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即便混在这娱乐圈里什么稀奇古怪的戏码都屡见不鲜了, 但青天白日的就在LDF公司门口搞这出“抽象”,还是吸引过来不少看热闹的人。

“我看着......那个人是不是像纪哥啊?”

“不是像,那就是。”

“啧啧啧, 纪哥这怕不是又是被大导演逼的......不是,诶, 那个, 他旁边那个是《近距离》里的那个野火?!!!”

“野火?哪呢, 在哪呢, 快让我看看。”

“我靠, 真的是!”

“是野火!”

“啊啊啊,真是野火,野火来了!”

“......”

一石激起千层浪。

不过两句话的功夫,野火来了的消息就疯传开了,现场围观的人掏出手机对准不远处的宋枝月疯狂拍照发消息, 不少人更是闻讯而来。

不怪这些人这么激动, 实在是《近距离》这档直播综艺太过火热了。

无论是凭着当初引得微圈都瘫了的豪华嘉宾阵容, 还是后来者难以复制的离大谱“戏剧性”节目效果......总之《近距离》一炮而红, 现象级的爆火。

整个夏天都被染成了一团炙热橙红的亮光。

虽然不过短短的一个星期,但指着野火说一句“天下谁人不识君”都毫不夸张。

不管是出于“吃瓜”的好奇狂欢,还是“一见钟情”、“见色起意”,无数人开始疯狂扒拉关于宋枝月的一切。

在网上,顶着“歘日野火你大哥”这个嚣张的戳人眼网名的宋枝月,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他各种蹭热度的“炸裂”发言和被黑出天际的视频随便翻一翻能找出不少。

没人能想明白宋枝月这种“丢掉金瓜捡跳蚤”的迷惑行为出于什么动机。

但谜一样的他确确实实勾起了不少人的好奇心。

偏偏在最爆火, 在无数人都追逐着他的消息, 疯狂找寻他踪迹的时候,宋枝月却没有趁着热度发视频,也没有开直播......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整个人宛若消失了一般。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都急的恨不能上蹿下跳打听宋枝月的动静,更不用说身处这个名利圈的人了。

就问问踏入娱乐圈追梦的这些艺人,他们谁没做过“一夜爆红”的大明星美梦?

这种机遇可遇而不可及,但有人却横空出世,仅仅凭着一档综艺做到了。

不管是公司里之前被野火这个缺德小王八厚颜无耻“蹭”过的艺人。

还是那些恨不能仔细研究宋枝月过往经历,好找出复制爆红可能的工作人员。

又或者是在看直播的时候就惊为天人,四处打听着想和他签约的经纪人......毫无意外,随着宋枝月的意外出现,整个LDF都热闹了起来。

门口,飞奔到宋枝月身前的纪维明,两个眼睛瞪得滚圆,视线像是融化的滚烫年糕团一样,死死的黏在了他身上。

老天开眼,是真的活人,不是AI,不是“照骗”,不是P了一百八十遍的“凹图人”......

看着宋枝月,不亚于看见了救苦救难“活菩萨”的纪维明情不自禁盯着人猛瞧的时候,宋枝月也觉得纪维明看上去有些微妙的诡异。

纪大助理,和他想象中那些鼻孔朝天或是傲气十足的精英人士不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毫不相干。

宋枝月甚至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嘀咕——

挺好一个帅小伙,瞅着浓眉大眼的板正,可这脑子......是不是不太好?

不不不,总不能他碰见谁,谁就有病吧?

反倒是他莫名其妙生出这个念头......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生怕自己又发癔症混淆现实,开始无端生出莫名幻想的宋枝月,下意识扭头看了眼那栋气派的大楼,却惊见乌泱泱一群人都聚在门口。

而且这些人要么是举着手机,要么是喊着什么,神情激动的朝着他看来。

这个颇有些惊人的阵仗,搞的宋枝月连忙左右环顾了一圈。

他想看看是哪个大明星出没,但发现除了他和疑似“病友”的纪维明外,周围再没其他人。

宋枝月:......

