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八爱播的苦情剧,其实桑屿多少也知道点套路。
就和桑屿知道他妈,刘萍女士看的那些短剧一样,都是陪着家人一起打发时间,偶尔听的。
而且每部剧的重播次数高,桑屿都连续几年看到同一部剧了。
叫《花开有心》还是啥来着?
女主是乡村老师的孩子,从小苦到大,最后一步步努力,成为了当地的特级教师饱受尊敬。
主线是这样,但其中加入了大量乡土风味的狗血。
和现代部分年轻人对电视剧要求的乳腺通畅不同,老一辈看剧爱看虐的。
嗯,就是得虐主,央八的很多部剧,都这样。
《花开有心》里,原生家庭、婚姻生活,事业坎坷,子女叛逆……
总之能想到的什么苦难,都往女主身上招呼。她能过幸福的时段很少,基本上都是在被虐。
仿佛主角一定要经历重重磨难,最后年老得到的幸福,才会更幸福,这是惯常套路。
每次都给他爷奶看得抹眼泪。
桑屿不歧视这种叙事。
反而他觉得能写出来这种狗血,真的蛮需要文笔的。
乡土狗血,也需要写得好,才能调动观众情绪的啊。
这次听桑颖说她那边的苦情剧,感叹果然“文学取自现实”,剧本也不是完全夸张啊。
桑屿眼珠一转。
赶过去万一来不及,让桑颖给他打视频,当直播看。
#果然人的本质是看热闹#
桑颖根本没有犹豫。
等会她正需要人一起吐槽。
·
这事儿也简单。
当初【小尾巴萌宠乐园】还叫“清盂动物园”的那会。
桑颖和桑屿去谈的收购,老员工里除了老板薄咏德,和她孙女薄念双,就是两个老弱员工。
一个跛脚的员工钟翠,和一个老爷子,叫庞铁。他是在桑屿去之前离的职,所以是前员工。
后来,因为清盂奄奄一息,收购之后控制权转给了桑颖,原来的薄家爷孙也拿了部分股份留下来。
乐园扩张,要招新员工,钟翠一下就有点尴尬,她也年纪大了。
薄咏德和孙女商量后,分了一点给钟翠。
钟翠毕竟无儿无女,又在园里留了那么多年,任劳任怨,从没见过她歇过。
之前薄咏德急病,也是她发现去叫人,他心里有愧疚也有感激。
不算太多,但绝对能保障钟翠以后的养老问题了。
钟翠也很感激。
园子自从改了名,转型,招工也更多了,按理说,她能轻松很多。
她反而更加卖力地干活。
铲屎、送货,切菜,园里她能搭把手的就都搭把手。
为了给新老板招揽客人,不敢看人的她也迈出了一步,逼着自己说话。
她说不出什么大道理,就提供一些服务。
比如在客人要上厕所时,帮着哄孩子;比如随身携带一些小电风扇、补水喷雾,这样服务。
她穿着工服、也有工作证,再加上脚上有残疾,很多家长还真的放心让她带着自家的小孩。
钟翠一直这么做,正好叫人拍下了放到网上。
有时互联网就是这样地奇妙,这些也可以被夸到天上——钟翠羞怯,认为她是真没做什么。
只是热度一旦起来,哪里是能简单下去的。
一时间,钟翠也成了红人。
不仅每天入园的客人能认出她,还有很多人来找她合照,甚至还有人让钟翠去做采访的。
有一次,某个媒体就问钟翠她为什么这么热爱工作?
钟翠是给园子里表忠心,所以全秃噜了。
园子改革之前的共患难,改革后的共繁荣。
光是靠着老板给了她股份,这样回报共患难的情分,这下叫【小尾巴萌宠乐园】又火了把。
现在这个就业形式,坑人的企业才是常态。
所以在年轻人心里,极光娱乐会那么权威。
【小尾巴乐园】展示了浓郁的人情味,也叫大众产生了好感,本来爆火的园子更一票难求。
有些人宁可等,也不吃平替。
给那些压榨员工的公司送钱,它们不变本加厉就怪了。
——【反正是要出去玩的,不如给这种良心企业送钱,让这些资本家都知道钞票就是选票。】
【小尾巴乐园】也稳住了。
没有登高摔重。
本来是皆大欢喜的事。
那时,就被庞铁的家人找来了,是来要钱的。
话里话外是说薄咏德这个前任园长,不好厚此薄彼。
庞铁之前也是和钟翠一样,给园子里尽心的。
薄咏德的老脸烧得慌。
他记性不好,只记得救了他命的钟翠,忘了离职的庞铁……
再分点也行。
是薄念双拦着了他。
她心里有火。
庞叔的工作她是认可的,但庞铁离职,薄咏德就掏过钱,多给了补偿。
虽然不能和极光娱乐对员工的待遇比,但也不亏心。
所以薄念双认为是园子里欠庞铁的,可不欠太多。
之后庞铁被家人送去扫大街,反而辛苦很多。
在园子里还轻松点。
如今这一家子过来,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都是指责,张口伸手要钱,反而是让她有点逆反。
她知道苦难不该被比较,所以即便心里不舒服,也不会拦薄咏德给补偿。
但她可以劝一劝,到底要用什么方式给补偿。
实在想给,钱>股份。
庞叔是好的,但他家里人品格不行——乐园做了新旧交替,总不能给新老板惹潜在的麻烦。
庞叔心软,万一被子女一劝,想把股份转给小辈呢?
