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名赫赫的祝大夫◎
林植千里迢迢从镇山县回深圳, 因为航班的原因,他花了两天的时间才落地广州。
脱了身上的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林植另一只手提着行李包快速往外走, 走到机场门口,低头钻进一辆小轿车。
司机一脚油门, 小轿车从日渐繁华的机场街道窜了出去。
一下从湿热户外进入空调环绕的车里, 林植舒坦地长叹一口气, 稍稍扯开领带,迫不及待问司机:“黄哥, 老板这两心情如何?”
黄兴轻轻摇了摇头:“一般。”
“为董事长生病的事?”
“嗯,董事长夜里咳嗽睡不着, 白天又要不停忙工作, 老板劝不听, 爷孙俩正生气呢,你回去之后说话多注意点。”
林植长叹一声:“就这么拖着?”
“谁也说服不了谁, 只能拖着。”
最好的情况是拖到深圳的工作告一段落了, 才能让董事长放下工作休息养病。要么直接拖到董事长病重,强制住院。
“那位祝大夫真请不来?”
“请不来, 要想请那位大夫看病, 除非董事长亲自去镇山县。”
林植说:“有时候我真搞不懂大陆人,难道真的不求名不求利?”
黄兴笑了笑道:“有看中名利的, 自然有不看重名利的。我爷爷以前说过,大陆地方宽广,容得下各式各样的人。不像港城、新加坡那种小地方,想不受欺负, 稍微过得好点, 只有往上爬一条路可走。”
林植是移民三代, 从小生在新加坡,长在新加坡,他虽然说华语,但他受的是西式教育,还去英国留过学,他的思维已经非常西化了。
黄兴不是,他是十多岁的时候跟家里人偷渡到港城,家里人为了他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攒钱送他去学开车,希望他以后能当个司机。
黄兴那时候年轻气盛不懂事,得罪了人,只能跑到东南亚躲灾,在那里遇到了现在的老板谈平章,才有了落脚的地方和稳定的生活。有谈家庇护后,时隔几年,前阵子他才跟着老板回港城看望家人。
黄兴安慰道:“只要你工作认真做了,就算没做成,老板也不是难说话的人。”
“唉,去之前我觉得这事儿十拿九稳,谁知道最后变成这样。”
“放宽心。”
林植摇了摇头,不再想这事儿,他问道:“我没在的这几天,老板还请了其他大夫给董事长瞧过吗?”
“前天和昨天一共来过三位老大夫,作用不大。”
林植叹气,还没见到老板,他已经能想象到老板黑脸的表情。
离开主城区,小轿车一路往南开,车子的轮胎压过石子路,跑上土路,路两边的风景从农田变成了工地。
“香港人动作挺快。”
“是挺快,从他们拿到证到召集人手开工建设,中间才没隔多长时间。”
“他们快,董事长和咱们老板动作也不慢,商住房、工厂都开始动工了。”
“老板把港城叶家的航运产业吞下来后,亚洲这一片咱们手上的船最多,他们想买货运货,还得跟咱们老板合作。航运是谈家的根基,短时间内没人比得过咱们老板,咱们优势还是很大的。”
林植毕业后才开始工作就被老板看中,成了老板秘书团中的一员。他觉得自己跟对了人,非常幸运。
黄兴笑说:“小林,你有学历有本事,你好好跟着老板干几年,干出成绩了,以后想另投别家,有的是人抢着要你。不像我,只能跟着老板开车。”
“黄哥你别笑我了,我一个才毕业没两年的小子有什么本事?真有本事的是老板身边的那几位担着秘书的名儿,干着副总活儿的那几位。我这点本事老板肯要我都是我的福气,我哪儿心思想东想西。”
黄兴扭头瞟了他一眼,说:“你既然没这个心思,那就少跟那帮香港人打交道。”
林植眼神一下变了:“黄哥这话什么意思?”
黄兴笑着摇摇头:“别紧张,我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别着了人家的道。”
商场如战场,这里既是讲规矩的地方,也是不讲规矩的地方。
敢带着全副身家出来闯的人,身上都有一股狠劲儿,若是不小心叫人抓住要害了,人财皆空也都是常见的事。
谈家爷孙身边的人都是靠得住的老人,只林植年轻,黄兴是怕他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给老板招事儿。
林植笑着试探道:“黄哥,你是不是听着什么风声了?”