他实在不想大白天的犯病,又开始变的疑神疑鬼。

但好像,真的,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啊。

宋枝月忍不住悄悄的往后退了一步。

见宋枝月脸色不太好,缓过劲的纪维明飞快找回了自己的理智。

他一面引着宋枝月往大楼去,一面还为自己刚刚的失态连连解释道:“宋老师见谅,我刚刚有些太激动了。”

宋枝月那些“炸裂”的直播视频,纪维明最近疯狂补看过。

在网上嘴毒的像裹了鹤顶红一样的“歘日野火你大哥”难搞程度可见一斑。

想来这辈子是很难再找到第二个见鬼的“道林·格雷”,所以纪维明也是真不想宋枝月心生芥蒂,横生波折。

说好听点的话,是最惠而不费的事。

这不,两三句话的功夫,他就真心实意的吹起了宋枝月的彩虹屁。

“我这两天看《近距离》综艺的时候,还想是不是特意给宋老师加了什么镜头艺术?”

“结果今天一看,真人比在镜头里的时候还要出彩的多......”

宋枝月这辈子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客气的对待。

客气的他浑身都觉得毛茸茸的刺挠,格外不自在。

乌泱泱一堆人的视线跟着他一块移动,中间还夹杂着七嘴八舌的议论声——

“我的妈呀,野火真人还真长这样啊?”

“你快看,看他的鼻子,真能有人这么自然长成这样?”

“野火刚开始直播露脸的视频,在网上有被扒出来的,我看过好几遍......真的和现在不一样。”

“你说他是在哪做的医美(整容)啊?”

“诶,你说说他长的这么带劲,但凡上点心粉丝都该破千万了吧,怎么非得在网上戴个口罩费劲搞那种直播?”

“说不定是不想露脸影响生活?”

“那他还上那个综艺?”

“你也不想想《近距离》这档综艺刚开始请的嘉宾都是谁,这种机会给你,你能拒绝?”

“......”

甭管宋枝月有多眼红那些“靠脸吃饭”的“天选之子”,暗戳戳嫉妒嘴贱过多少次,他都很清醒的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这份清醒一直维持着宋枝月的理智。

现在也不例外。

是在拍摄什么恶搞视频,或者恶搞类的综艺吗?

要是在搞这种效果,那纪维明和这些人奇怪的行为就很合理了。

直播的时候见识过不少类似整人手段的宋枝月,开始环视四周,一路走来没看见什么明显的摄像机,那是隐藏摄像机?

或者现在蔺导已经开始挑选角色了,正透过监控镜头看他有什么其他举动?

是不是和那个拍综艺的光头王导一样,也需要滑稽的丑角?

心头惴惴反复猜测蔺导意图,生怕自己哪里让导演不满意的宋枝月连话都没敢多说。

待进了电梯,宋枝月瞥见纪维明伸手按亮了15层的按钮。

电梯里,两人挨的近了些。

比宋枝月高出半个头的纪维明,伸手推了推眼镜,这个距离,仔细一些,他都能看见宋枝月耳朵上细细的绒毛。

该说不说,今天出现在他眼前的宋枝月,和纪维明通过“炸裂直播”想象中的“拟人比格犬”的形象真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逮谁咬谁,喷天恨地,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张狂德行。

相反,宋枝月的瞧上去年纪其实不大。

似这般垂着眼,又长又翘能垂下阴影的睫毛微微发颤,绷着脸强压紧张的模样,出乎意料的让人觉得他有些软乎乎的亲切感。

就像夏日里藏在枝头树荫里,带着俏皮的绿色,悄悄探出头,吹着微风的果实,可爱又青涩。

家里有个弟弟的纪维明,忍不住温声宽慰了宋枝月好几句。

见纪维明一直笑着给他说话,客客气气宋老师长的,宋老师短的,即便猜测着有什么剧本,厚脸皮如宋枝月都有些遭不住。

“纪哥,我哪里算得上什么老师。”

摇着头的宋枝月冲着纪维明笑道:“您这么叫我怪难为情的,叫我小宋或者野火就行。”

闻言纪维明“防咬”般端着的客气姿态也缓和了下来,他笑着顺口喊了声:“野火?”

