑自行车送他去梧桐巷李大夫家,你还记不记得?”
陈思当然记得:“为了送亮亮去李大夫家听讲,咱们家还送了李家三斤腊肉。”
陈思跟儿子说:“我记得你去了七八天吧,后来你爸怎么劝你你都不去了,说人家背那个汤头歌背得可顺溜了,就你背不会,只会哭。”
祝亮不认:“不可能,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事儿?”
陈思嫌弃道:“那可是三斤腊肉,那会儿□□才过去,你知道三斤腊肉多贵重吗?而且那条腊肉还是你爸老家那边的亲戚寄来的。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记错?”
这么多年过去了,陈思现在想起来还心痛,忍不住骂人:“小赤佬,侬哪能嘎勿争气额啦,浪费老娘三斤腊肉啊。”
“我大姐二姐也学了?”
“跟侬一样没出息。”
祝亮揉揉耳朵当作没听见:“看吧,我姐她们也不行,只能怪我爸没随祝家的根儿,怪不到我头上来。”
祝家厉害的何止医术啊,祝家真正传家的本事没学到,那才是祝兴真正遗憾的事情。
吃完饭,祝兴一边收拾桌子一边问儿子:“大姑娘瞧见你,没跟你说点什么?”
“说什么呀,见面的时候大姑娘只看了我一眼,话都搭不上。”
祝兴彻底死心了,他的儿子不仅没有学中医的天赋,那方面的天赋也一点没有,要不然,大姑娘不会不搭理他。
祝兴父子俩在屋里打扫卫生,大门半开着,陈思在门口跟邻居说话,两人都是一口地道的上海话,要是外地人来了,肯定听得云里雾里的。
“爸,明天我还去枫树街那边,寿光爷他们要考试,凤孃和二姑婆他们没事儿干估计要出门逛逛,正好我带他们去。”
祝兴掏自己的衣兜,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块三毛钱,塞儿子兜里:“拿着花。”
“谢谢爸。”
一块三毛钱祝亮也不嫌弃,不过他不会跟他爸说,为了接待祝家人,他妈给了他十块钱经费,还给了他粮票、糖票,他现在富裕得很。
隔天一早,祝亮吃了早饭就去枫树街,刚好碰到要出门的祝凤琴他们。
祝凤琴看到祝亮就高兴招手:“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叫你歇两天,等考完试咱们再聚嘛。”
祝亮小跑过来,笑道:“我在家闲来无事,过来瞧瞧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哎哟,真是辛苦你了,我刚才还跟二姑婆说想去百货大楼瞧瞧,又怕售货员说上海话我们听不懂。”
“百货大楼啊,离枫树街不远就有一座百货大楼,这时候是上班时间,百货大楼里人少,现在去不用人挤人。”
“行,那咱们现在就出发。等买了东西呀,中午凤孃请你吃红烧肉。”
“好嘞。”祝亮左看右看,好奇问道:“寿光爷她们去考试了?”
“去了,说是早点去,提前做准备。”
祝凤琴有很多东西要买,为了这次大采购,祝凤琴拿了一个自己缝的大布包背在身上。
“咱们走吧。”
“行嘞。”
祝凤琴一行人去百货大楼时,招待所旁边的学校里,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试正在进行。
两场考试,先是笔试,再是现场把脉开方。
笔试的题量不小,涉及《内经》《伤寒论》《本草经》等,就是写得快的,没两个小时也写不完这些题目。
考场总共一百零几个人,祝十安最年轻,也是最快答完卷的。答完卷后她担心寿光爷和寿信爷,他们两个那么大年纪了,三个小时内要写完这些题目只怕会很辛苦。
一百多老老少少在一个考场里,前后左右都是监考官,祝十安写完后放下笔,好几个监考官都盯着她。
何忠厚背着手走到祝十安面前,拿起她的试卷看,十几张试卷都答完了,何忠厚眼神示意她,问她要不要再检查一遍。
祝十安摇头,她写好了就不会改。
何忠厚收起她的考卷,让她跟着他出去。
祝十安起身,周围的考生都看向她,这是什么意思呢?
何忠厚站在讲台上说:“答完卷的考生可以举手交卷。”
众人震惊,什么,那个小丫头答完了?
祝寿光和祝寿信两人微微抬起下巴,他们祝家的家主自然是最出色的。
祝寿光稍微坐直身体,心道:老头子我也不能堕了祝家的名声,一定要尽快答完交卷,不能落后。
祝十安跟着何忠厚出考场,何忠厚没让她走,而是带她去隔壁考场。
隔壁考场里,有二十个病人正等着她。
从医院里请过来协助考试的病人们本来都坐那儿闲聊交流病情,以为要等到吃了午饭后,下午才开始轮到他们,没想到有考生这么快就过来了。
病人们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等着,这个考场里的考官们放下茶杯都好奇地围了过来,打量祝十安。
“何校长,这是怎么回事?”