“真没有,就是提醒你一句,你就当我废话多吧。”
林植从别的秘书嘴里隐约听过,老板救过黄哥的命,黄哥虽然是个开车,但绝对是老板的心腹,他说的话林植必须上心。
林植浑身冒冷汗,他仔细回想这段时间在深圳跟他打过交道的人,他确定自己没漏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放下心来。
“黄哥,你提醒得对,咱们跟他们在一个地方抢资源抢钱,是该小心点。”
黄兴笑道:“你别怪我多嘴就行。”
“黄哥说这话就是拿我当不懂事的人看了,我谢谢你都来不及。”
林植家能送他英国留学,家境比一般家庭要好一些。
林植家是做海产生意的,生意做得不大,但有几个欧洲的客户,一年会往那边运几次货,每次都是跟谈家定船,算是有一点生意上的来往。也是因为这点牵扯,林植到谈平章跟前做事比其他竞争者稍容易一些。
林植从小看他爸他大哥做生意,他会看眼色,知道生意场上是怎么回事,不过,他知道的都是小生意人,跟家大业大的谈家没法儿比。
跟着老板的这一两年他见了很多世面,学到了很多真东西,他慢慢也明白了他爸跟他说的那句话:普通人没有坐庄的机会,运气好跟对人的话,跟着喝口汤就不错了。
他们林家的海产生意做得再大也只是糊口而已,谈家这样的,才有上桌的机会。
林植不想离开老板另找活儿干,那他工作就得更努力一些。
“到地儿了。”
小轿车停在一座平房门口,林植提着行李下车:“谢了,黄哥。”
黄兴微微笑了笑,一脚油门把车开走了。
深圳现在没有什么好房子住,新房子建起来之前,不管你是多大的老板,大工地旁边有座平房住就不错了。
谈家爷孙和身边的工作人员现在都住在这座小小的平房里。
林植去宿舍里把东西放下,走到后面厨房问了一声:“梅姐,老板不在家?”
“林植回来啦,你老板不在,一早去工地上了。他留了话,叫你今天休息半天,明天再给你安排工作。”
“多谢梅姐,我知道了。”
梅姐是谈家雇用了几十年的厨师,擅长做南方菜,谈老爷子喜欢她手艺,出远门都会带上她。
梅姐正在给老爷子熬药,林植问:“董事长怎么样?”
梅姐叹气:“还是那样吧,不过有少爷替他去巡视工地,他这几天也能在家休息休息。”
梅姐问他:“那个祝大夫我听说不肯来?”
“嗯,她的病人都在镇山县排着队等她,别说跟我来深圳了,她家门口的病人她都不看。听说她在养身体,不能费神。”
“唉,既是这样,也怪不得人家不肯来深圳。”
林植看梅姐态度,就知道董事长和老板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他一路悬着的心也就放下了。
“梅姐,我去洗个澡。”
“你放冷水洗啊?”
“洗冷水,天儿这么热就别折腾烧热水了。”
“你们年轻小伙子火力壮,也行吧。”
林植拿了干净衣裳去洗澡房,梅姐继续守着药罐子熬药,过了会儿,谈老爷子跟前的生活秘书梁叔来问:“老爷子醒了,药熬好了吗?”
“好了,我把药倒出来凉一会儿送过去。”
“那你十分钟后送过去吧。”
“行。”
梁叔回去老爷子的房间,老爷子坐在书桌前,弓着腰又在咳嗽。
梁叔忙倒了一杯水递过去:“您喝点水缓缓。”
谈老爷子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把一杯水喝完,嗓子总算舒爽一点了。
“平章今天中午不回来?”
“不回来,少爷跟前的秘书说,今天上午去巡工地,下午要去跟人谈生意。”
“谈什么?”
“您之前签那块地的时候,答应了江主任引进一条家电生产线,少爷去跟人谈这事儿去了。”
谈老爷子心里高兴,脸上却做出嫌弃的样子:“我的事儿用他插手?我都跟人联系好了,再确认一下合同细节就能签约,用他在这儿横插一杠子?”
“瞧您说的,少爷也是担心你的身体,才这么勤快地帮您分担工作。谁家要是有这么孝顺的孙子,睡着了都要乐醒,偏您不满意。”
谈老爷子绷不住了,一下笑了起来:“他呀,也就还行吧。”
梁叔说笑说:“少爷孝顺您,您心里肯定跟明镜儿似的,您就算为了让他少担心,也该听他的话,放下手里的工作,养一养身体。”
“你说的话我怎么会不明白,只是这种历史机遇的窗口期不把握住,我以后想起来都会为今天后悔。现在辛苦忙两年,子孙后代都享福啊。”
“那您也要有个度,钱赚多少是个够啊。我说句不吉利的话吧,家里就您跟少爷相依为命了,您要有个万一,您叫少爷怎么办?”