宋枝月有模有样的应了一声:“诶。”

这一来一去略显幼稚的举动,惹得两人相视一笑,宋枝月不知不觉间放松了些。

“叮——”15层到了。

*

“咚咚咚——”

听见办公室的敲门声响起,蔺怀真抬起头,下一刻,就和贼头贼脑探进来的纪维明对上了目光。

“嘿嘿嘿,老大。”

纪维明咧嘴一笑,也不大大方方打开门,就这么迎着蔺怀真的视线,整个身子硬是从不大的门缝里挤进了办公室。

“老大,要不说还是你有眼光呢。”

纪维明朝着蔺怀真竖起了大拇指,彩虹屁那是张嘴就来。

“那刚下车,你才瞅过去,眼前就“噌”都亮了,整的和其他人都不像一个图层似的。”

蔺怀真松开了手里捏着的笔,他盯着纪维明,语气淡淡的问道:“所以,人呢?”

“人我肯定是接来了。”

纪维明一拍手,继续绘声绘色的说道:“老大你是没见,刚刚咱们公司里的人都挤在门口拍照了。”

“好家伙,乌泱泱一群人恨不能都挤着贴过来,要不是我拦着......”

“辛苦了。”听着这些废话的蔺怀真,面无表情点了点桌子,“这个月,你的绩效和奖金都翻倍,奖金现在就可以去领了。”

纪维明眼神顿时清澈了。

他“刷”的立正,朝着蔺怀真敬了一个礼:“老大,万岁!”

“现在马上把人请进来。”

蔺怀真竖起三根手指。

“三秒钟,晚一秒就扣三分之一的奖金。”

纪维明二话没有,转身飞快打开门,略显滑稽夸张的朝着门口做了一个绅士的邀请动作。

“请进。”

紧张的心跳加速的宋枝月被逗得嘴角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两人一进一出交错间,纪维明朝着宋枝月眨了眨眼,随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

门锁卡上,屋里只剩下宋枝月和蔺怀真两个人。

虽然都是导演,但蔺怀真显然和王新宥是不同风格的两个极端。

一个穿着打扮随意,不修边幅,是个有些年纪,身形发福的光头;

另一个却是眉眼深邃,容貌英俊,身形挺拔,甚至和外头那些明星艺人相较都毫不逊色的“天选之子”。

看着面前这位,有钱有貌有地位的人生赢家大导演,忍不住在心头暗叹悠悠苍天何薄于他的宋枝月老老实实的低下头。

他态度十分诚恳的朝着蔺怀真鞠了个躬,开始进行自我介绍。

“蔺导好,我叫宋枝月。”

“今年十九岁,之前一直在绿江平台进行直播,不久前参加了直播综艺《近距离》......”