没有股份,但庞铁也会拿到一笔不菲的钱保障养老。
一样的。
·
这时的薄念双是有私心。
她不想那些人来【小尾巴】,即便是躺着分红的股东,但只要牵扯上,谁知道会出什么事?
薄念双想,也许她是自私。
只是和庞叔家人见了几面,就能为了一个想象出来的缥缈未来,这么本能地抗拒庞叔入股。
只想着切割。
·
薄咏德没有被她劝服。
他主动劝孙女,两个人都是陪着清盂苦过来的,钟翠有股份,庞铁多少也要有点,不然面子上不好看,对园子的名声也不好。
只是薄念双考虑地也有道理。
钟翠孑然一身,也说了以后就一个人过。
庞铁不一样。
薄咏德也担心庞铁耳根子软,不过这事儿也好解决,签合同就成。
之后,他就琢磨着和庞铁谈,还教庞铁一定把钱攥在手里,他那个家,靠小辈不如靠自己。
庞铁没点头,只是抹眼泪。
说来求薄咏德帮忙,拿不到股份,子女要把他赶出门。
薄咏德连忙说:“你有钱,他们敢赶你,才有鬼了?!那得伺候你呢!”
“谁敢说你,你就到我这来,我让念双给你安排个清闲工作,管他们?”
谁知道庞铁支吾。
只是翻来覆去地说这个条件不行,他家里人肯定要和他翻脸,未来不让他看孙子可怎么办?
薄咏德的心里一个咯噔。
……为什么呢?
他们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见惯了周边的可怜事,也该知道养儿防老不是所有儿都靠得住。
说句粗的——要是他们这些老不死的有退休金,小辈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舍不得他们早死。
多活几年,才能多从他们手里抠到更多钱。
以前,村子里的一个老教师吃着饭猝死了,家里人没出殡,塞进冰柜里,多“活”了几个月。
为什么?
因为一个月退休金万把块呢。
现在在外头打工的,能挣一万,那是真出息。
薄咏德要让他签的这个合同,对庞铁只有好处。
只要钱在他手里,何愁子女孙辈不和他亲近呢?有奶便是娘,这是从古时候传下来的道理。
庞铁却不签。
薄咏德不免愣怔。
这会倒是让他止不住冒出多念头来——听说过愚孝的,却从未看过这样……
愚慈的?
见爷爷送钱都没送出去,知道过程的薄念双抿嘴。
她本就对那家人的印象不好,连带着对庞叔的,也不好了。
她自己阅历浅,也不闷头琢磨,马上打小报告——去告诉了大老板,桑颖。
桑颖来劲了。
她能不知道吗?
看小说、看剧,看多了的结果就是这样,一秒get。
那个老员工,很可能觉着这个股份能传承下去,惠及三代,甚至更多。
他就是这个家族传承的英雄了,借此换取更高的地位。
——至于之前家里人对他的刻薄和伤害,不值一提。
这是大义。
后代会念着他的。
如果股份只捏在自己手里,哪有这种爽啊?
桑颖又想,薄咏德想回报,没问题,股份给庞铁是平均分配,因为当初他也给园子奉献了。
可那些人对薄咏德也并不尊重,几乎是颐指气使,指责他吝啬了。
薄咏德可以提要求很正常,本来这个补偿,就是他自发给的,不是劳动局仲裁出来的结果。
如果薄咏德无条件地去迁就对方,在桑颖看来,有点本末倒置了。
桑颖决定当一回坏人。
——合同写清楚就行。
如果薄咏德转给外人,外人再转给他儿子,不是说转就转的,公司的股东们有优先购买权。
所以去和庞铁那边说,大老板已经知道了,薄咏德想要转股,不管给谁,大老板都会买。
——桑颖才从桑屿那学来的。有为难的事,就甩锅。
然后给自己甩出了麻烦。
来她这儿演苦情戏了。
·
这家人不知道是高人指点过,还是自己想的注意。
想先找到桑颖那边,卖惨——还是对症下药呢!
因为之前甩锅的理由,大老板就成了“阻碍”。
可不得从她这里突破吗?
尤其是,打量着这个女老板年纪不大,脸也嫩,或许多磨几遍,就不好意思说难听的话了。
给庞铁一个老头多可惜,说不定什么时候死了。所以这个股份能继承,也是好事啊。
反正都是一家人,你一个老板,怎么就不能可怜我们。
总结,我弱我有理。
但可惜。
桑颖不是。
她已经被他哥传染了,绝不内耗,直接外耗。
公司股东和她有事谈?那可以啊。还没成公司股东,不相干的人?就来小尾巴里来“偶遇”她?