谈老爷子瞪他一眼:“你又帮助他当说客,收了那小子多少好处?”
梁叔笑道:“您身体健康就是给我最大的好处了。您要是没了,我找谁领工资去?”
谈老爷子笑说:“那你就退休养老去,你一个、梅姐一个,还有跟了我大半辈子的阿文他们,我都给你们安排好了。”
梅姐端着药进来,说:“您可别着急死,我现在能走能动的,还想再工作十来年。以后啊,说不得我还能帮少爷带孩子。”
谈老爷子一下乐了,平章的孩子啊,他也想瞧瞧。
梅姐把药放在他面前:“想要带孙子那就好好养身体,死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谈老爷子端起药一口干了,药苦得他直皱眉,赶紧喝了半杯水压一压。
缓过劲儿来,谈老爷子对梅姐说:“怪我,不该把你叫过来,你留在新加坡,下班后还能去接你孙子放学。”
“不怪您,就是你不提,我也会跟着您来。我爸死前拉着我的手要我答应,一定要替他去南京看看。”
梅姐祖籍是南京,家里世代都是厨子,战乱时一家人躲灾去了上海,然后又跟船去了东南亚。
那时候才十岁的梅姐跟爸妈抵达新加坡的第二年,南京遭遇屠杀的消息传到新加坡,她爸泣不成声,他说他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回老家看看。
可惜了,她爸终究没等到那一天,没过几年她爸就病死了。
梅姐那时候才十多岁,要不是谈家愿意雇佣她们母女两个,日子不知道会多难熬。
谈老爷子叹气:“你家要迁坟吗?”
“肯定要迁回来,我爸妈生前都说过,想葬进祖坟,跟家里老祖宗们躺一块儿。”
“你老家那边可还有亲戚?”
“年前回老家瞧过,乡下还有个堂弟,他家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都在人民饭店当厨子,也算承了梅家菜的手艺。”
“老家还有人活着就挺好。什么时候想迁坟了跟我说一声,我叫人给你安排船。”
梅姐点了点头:“谢谢您这些年来对我们一家的关照。”
“大家都是自己人,在外互相关照是应该的。”
谈老爷子心里对故土有一片深情,自然也对来自故土的人多一份情谊,这些年,凡是求到谈家跟前的华人,能帮的他都会尽力帮一把。
也是因为谈老爷子这份对故土的深情厚谊,为谈家聚拢了一帮自己人,,忠心耿耿地跟着谈家在东南亚打下这么大一份家业。
时代在变,有些东西是不会变的,靠着兄弟们帮衬跑江湖起家的,万事都逃不出情理二字。
宋为国被人放暗枪,第一枪打中他的左胸口,第二枪打过来的时候被身旁的人扑倒躲开了,兄弟们护着他躲到甲板上的货物后面,宋为国捂住胸口嘴巴都白了。
虎子怒吼一声:“他娘的,给我把人找出来,老子要剁了他。”
宋为国船上的兄弟还有码头上的自己人,抓人的抓人,叫大夫的叫大夫,船上、码头上,顿时乱成一团。
“宋哥,坚持住,你千万别死啊,大夫马上就来了。”
“那个孙子抓到了没有!”
“宋哥你伤到哪儿了,宋哥,你说句话啊。”
“大夫来了,快让开一条路。”
大夫看宋为国捂住胸口,连忙问:“打中胸口了?坏了坏了!我一个中医不会看这个啊,你们快跑一趟医院,请个会开刀的西医过来。”
“先等等。”宋为国的大侄子宋承军,他看着宋为国苍白的脸说:“小叔,你怎么没流血。”
“是啊,宋哥怎么没流血?”
“宋哥你把手拿给给大夫瞧瞧。”
宋为国回神了,他感觉了一下,被打中的左边胸口有点疼,但是又没有那么疼。
宋为国拿开手,发现他捂住的是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和平安符。
宋为国现在手里掌着五条船,每次从码头出发时他都会吹三声长哨提醒兄弟们上船了,因为常用,所以他一直挂在脖子上。
刚才那个放黑枪的,第一枪就打中了哨子,和哨子后面垫着的平安符。
“怪事儿,铁做的哨子都被打穿了,你这一块红布包着的平安符居然没被打穿?”