能混出些名头的导演,显然都有自己对人物认知和刻画的理解方式。

尽管只是初见,但宋枝月这般的姿态和行事风格,却让蔺怀真品出点很有意思的东西——一种很微妙的自我认知和配得感的错位。

视觉欣赏相关的行业避不开的就是“美不美”的争论。

“美而自知”或者说“美而不自知”的区别,在蔺怀真的眼里,一直属于一个类似伪命题的存在。

人是生活在社会上的个体。

绝大多数情况下,一个人从诞生以后就会和周围人开始交换信息。

这种信息是针对环境的,也是针对个人的,同样更是相互的。

人是“视觉动物”,从婴儿时起,其他人就会熟练的开始找婴儿容貌优点,要么就夸他眼睛大,或者夸他长得白。

再不济,也会说哪里哪里长的像父母。

相比需要长期了解的性格或者其他内在因素,接触一个人最容易获得的信息,就是他的容貌特征。

而有自我意识起,一个人外貌如何大部分时候都会从外界得到相关的正负反馈。

只要处在正常的社交环境,无人例外。

但出现在蔺怀真眼前的宋枝月却不一样。

用最简单通俗易懂的比喻来说,明明就是晶莹剔透,举世罕见,熠熠生辉的明珠,偏偏自我定位认知是浑浊廉价到近乎一文不值的鱼目。

蔺怀真无意刨根问底的研究清楚,宋枝月这种错位认知到底是因为什么形成的。

他只在乎眼前的宋枝月这种状态很妙,比想象中的还要合适角色。

确定这一点的蔺怀真望着宋枝月的眼神都温柔了些,像是在看经过漫长等待,好不容易才苦苦追寻来的缪斯。

当然,如果宋枝月是“表演型”人格,情绪状态伪装到连蔺怀真都看走了眼,那这个角色也是非他莫属。

“宋枝月。”

从蔺怀真嘴里念出来的这三个字,就像是浸入山泉后带着点冷意的回味。

宋枝月愣神之际,就见蔺怀真从位置上站起身,朝着他走过来,很认真的说道:“非常感谢你能抽空来参加试镜,你也非常适合这部电影的男主角......”

???

在蔺怀真开口确定后,反倒是宋枝月脸上的神情因着发懵显得有些空白和茫然。

不是,他试镜了吗?

他试了个什么角色?

不是才做了个自我介绍吗?

这,这,这就确定了,蔺导这么草率的吗?

呸呸呸,宋枝月心里飞快的连呸了自己几下,什么叫人蔺导草率,这叫有效率!

甭管蔺导是不是脑子,咳咳咳,总之梦寐以求的机会真的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宋枝月心头狂喜,兴奋的眼珠子都有些红。

“对了,宋枝月,你介意现在先试试妆吗?”

蔺怀真朝着宋枝月露出一个带着点歉意的淡淡笑容。

“毕竟之前等这个角色合适的人选,等的实在有些太久了,让人确实有点......”急不可待了。

试妆算什么麻烦?

宋枝月连连点头应声,只差拍着胸膛应承,试,放心大胆的试。

想试几种就试几种,想搞什么丑角都行,画多浓的妆都没关系。

*

办公室,眼见他们纪大助理真的把那个“野火”送进了BOSS的办公室,工作区的其他人都忍不住留意着办公室的动静。

去而复返的纪维明却是一面美滋滋的笑着走近办公区,一面拿出手机捣鼓了一下。

“嗡嗡嗡——”

听着动静的冯秀秀拿出手机一看,赫然是来自纪哥的转账,五位数的转账记录上备注着奖金。

冯秀秀惊讶之余,忍不住发了消息过去。

【鬼斧神工:“纪哥,这,这,好端端的忽然给我发的什么奖金,是不是发错了?”】

纪维明的消息回的很快。

【老天保佑:“这次能找着野火来试镜,这不是多亏你么,运气也是实力。”】

【老天保佑:“BOSS心情好发钱,这财气你肯定得分一半。”】

【老天保佑:“别跟你纪哥推搡着客气啊,该有的就拿着,咱们不兴推来推去的扫兴。”】

纪维明的话都说到这份上,冯秀秀的客气话收了回去。

【鬼斧神工:“......谢谢纪哥(拜佛.jpg)”】

放下手机的冯秀秀,盯着桌上的化妆稿使劲抿着唇却压不住上翘的嘴角,嘿嘿嘿,想想也是,白拿钱谁不高兴?