不care。
所以基本上没给脸。
但没想到,对面的本质是狗皮膏药,看她没有严词拒绝,好像给了个好脸,就追着她不放。
晾一边,薄念双已经叫来了保安,叫这群人一下噤声。
桑颖觉得这群人就是看她是女生,才这么得寸进尺。
这会人也别着急走了——
说啊。
不是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桑屿的电话打过来。
正巧和他“连麦”听瓜。
庞铁一家人齐上阵,原生家庭、婚姻生活,事业坎坷,子女叛逆……前面提过的,全都来。
桑屿:【很正宗啊!这个味。】
就和他之前在电视上看过的乡土剧,一模一样。
唱念做打,就差在地上打滚了。
桑屿:【只是现实里还是太保守了,换成电视里,这些人要喊“乡亲们,快来给我评评理”……之类的。】
桑颖差点没绷住。
她一边被这群人说的话气到,一边被耳机里锐评逗笑。
脸色呈现出一种扭曲的感觉。
总之,这家人的中心点好几个——
第一、他家很惨。
第二、这个股份是在救一家子命,你不要买。
第三、前面还算软的话,这条是带点威胁的,“你是老板,不差这一点钱,不要欺负老实人”。
……
桑颖惊呆了。
然后气笑了。
她之前做宠物生意,当老板,一直算顺的,就算遇到奇葩客人,也在范围内。这个变异了。
头一回碰上这种……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人。
理直气壮得让人冒问号。
桑颖冷脸。
“欠你们的人就不是我,在我这里说再多也没用,庞叔、你年纪比我大,我就叫你一句叔了。”
“叔,适可而止,太贪小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当谁不会威胁啊?
耳机里“炸”开。
【好样的,老妹。就得这么说,霸气泄漏——!】
电话一直没挂,桑屿在听实时转播,给他听乐了。
他给他妹当气氛组。
【要我说你还是太有礼貌了,居然还叫“叔”,那一家子来找你软磨硬泡已经对你没礼貌了。】
桑颖知道。
但她这不是……
道德标准还比较高吗?
总觉得她不好太“仗势欺人”,不然面目有点丑恶。
但她没明说。
桑屿露出一双死鱼眼,猜:【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能让我打给你的那些钱起到点作用吗?】
桑屿:【算了,有良心也挺好。我已经没有了。】
天龙人不是好美德。
这样也行吧。
但桑屿还是没放过她。
【下次还是学一学仗势欺人,记备忘录上,知道没?】
桑颖扯了扯嘴角:“……”
经过她哥这么一打岔,她的心情倒是好了很多。
一直在旁边薄咏德,老脸早就涨成了红薯色。
他本来是想赶紧把人拉走,但大老板脾气上来,一定要听,他就一直在这里待着。
听了个全程,原本对庞铁的愧疚,全都变成了另一种羞愧。
尤其是,这些还是他“招来”的。
薄咏德不禁想,还不如当初就听孙女的,给一笔钱两清了事,也不会叫事情闹成现在这样。
桑颖可不想在这群人在待。
送客。
桑屿:【要不干脆你这公司转成全资算了?】不知道能转吗?
依稀记得谁也是全资公司来着,发展没问题啊。
桑颖敲了两下耳机。
桑屿没get到意思。
他又不是福尔摩斯。
不过桑屿也不介意,他持续单独输出:
【嘶,现在感觉世界是一个巨大的短剧摄影棚,正常人的占比好像没有我想象里的那么高?】
【之前极光的编剧海选出事,就是用上了自导自演这招,给我笑的。】
【人还是太抽象了。】
【但全是循规蹈矩的生活,嗯……也没意思。还是得来点这种不正常的乐子来点缀日常。】
桑颖:“我感觉……”
她终于到了安静地方。
“哥,我刚才说的那两句话,很帅,很有领导气质。你有没有觉得?”
桑屿冷酷:【没有当捧哏的义务。】
桑屿有点幸灾乐祸:【我劝你别放松警惕,说不定还有后续。】
按照他的经验来说,这种人是不知道见好就收的,不然也不会蹬鼻子上脸。
“谁说的,别乌鸦嘴行吗?!”
【赌不赌?】
“不赌。”
【不敢?】
“我没钱。”
【你赢了,送你一架直升机。】
“什么——我押了!”
桑颖根本不犹豫。
“那那、我输了呢?”
桑屿:【说实话,没想好。就先设置三个空白要求好了。】
桑颖思索中:……空白要求,应该不会害她吧?
她干了!
桑颖一口答应。
然后她马上开始祈祷。
她平时不记得求神拜佛,哦,除了考试的时候,不过这么关键的时刻,国内外神仙求保佑!
信女愿再一月吃素。
别搞事、别搞事。
让她赢到直升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