拿开哨子和平安符,宋为国胸口上一块拇指大的乌青,黑得发紫。
宋承军在宋为国刚才站的地方捡起来一枚子弹:“小叔,这就是刚才打你的子弹吧。”
子弹拿过来跟哨子对了一下位置和大小,还真是。
老大夫一连说了好几声怪事,最后他说:“你这人真有几分运气,这样都能活,看来是老天爷保佑。”
宋为国立刻想到几天前离开镇山县时,祝家大姑娘提醒他血光之灾的事,他不由得后怕。
再看祝大姑娘给他的平安符,没被子弹打穿,但是已经烧成了灰,这是给他挡灾了啊!
“小叔!”
宋为国连忙看了激动的大侄子一眼,让他别多嘴。
大夫见宋为国没事儿,给他一瓶活血化瘀的药酒:“自己揉一揉吧,没啥大事儿。”
宋为国这里没啥大事儿了,那个放黑枪的被抓着了就有事儿了,要不是公安赶来得快,那个小子难逃一死。
公安把那个放黑枪的小子从拳打脚踢中救了出来,大声喊:“打死人了要偿命的啊,你们别一时上头给自己惹麻烦。”
“惹屁的麻烦,他开黑枪你们不管,反倒管上我们了,你们讲不讲道理?你们站那边的?欺负我们外地人是吧。”
几个公安和那个开黑枪的小子被一伙人围在中间,领头的虎子冷笑:“你们说的杀人偿命,这小子开黑枪打死我兄弟,今天你们要是不打死他给我兄弟偿命,这事儿就没完,叫你全家洗干净脖子等着虎爷我上门!”
几个公安神色顿时凝重起来,职位最高的左副局长忙劝:“他打死了人自然有法律判,你们先退开,咱们回警局,有事儿坐下来说行不行?”
“不行!有你们这么办事儿的吗?哦,杀人犯的命是命,我兄弟的命就不是命了?”
“把那小子交出来,后面的事儿我们会看着办,你们不用管。”
眼看着场面失控就要动起手来,宋为国赶过来说:“虎子,你们散开。”
虎子扭脸一看,眼睛都瞪大了:“老大,你没被打死?”
宋为国嗯了声:“运气好吧。”
左副局长看到人没事儿,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忙说:“都别围着了,都散开。”
一群人一动不动,虎子冷笑道:“怎么,我大哥命大活下来了,这小子就没罪了?”
“他当然有罪,但是你们动用私刑是不行的,得等法律判。”
“什么法律,说出来我听听。”
宋为国拉开虎子,又对其他兄弟使眼色:“先散开,咱们去公安局说。”
这时,一群人才慢慢让开一条路,凶狠地瞪着那小子。
几个公安连忙扯着被打得昏迷过去的小子出来,黑枪都还在他兜里装着,人证物证,齐全的不能再齐全了。
左副局长看到宋为国胸口的伤,也感叹他命大:“兄弟你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查清楚,给你一个交代。”
宋为国笑着说:“我差点命都没了,不给我一个交代我也不会走。这人我不认识,他跟我什么仇什么怨非要弄死我?还有,他的枪又是怎么来的?我希望你们都能调查清楚。事情要是弄得不明不白,我不听你讲什么大道理,我去北京告状去。”
大姑娘既然说他得罪人了,这次不把背后的人找出来,他寝食难安。
左副局长认真道;“你放心,我们一定实事求是。”
这件事其实也不难查,毕竟人证已经被吓破胆了,公安一拍桌子,他就吓得赶紧交代了。
打黑枪这小子是个赌鬼,借了黑钱还不上,人家要他帮忙办一件事,就是杀了宋为国。
背后想杀宋为国的人跟宋为国认识,甚至还在一张桌子上谈过生意,宋为国甚至记得,当时谈得挺愉快的。
两人连脸都没红过,对方想杀他不是个人恩怨,而是因为生意上的事。
他们觉得宋为国捞过界了,你一个重庆那边的人,到我这里来做生意,还不知道“拜码头”,自然要给他一点颜色看看,用他给其他来当地做买卖的人打个样儿。
宋为国问左副局长:“这事儿会怎么判?”