正轻声哼着曲呢,桌面上的挡板却被敲了敲,冯秀秀抬头,就见纪维明笑着指了指隔间。

“看来老大这回是动真格要定下人选了,叫你去先给试妆看看效果呢。”

这个项目立了这么久却迟迟没有开拍,所有人心里都不踏实。

如今眼看希望在即,连冯秀秀都忍不住松了口气,更何况她刚刚才收到一笔奖金。

冯秀秀半点都不带犹豫的收拾收拾拎起化妆包,摩拳擦掌的往隔间去。

“您就瞧好吧。”

*

宋枝月是第一次正经接触拍电影的试妆,更何况还是规矩与常人不同的蔺怀真所带领的团队。

专用的试妆隔间里,琳琅满目的摆了一桌子的化妆用品,甚至好多都是宋枝月舍不得买的大牌彩妆。

一旁的蔺怀真一边翻着手里的剧本,一边提出要求。

给宋枝月化妆不算多难的事,但冯秀秀依旧化的很认真。

宋枝月的面前没有化妆镜,侧后方倒是有一面大镜子,但斜着眼或者歪头去看也不合适,他干脆放空神情,随着冯秀秀在脸上摆弄。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当蔺怀真不再出声的时候,只听见冯秀秀一声轻轻的,好了。

屋里无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宋枝月的身上。

费了这半天功夫,宋枝月都有点好奇自己被化成什么鬼样子了。

你说要是足够惊悚或者足够滑稽猎奇,是不是连他照镜子时会产生的不切实际幻想症都能被治愈了?

想去照镜子的宋枝月下意识看向了蔺怀真,却见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蔺怀真笑着颔首点头,显然是很满意的样子。

宋枝月起身朝着墙边的那面大镜子走去。

屋外还是艳阳天,橙红泛着点金色的亮光却无法完全穿透窗帘渗透进来。

屋内开着灯,镜子上的灯带也开着,这种光影重叠交错的空间内,很容易让人有种不真切的流光溢彩之感。

宋枝月定定神,抬眸就见镜子里清晰的印出他现在的模样——和什么滑稽猎奇的妆造半点也不沾边。

散碎的薄雾蓝碎发被仔细梳的很整齐,眉毛也被仔细修理过了。

这些锦上添花的改动后,原本就被神明温柔抚过的五官,又被人为的精神描绘提取和凸显出一种更显特殊的特质——像夏日里的夜里,蝉鸣声中少男少女那点随风而动的心事中遗落下的白月光。

纯白,美好,怦然心动中带着点淡淡酸涩的余味,像仅有一次的青春中透着点傻气却无比真挚的那份惦记,余生难忘。

宋枝月呆呆地看着镜子。

什么都在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他依旧控制不住的癔症和幻想。

熟悉又陌生,愈演愈烈。

越是惊心动魄的美丽,越是有种无力的绝望。

蔺怀真注视着宋枝月的神情。

很神奇,宋枝月瞧上去压根就不是欣喜或者出于欣赏的得意。

原本只是张扬热烈,像浮光潋滟玉色白绸般,璀璨夺目到近乎凛冽的漂亮,就这么轻轻的碎了。

落在地上的碎玉,边边角角都镌刻着散落的故事,忧郁中带着绝望和恍惚的美。

透过镜子看着宋枝月那双眼睛,蔺怀真手指都在轻轻的发颤,胸膛间的心跳越发急躁,整个人都在抑制不住的战栗。

显然这份破碎的美感比之前直白的漂亮,更令他为之心动。

蔺怀真按住自己发颤的手指。

他飞快的拿起桌边那只Richard Mille RMS钢笔,拔开笔盖,“哗啦啦”仓促翻到剧本的后半部分。

提笔——在反复修改多次觉得十分满意的剧本内容,大段大段的划掉或者干脆的打叉。

这世上好的故事,本质上都在讲一件事。

大道至简。

越是直白,就越是能戳动人心。

这个道理谁都懂,但能不能拍出来却是另外一回事了。

毕竟这要求主导镜头,讲述这个故事导演本人的水平达到一定高度,让观众能看懂这个故事,还要承载故事和镜头的载体(演员)能完美的展现。

两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即便是被称作“片场暴君”的蔺怀真,也不是什么迂腐不化的老顽固,或者清高的眼里揉不下一粒沙子的人。