何忠厚说:“这位考生的试卷答完了,我带她过来考试。”
什么,答完了?开玩笑的吧?十几张卷子,那些题都是他们亲自出的,什么难度他们自己心里清楚,不可能这么快答完。
考官们都看向何忠厚,何忠厚说:“别废话了,赶紧吧,考完咱们好出成绩。”
“好,听何校长的,那就来吧!”
一个头发银白的老爷子笑眯眯问祝十安:“小姑娘擅长什么病?这二十个病人里,你可以挑十五人把脉开方。药方对症,两分;无功无过,一分;方子若是开错了,扣六分。总分三十分,超过二十五分才算合格。”
祝十安在心里算了一遍,照这样算,选的十五个病人开方几乎不能出错,错一个考试就失败了。
祝十安笑着问:“二十个病人我都给开方,开对了有加分吗?”
“没有加分。”
“哦。”
二十个病人坐成一排,祝十安也不挑病人,从第一个病人开始把脉。
祝十安坐下后,考场里的考官们都围了上来。
祝十安打量这位病人,男性,看年纪应该三十多岁了,祝十安一边摸脉一边问他的情况,病人说到年纪、工作之类的基本信息还挺顺畅,说到自己到底哪里不舒坦,他就扭扭捏捏不好意思起来。
刚才跟祝十安说的白发老大夫凶巴巴瞪他:“有什么说什么嘛,你不说,大夫怎么给你开方?”
“黄大夫,我这个病怎么好意思跟一个小姑娘说嘛。”
“叫你说你就说,你今天是来考这些大夫的,你要不好好说自己的病,大夫还怎么考试了?”
祝十安一听这话,猜到男人应该是黄大夫的病人。
男人说话时祝十安看到他的舌头,舌尖红,舌苔薄黄。再听脉搏,脉数有力。他刚才又说了他口渴心烦,这些都属于热症。
祝十安直接问:“你排尿有没有问题?”
没想到直接问到他面前来,男人尴尬道:“是有点问题,我那个啥,尿血。”
旁边围观的医生们都笑了:“尿血不算小问题哦。”
“黄大夫说问题不大?”男人回了一句。
黄大夫又瞪他:“医生没问你你不许乱说话。”
男人哦了声,不说话了。
祝十安说:“你是邪侵肾脏,郁结化热,热伤血络,又溢出到水道,才会尿血。”
男人面色激动,对对对,黄大夫就是这样说的。
祝十安提笔开方,边写边说道:“你的病该从凉血止血,泻火通淋的路子治。用小蓟、藕节、蒲黄、生地黄凉血止血,在用当归活血化瘀,再用木通、滑石等泻火通淋……”
祝十安辩证清晰,方子开出来君臣配伍毫无差错,小蓟饮方被她用得恰到好处。
开完方子,祝十安又说:“其实我很擅长针灸,你这个病用针灸会有不错的效果。”
男人忙摇头:“我喝药就行了,我不用扎针。”
祝十安哦了声,这人不仅害羞,还怕针呐。
何忠厚、黄大夫们拿着祝十安开的方子研究,又有大夫看完方子给病人把脉,几人都连连点头,这个方子对症,开得好。
虽然祝十安才看了一个病人,在场懂行的大夫都明白,这不是个半斤水响叮当的。
几个大夫看到药方上的签名,祝十安啊,不愧是国安帮忙报名的祝家人。
第一个病人看完,祝十安走到第二个病人面前,这一位是四十多岁的妇女,她的病症很好看,她是外感风寒,要用祛风散热的路子治,开菊花决明散就很对症。
祝十安照例说:“我的针灸不错——”
大妈忙说:“我信你,快给我扎两针。”
黄大夫忙拦着:“那不行,后面还有好多大夫要看,等大夫看完了再给你治。”
祝十安笑着说:“那您先给后面的大夫当考官,等所有大夫都看完了,您若是还想叫我扎针,你去旁边招待所找我。”
大妈立刻答应:“我这儿忙完就找你去。”
祝十安起身,去三个病人跟前把脉问诊,几个考官们都跟着她过去,看她怎么辩证开方的。
何忠厚手里拿着祝十安开的两张方子,红笔在方子上写上两分。
祝十安辩证准,开方快,二十个病人一路看下去,竟一个错都没有,不管病在五脏还是病在六腑,理血、祛风、祛寒、泻火、润燥……各种药方都开得又准又对症。
这么擅长辩证开方就算了,她还擅长针灸,像她这样的全才,别说她今年才十八,就是八十岁的老大夫也没见过几个。
今天要不是亲眼见到,换谁也不能相信呐。
祝十安考完试离开,一众老大夫纷纷感叹,不服老不行哦。
“民间有高手啊,就冲着选出来这个祝十安,这回这个个体开业行医许可证考试,我看办得值。”
“她才十八啊,咱们做大夫的都会保养身体,她以后少说也能再活六七十年,咱们中医也算后继有人了。”
可惜了,祝家是家传医术,这要不是家传的,收到自己门里当个关门弟子,那不得乐疯了。
唉!
老大夫们又高兴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