“这事儿我做不了主,要往上报。”
自从改革开放后,各地的工商业渐渐兴旺起来,跟这些一起兴旺起来的还有盘踞在各地的黑恶势力,上面盯得紧,肯定要严打。
左副局长说:“咱们现在是新中国,不是旧社会,以前你们漕帮、青帮行会那一套行不通了,咱们现在要听国家的。”
宋为国摇摇头:“我只是个才刚开始做买卖的农民,你说的漕帮青帮我不知道。”
左副局长笑说:“咱们虽然不是一个省的,但是巫山县离这儿不算远,你们家我知道,是讲规矩的人家。希望你们以后也这么讲规矩,不要让我们难做。”
“您客气了。”
话说到这个程度就可以了,宋为国还要送货,耽误不起,他跟左副局长说,等他回来后他会再来。
宋为国走出公安局,一阵风吹过来,乌青的胸口有点刺痛,脖子上没有哨子,没有平安符,空落落的叫他觉得没有安全感。
回到船上,宋承军忙问:“小叔,怎么样了?那小子怎么判?”
“这里公安局判不了,说是要往上面报,咱们回来后再过来打听。”
虎子说:“那就等回来再说,他们要敢糊弄咱们,咱们自己报仇去。”
宋为国笑着拍拍虎子的肩膀:“那天要不是你把我扑倒,我早就死了,我这条命是你救的。”
“大哥说这话干什么,以前我家吃不上饭,天天跟你混饭吃的时候,我也没像你一样说这种酸不拉唧的客气话。”
许多跟着宋为国混吃混喝过的兄弟们都笑了。
“咱们一码归一码。”宋为国指着脚下这条船对虎子说:“以后这条船归你了。”
虎子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不要。”
“给你你就拿着,你知道的,我这人不说虚话。”
宋为国给虎子一条船,其他帮忙的兄弟他也没亏待,这次跑货赚到的钱,所有兄弟平分。
谢完兄弟们,这件事在宋为国心里了了一半。另外一半,要等去镇山县谢过祝大姑娘才算完。
晚上休息时,宋为国一边给自己抹药酒一边问大侄子宋承军:“跟我跑船害怕吗?”
“我不怕。”宋承军说:“小叔,你别又借机劝我回去读书,我不爱听这话啊。”
宋为国笑道:“你爸是当兵的出身,后来转业到地方当了公安,你呢,既不读书又不当兵,跟我一个个体户天天风里来雨里去的,你不后悔?”
宋承军摇头:“我不后悔,我本来就不是读书的料。当兵嘛,我受不了拘束。还是跟您跑船最适合我,我不怕辛苦,也不怕危险。”
“你前面两个叔叔死得早,没有留下孩子。论年龄,你是我们家长孙,你该是你们弟弟妹妹中领头的那个。”
宋承军笑着说:“我们宋家以前就是干跑船起家的,我这个长孙也干跑船,不是刚好承了祖业嘛。”
宋为国说不动这个大侄子,看来他大哥想让大侄子跟他跑船吃苦头后回去读书的打算,要作废了。
宋为国也不说讨人嫌的话了,他说:“你要安心跟着我干这个,回头我带你去镇山县见祝大姑娘。”
说到祝大姑娘宋承军就来劲儿了:“小叔,你帮我跟祝大姑娘求个平安符呗。”
“你想求?我还想求呢,这是咱们想求就有的?”
“去问问嘛,这个平安符是真保平安啊。”
宋为国说:“先把这趟船跑完吧,回去再说。”
宋为国这一趟最终的目的地是上海,货送到上海后还要拉一批货回去,一来一回,已经是七月中旬的盛夏时节。
暑假呀,一放暑假祝十安就担心起来,她怕简一真能坐半个月的火车轮船过来骂她。
祝十安提心吊胆地等了半个月,简一没来,她被他们学校选为学生代表,去深圳参观去了。
祝十安双手合十,感谢领导们在这个时候公布经济特区的消息,让她能安心修养身体。
简一人不来,打来的电话却不少,通话记录里她得排第一。
不过只要人不在跟前,被念叨几句没啥关系的,反正她念叨她了,还要隔三岔五寄好东西,这就当收礼物的代价吧。
祝十安脸上笑嘻嘻。
简一不来了,暑假还有许多其他人赶来镇山县。
学校放暑假了,彭师长和董大姐老两口带着孙子川川来到镇山县,他们这次来不是来看病的,而是来过暑假的。
彭师长提前托何载明、吕雯夫妻两人帮忙在镇山县买一套院子,方便以后常过来住。
吕雯是个会办事的,她从五婶婆手里买了被人占着的东街上那个院子,正房三间、左右厢房有八间,彭家老两口住这个院子绰绰有余。
东街上那个收不回来的院子是五婶婆的一块心病,现在把院子卖出去了,她的心情别提多好了,整天在三清巷里说吕雯的好话。
院子卖出去了,吕雯怎么把那三户人家赶走的她不管,那是吕雯和街道办的事,只要房子不被那三家黑心肝的占着,她心里就高兴。
彭师长一家三口到镇山县的时候,五婶婆还专门跑去东街上看了她卖出去的院子。
五婶婆看完院子回来后心里不高兴了,她好好的院子给折腾成什么样了?