他不排斥宣传炒作的噱头,也能容忍资方在电影的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塞些能合格完成故事演绎的小鲜肉。

现在更重要的,是蔺怀真确定,宋枝月在简单的故事中也能打动人心的那份能力。

一个一贯冷静的人,忽然情绪激动起来就挺有震慑力,连为自己“顽固恶疾”绝望的宋枝月,都重新变得冷静了下来。

现在要拍电影了,有了片酬,他手头也能宽裕些。

生病就治病,回去他就找大夫看病开药,按时按点的吃药。

仓促记下了灵感的蔺怀真转头看向了宋枝月。

“剧本还得再改改。”

“这几天我会将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好,下周一准时开拍。”

蔺怀真难得嘱咐的仔细了些。

“这两天你回去就好好休息,处理私事,调整状态。”

“等入了组就开始拍摄的时候,不能无故离开,更不能轧戏。”

这些都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但听到最后,原本连连点着头的宋枝月连忙道:“蔺导,我还有个综艺呢。”

“就是那个《近距离》,周末还得去。”

蔺怀真蹙了蹙眉,眼神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沉,“剧组可以给你赔付这档综艺所有的违约金。”

宋枝月略显稀奇的看着蔺怀真,忍不住笑道:“哈哈哈,没想到蔺导也会开玩笑。”

看着笑哈哈的宋枝月,蔺怀真抿了抿唇,却没有再重复第二遍。

身形高大挺拔的蔺怀真,有些冷脸的时候,极具压迫性。

瞅着蔺怀真不像开玩笑的架势,宋枝月的笑声逐渐小了。

但他到底舍不得自己上综艺的报酬。

上综艺的报酬可也是实打实的几万块。

毁约就要少一份钱不说,蔺怀真赔钱这话说的干脆,但真赔了违约金算谁的,不会扯皮到最后,是从他片酬里扣吧?

宋枝月眨眨眼,笑的十分谄媚的看着蔺怀真。

“蔺导,这个综艺我之前就已经签约了,王导他也挺费心的。”

“这节目就周末去拍一趟,其他的时候,我保证哪也不去,电影您想让我怎么拍就怎么拍,就是天天熬夜下水也绝对不含糊。”

赔钱的事在宋枝月这完全没的商量,他哼哧哼哧的死活不愿意松口,最后是蔺怀真退了一步。

细节上的事情和要求商量的差不多了,宋枝月搓搓手,问起了自己最关心的片酬。

看着提起钱,眼睛都格外炯炯有神的宋枝月,蔺怀真很是认真打量他几眼,沉默思忖片刻,随后淡淡笑着开口。

“除了基础片酬一百万,再给你百分之三的票房收益分成。”

宋枝月呼吸一滞。

再看蔺怀真时,只觉得他整个人都闪烁着人性的光辉。

通身都像是在散发着灿烂的金色光芒。

瞬间化身蔺导粉丝的宋枝月,心里那酸唧唧的嫉妒瞬间就丢在了看不见的犄角旮旯里。

他奶奶的,就冲这份豪横大气,就该蔺导是牛逼的人生赢家!

*

揣着丰厚片酬合同在身,只觉未来一片光辉美好的宋枝月,整个人都阳光了不少,也有心情治疗和控制自己的精神病了。

毕竟今天已经是周三了。

马上又到周末,他得去拍《近距离》综艺节目,下周一要开始进组拍电影......

顿感时间紧迫的宋枝月,回兰景苑收拾了东西,特意写了张欠条朝戚敖借了一万块钱后,动身返回了H市。

宋枝月到H市的时候,已经是临近黄昏的时候了。

看了看包里“无药可救”的破手机,宋枝月终于放弃再次维修拯救它的想法,准备买个新的。

想着明天早上先去医院看脑子,然后货比三家买手机,能便宜一点是一点的宋枝月,哼哧哼哧的开始爬楼梯回出租房。

晒了一天的老楼,楼道里面都是发闷的热气。

汗珠子流了又流,像是层黏腻恼人的油膜糊在身上。

收拾了些杂物,晚风都是裹着沉闷热气从窗户里刮进来之际,宋枝月忍不住想到今天早上还住着的那个大别墅。

沙发软,床也软,屋里有空调,又豪华宽敞舒服,桌上还都是鲜花,空气里都像是弥漫着淡淡的甜味......死性难改的宋枝月脑子里飞快冒出一堆不合时宜的话。

他面无表情的扇了自己两巴掌,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的灯还是坏的,摸黑洗了个澡的宋枝月,穿了个非常清凉的无袖背心和短裤。

从浴室出来到有灯的地方,宋枝月整个人都白的像是发光,露出来的关节处都是粉的。

心烦的时候,嘴贱起来连自己都不放过的宋枝月,暗暗骂了两句“娘炮”,随后就坐在一个小电风扇前乘凉。

手机坏了,电脑,说实话宋枝月也不是很想开。

浪费时间打游戏还不如开直播赚钱划算,但在一个狭小闷热的屋子里打开顶灯,打开补光灯又打开电脑......听起来更像某种折磨人的酷刑的。

难得让自己喘口气的宋枝月没去卧室开电脑直播,想了想,他干脆取过一面小镜子,随后一边吹着风扇一边看着镜子里印出的模样。

这该死的妄想症让宋枝月骂归骂,恨归恨,但凭心而论,他潜意识幻想出来的这个模样,却是真的独一无二的出彩。

明天他就要去看病了,说不定不过几天的功夫,他就治好了“精神病”,再也看不见了。

对着镜子看了半天,长叹了两口气的宋枝月放下了镜子,起身去找之前仁和医院的检查单。

人都是有路径依赖性的,宋枝月也不例外。

小陈医生虽然有些年轻,但又细心又有耐心,还不乱开单想着法的让他掏钱......宋枝月准备还去找他。

正翻腾出之前的检查单看呢,就听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宋枝月下意识的问了一声:“谁啊?”

“呼——呼——”

长长的喘了两口粗气,门外的人咳嗽着应声:“咳咳咳,是我,张诚。”

听声音还真是他张哥,宋枝月顺手合上抽屉,快步朝门口走去。

打开门,就见撑着膝盖的张诚站在门口,时不时擦一擦汗。

“张哥,你怎么来了?”

宋枝月连忙伸手就要去扶张诚。

“张哥,你先进屋喝点水缓缓。”

张诚摆摆手,哼哧哼哧的道:“跟你进屋磨叽磨叽就迟了。”

说着,张诚志直起身,打开手机,将头条新闻的网页递到宋枝月的面前。

“下午那阵,网上疯传你去LDF的消息,说你要和LDF签约。”

“这事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还有不少图。”

“这消息发出来没多久呢,得,转眼的功夫你就回H市了。”

“你在车上的照片都让人拍出来发网上了,底下还有评论曝光你住的这个小区呢。”

“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发消息你也不回,我没办法,只能赶紧过来找你。”

张诚抬头看着一脸懵的宋枝月,摇摇头,很是无奈的道:“我来的时候,就见这小区门口忽然停了不少车。”

“这地方住的人不多,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都还没有那么些车。”

“这老小区本来就地方偏,监控十有八九也是坏的,你万一真遇着什么事,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

“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野火,你先回公司住吧,好歹一起有个照应。”

宋枝月:......

他机械式的抬头看看张诚,又低头看看手机里那张偷拍的侧脸照,底下还有一堆扒拉他的消息。

很多时候,真不是他犯病的事,是这个世界真的癫了。

这世上吃饱了撑的癫人真就这么多的吗?

宋枝月也知道他讨人厌,可网上打打嘴仗就得了,这怎么还真就在现实里追着杀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