刘欣为了哄她老人家高兴,趁着周日不上班,带她老人家去看电影,老太太跟一群年轻人挤在电影院里看了一场电影出来,又喜笑颜开了。
五婶婆拉着刘欣的手说:“花了钱的就是跟免费的坝坝电影不一样,回头等凤琴有空了,我带她来电影院看电影。”
“祝蓝这几天去南江县做买卖去了,不在主宅帮忙,凤孃要照顾大姑娘只怕没空闲。”
“大姑娘这个月比上个月又要好一些,不像之前那样走两步就累。我看凤琴也不像之前那样天天在家盯着大姑娘,出门买个菜也不着急忙慌地回去,也有空跟我扯两句闲话了,叫她抽空出来看场电影的时间应该有。”
“对了,大姑娘的那个徒弟昨天从山上下来了,你去瞧过没有?”
刘欣摇摇头:“听说那孩子话不多?”
五婶婆笑着说:“话确实不多,性格内向,是个乖巧孩子。昨天我带福福去主宅玩儿,正碰到他在给大家发见面礼。”
“他一个小孩儿发什么见面礼?”
“哈哈哈,你不知道吧,他给每个孩子一个平安符,说是他自己画的,大姑娘也夸他的平安符好。”
大姑娘都说好吗?刘欣惊讶道:“这孩子真实诚,好东西随便就往外送吗?”
“要不咱娘俩成了婆媳呢,我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人家小孩儿说啊。咱们是自己人,不算外人。”
“哟,挺会说话的嘛。”
“哈哈哈哈,是挺会说话的,咱们大姑娘教得好。”
张节住进主宅后,主宅里又热闹起来了,三清巷的半大孩子们都往主宅跑,一边吃吃喝喝一边让张节表演本事。
张节现在会布置简单的八卦迷踪阵,他布置的法阵虽然不像祝十安布置的法阵那样变化万千,也不牢固,但是跟小孩儿玩完全够了。
英英带着祝康阳、祝康敏、福福几个孩子一下冲进迷踪阵里,往左边冲,往右边跑,在小小的迷踪阵里忙得晕头转向。
张节坐在屋檐下的椅子上看书,等到他听到英英他们喊着要出来,他再过去院子里,把法阵撤了。
英英拉着张节的手蹦蹦跳跳,满脸兴奋道:“我想学这个,你教教我。”
福福也跟着喊:“哥哥,福福也想学。”
张节摇摇头:“你们学不会。”
“为什么?你都能学会,我肯定也可以,你快教我!”英英不认输。
“快点快点,教我们啦!”
“张节,求求你好不好。”
“当老师是不是要收学费,你等着,我回家找我妈要钱去。”
张节拦住他们说:“不是我不想教你们,是你们真的学不会。”
“我不信,你先教我试试。”
于是,张节就试给他们看,张节掐诀招来一股风,吹得英英仰头后退一步。
英英眼睛更亮了:“我来试试。”
试试……就只是试试,别说大风了,连微微风都没有。
“风雨雷电,风来!”
“天灵灵地灵灵,招风伯!”
“急急如缕缕!”
“唧唧如绿绿李!”
“听我号令!”
一群孩子在院子里一边跺脚一边模仿张节刚才的动作,结果连话都念不利索,只看到他们在乱喊乱叫,手臂乱舞。
“大姑娘我来啦!”
祝亮背着行李包从大门跑进来,或许是大门打开带起的风吹进来了,英英大喜:“我刚才发功招来风了?”
张节说不是。
“就是,就是,你看树叶子都动了。”英英拉着张节:“你快看,是不是树叶子动了?”
张节小声道:“这是吹风了,不是你发功成功了。”
英英不服气:“那我说你刚才也是吹风呢,你重新发功给我们瞧瞧。”
敏敏、福福他们都围了过来。
张节小人儿叹气:“最后一次,以后不许叫我发功了。”
“为什么不许?”
“发功累,我一天只能两三回。”
张节踩着罡步原地转了一圈,只见他双手掐诀,嘴里默念发咒,英英他们凑近了都没听见他说什么,最后只听到一句:“急急如律令!风来!”
一阵狂风从张节的方向刮过去,英英、福福他们被刮到两边,站在垂花门门口的祝亮正对着张节,那狂风朝着祝亮刮过去,刮得祝亮大半个月没剪的头发根根竖立。
祝亮瞪大了眼,这是什么神仙手段?
“哇哇哇!”
“张节你好厉害呀!”
这下英英几个不叫着想学了,他们真的真的,学不会呀。
英英说:“张节,我好嫉妒你哦。”
“说错了,你该说羡慕我。”张节纠正她。
“不是啦,我就是嫉妒你。”
作为祝家人,祝亮也没有这方面的天赋,他此时此刻也在心里默默说,我好嫉妒啊!为什么会玄学的不能添我一个!
祝亮真的跑去祝十安面前问了,他激动问道:“你们玄门中有没有洗精伐髓的功法,让我练了之后可以跟你的小徒弟一样,念咒就可以招来风雨雷电。”
“洗精伐髓是什么东西?”祝十安疑惑:“你从哪里听来的?”
“金庸啊!金庸你不知道?他写了的书里面有本功法叫《易筋经》,练了之后就能成为人上人!”
祝十安:“……”
祝十安扭头问张节:“你做什么了?”
“我练了一遍招风诀,风刮到他了。”
“以后不许在别人面前展露这些东西,再有下一次我罚你抄经书。”
“哦。”
祝亮急得很:“大姑娘,有没有跟《易筋经》差不多类似的功法啊,有的话请你一定要教教我啊。”
“你想学了功法后变得厉害是吗?”
“是呀是呀。”
祝十安把柜子上摆着的《药经全书》放在他手里:“少年,你把这套书背全乎了,我相信你一定会变得很厉害。”
“大姑娘~”
祝十安听得起鸡皮疙瘩:“别喊我,我瘆得慌。”
祝亮欢欢喜喜从上海跑来镇山县过暑假,一天好日子还没过上,就被祝十安送了一套药经,丢去医馆,叫寿信爷和寿光爷好好教一教他。
但凡祝亮想偷懒,祝十安就轻蔑地看他一眼:祝家人不会点中医,怎么好称自己是祝家人?
去年在上海亲眼见过祝十安的本事后,祝亮非常为自己姓祝感到自豪,祝十安这句话算是掐准祝亮的七寸了。
祝十安用一句话拿捏住祝亮,祝亮乖乖去医馆干活。
熟悉祝氏医馆的老病人们看到祝亮,还会打趣一句:“哟,你们家医馆又来新大夫了。”
祝亮忙说:“我不是大夫,我还在学习。”
刚高考完的祝永文拉住他:“别解释,人家逗你呢。”
刚才说话的那人顿时哈哈大笑:“哎哟,你们家医馆新来的这个小哥是个老实孩子呀。”
祝亮脸上的笑一下没了,这句老实孩子听着不像好话。
前面诊室里,祝寿信大喊一声:“站在那儿干什么?过来把个脉。”
祝永文和祝亮忙进去诊室,祝永文对病人笑了笑,熟练地摸上脉,随后又给祝亮让开位置。
祝亮不太会诊脉,犹犹豫豫地摸了好一会儿,心里也拿不准。
祝寿信先问祝亮:“什么脉?”
祝亮支支吾吾讲不明白,祝寿信瞪他一眼,又问祝永文:“什么病?”
祝永文很快扫了一眼桌上的病案,不紧不慢道:“病人脉细微数,舌红少苔。又有咳血、膝盖疼、潮热盗汗的症状,我诊断为肝肾阴虚火旺。”
“怎么治?”
“该从滋阴降火的角度开方,用熟地黄滋阴补血、龟甲潜阴亢阳、黄柏泻火坚阴、知母清滋肺肾,我认为大补阴丸很对症。”
祝寿信满意地点点头,又问祝亮:“听明白了吗?”
祝亮其实没太明白。
不过暂时不明白也没关系,祝寿信让祝永文给祝亮当老师,其他先不说,先把药经背了,把常用药材认齐全再说。
祝亮千里迢迢跑来一趟,祝寿信是真的想教会点祝亮什么,所以对他严厉,常常提点他。
有名师教导,自己又肯努力,学什么学不会?
祝亮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不过,祝亮的态度很快从被看重的高兴,转成烂泥扶不上墙的自怨自艾。
祝亮想起他爸妈说起他小时候学中医的事,他终于理解了他爸为什么说他没天赋,他妈至今对拜师送出去的那块腊肉感到心疼。
唉,他现在也开始心疼他妈送出去的那块腊肉了,他这点天赋学什么中医啊,连书都念不明白。真是浪费了那块好腊肉。
祝永文说:“你古文功底不好,不过没关系,等你古文学好了,这些医书自然能看明白了。”
祝亮疯狂摇头,这一屋子的书,他得看到什么时候去?
“要不你先从抄书开始吧,抄书最长记性。”
祝亮想逃跑,他是玩的,来过暑假的,他不想背书,也不想抄书。
祝亮跑不了,只能天天跟着一群医馆的学徒们每日用功,等到休息日才能跑去祝家族里玩儿一天。
学中医虽然痛苦,祝亮表示,跟着一群族人们玩儿可真有意思啊,这种大家庭可太热闹了。
祝亮来祝家没几天,宋家人来了。宋家老太太亲自带着宋为国来祝家送谢礼。
这次宋家老太太送来的谢礼不是什么街上买得到的平常玩意儿,她送来的是一套她婆婆传给她的红宝石头面。
不知道传了多少代人了,这套东西送到祝十安手里时依然还珠光闪闪,这光泽感,这工艺,一看就是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祝凤琴连忙说:“咱们两家多少年的交情了?正常走礼您送什么我们都接着,你送这么贵重的传家宝我们不好收,您老带回去吧。”
宋老太太笑着道:“这套东西是我们家的传家宝没错,但这套东西再贵重,在我老太太心里呀,也没有我儿子的命贵重。”
祝凤琴看着宋为国好好的,不像遭了灾的模样,连忙问:“碰到事儿了?”
宋为国苦笑:“差点被人算计了,好在得大姑娘提醒,躲过一劫。”
祝家不缺这样的好东西,宋家人手里就算不多,应该也是有几套的,祝家一众族老们看出宋家母子俩真心想送,就叫祝十安收下吧。
祝十安点头道:“那我就收下了。”
宋老太太欢欢喜喜地把谢礼送出去后,她笑着问祝十安:“大姑娘,你看我这个儿子,灾真躲过去吗?”
“没事了。”
宋老太太顿时松了一口气,没事儿了就好,有大姑娘这三个字,也不枉费她老太太跑这一趟。
“大姑娘啊,我家为国在外面跑老跑去的,三教九流的人见得多了,总会碰到几个心里藏奸的,偏偏他愚钝,看不出来。唉,真叫我老太太发愁。”
宋老太太嫌弃完儿子,又笑眯眯道:“他以后肯定常来镇山县,要是偶尔能得您一句半句点拨,就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祝十安明白宋老太太的意思,她笑道:“您家祖上积阴德,儿孙自然受他们庇佑,不需我多提点,自然也能逢凶化吉。”
宋老太太不讲那些虚的,她的话也实在,她说:“比起祖宗,我还是更信您的话。”
前厅门口围着瞧热闹的小子姑娘们低下头都笑了。
祝亮眼睛盯着桌子上的雕花箱子,真想再看一眼里面的宝贝啊。
祝永文拉祝亮:“走吧,别凑热闹了,你该去背书了。”
祝亮全身都在拒绝,他不想背书。
祝永文拉着他就走,不容拒绝,拒绝就是大姑娘那句话伺候,你还是不是祝家人?祝家人不会点医术可还行?
“暑假快过完了吧,我想我该回去了。”
“暑假都还没过到一半,还早着,等到八月中旬你再回去。”
祝亮:“……唉。”
镇山县的夏天除了中午下午热几个小时外,早晚被山风、江风吹着,凉悠悠的十分好过。
深圳就不一样了,热得人想往海里跳。
林植正在平房里整理项目资料,呜呜直响的空调声突然停了,他连忙试了试电灯开关。
唉,又停电了。
林植叹气,收拾好资料去隔壁老板办公室。
“几个项目的前期准备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后续工作由我们持续跟进,这时候您和董事长离开半个月的话,应该没什么影响。”
大秘书正在跟老板汇报工作,林植站在门口没进去。
谈平章看到林植了,跟他说:“把手里工作交接一下,你现在去安排行程,明天我和爷爷出发去镇山县。”
林植连忙点点头:“我这就去安排。”
谈平章和老爷子之前商量好的,等这里工作理顺后,爷孙俩一起去镇山县看病。
希望,这位声名赫赫的祝大夫,真有本事治愈爷爷的老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