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室内, 在摆放着许多运动器械的一侧,坐在地上怀中还抱着向日葵花束的姑娘。

她带着几分清瘦的病弱气,脸上带着泪, 仰面看向了跪坐在她面前的青年。

朦朦胧胧的光影,映亮那个眉眼温柔青年脸上摇摇欲坠的泪珠。

就连他的眼里也都是泪, 可他却轻轻笑着伸手, 擦去她脸上的那些眼泪。

透过玻璃窗的光, 将半垂着的窗帘映出透亮的晴蓝色, 光影拖长落下的窗框影子, 将那两道身影制成了一副油画般的电影场面。

多么唯美的场面啊。

甚至因着这份情真,显得格外的动人。

此刻透过屏幕,看着这一幕的几个人觉得心动了?

确实心“动”了,动的不能在动了。

紧紧盯着屏幕的周祁玉,只觉得心跳的快的让全身都有种要充血的爆炸感。

他哭了。

他又哭了。

周祁玉的心都像是让这些眼泪给拧着、拉长、旋转、揉成了一团乱麻。

酸苦辣咸的滋味反复回荡。

在坎坷轻慢的命运里, 咬着牙站起来, 始终不曾熄灭, 甚至越发明亮炙热的那团火光, 让人不自觉的就心生怜惜。

可那个昂着头,横眉冷目,吝啬的不肯给他们半点真情实意的清冷月色,始终独照一人,就让人无比的怨恨。

怜惜和怨恨就这么反反复复的折磨人。

磨的人真的要疯了。

他怎么就不肯看过来一眼呢?

“啪—啪—啪—”鼓着掌,就差开始叫好的高曜, 扭头看向身旁的岑楼。

他脸颊拉扯着往上, 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岑哥,你看到了吗?”

“多么情深意切,多么“感天动地”的青梅竹马情谊啊。”

“你还想要他和这个什么“小青梅”再有什么牵绊?”

“哈, 哈哈哈,你是觉得她的分量还不够重是不是?”

眼神一直落在屏幕上的岑楼,蜷缩着手指握着那枚尾戒,对高曜的嘲讽视若无睹。

看着屏幕里,宋枝月噙着泪却含笑间依旧无比明亮的眼眸,岑楼微微晃神了片刻。

这些日子......岑楼忽然就会想到,在那个回头间惊鸿一瞥看到那团火光的晚上。

不,他甚至还梦到了。

梦到在一片光怪陆离的混乱背景中,他居高临下朝着宋枝月伸出去的那只手。

他曾经有过选择。

可是他又好像......选错了。

如果在那个晚上——

如果他选择紧紧的握住宋枝月的手,拉起他直接带他走......后来的这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不知道。

但这个“可能”却每次都能让人忽然就嚼出点淡淡的酸涩和痛楚来。

这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过去的时光也不会倒流,沉浸在过去的可能中,除了痛苦和懊恼也无济于事。

如果错了......那就错下去吧。

将错就错,不惜一切的抓住他。

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在一起消磨掉过去种种,有一个新的开始。

高曜推开椅子,起身就走。

面无表情的岑楼只哑着声音说了一句。

“高曜,不要坏我的事。”

高曜停住了脚步,咧嘴轻轻地笑了一下。

“岑哥啊,这事......”

“我—不—同—意。”

居高临下的看着岑楼的高曜脸上混着笑,眼神有些阴鸷的道:“你们这些王八蛋再怎么不死心的纠缠他,他也不会动容。”

“可这个女人是什么?!”

高曜“哗啦”一下抬手,指着屏幕上那个抱着向日葵的身影。

“他心心念念的就是她。”

“他豁出去不要命也是为了她。”

“她是那个没良心小王八蛋的命!”

“我恨不能把他们两个人隔得远远地,一辈子都不再见!”

“可你竟然还想把他们给凑在一起?!”

“你是不是疯了?!”

高曜恨得咬牙切齿的道:“我受不了,我忍受不了半分!”

“只是想想我都恨的要命。”

“我会疯的。”

“我真的会疯的。”

“真在一起我会弄死他们的,大家一起死!”

*

天边红日高挂,风也像是被裹着热气的阳光给晒干了,明亮的光影透过玻璃窗落在长排会议桌上的那盆绣球上。

这会儿围着会议桌坐着的人不少,但启动空调制冷的室内,却并不让人觉得闷热。

最前面还亮着的投屏上,暂且停留在了运动康复的内容上。

“......目前秦小姐整体的身体机能康复进展的很顺利。”

“预计在50-60天内,完成一对一肢体协调锻炼的第四阶段后,就能脱离轮椅,进行常规的慢步行走。“

本来是去医生值班室里了解秦晴康复情况的宋枝月,直接就被请到了会议室里。

朝着汇报完进度的运动康复师点点头,李组长转头看向了宋枝月。

他态度温和的道:“宋先生,您现在还有没有想要了解的其他康复问题?”

都说术业有专攻。

在看到面前这一连串涉及方方面面的康复计划、一对一针对性的进展、再加上亲眼目睹了秦晴的恢复进度......宋枝月情不自禁冒出来果然一分钱一分货的感慨来。

没得说,自然是按照这个计划继续复健。

而从秦晴进行手术开始,因着那些人强横的插手,宋枝月就一分钱都再没付过。

他正想问问这个相关的费用,现在是个什么章程,会议室的门却被忽然推开了。

众人的目光霎时转移了过去,却见一个穿着针织刺绣短衫,戴着金丝眼镜的青年。

他额上沾着汗珠,目光却直勾勾的看着最右侧的位置,镜头都挡不住他“哗啦——”一下就亮起来的目光。

能乘坐电梯到这顶层来的人,穿着打扮还这么的非富即贵......屋里其他人暂且没有出声,而是看向了李组长。

李组长笑着站起身打招呼:“王先生。”

王先生却并没有理会李组长。

毕竟他的注意力已经被牢牢的扯住了。

看着好端端的坐在那里抬眸朝他看来的那道身影,四目相对的一瞬,王砷一路急匆匆赶来时,飘飘忽忽的那颗心忽然落了下来。

它跳的又快又有力。

“怦——怦——怦——”的一下下跳的像是要从胸膛中蹦出来一样。

真的是宋枝月。

真的是他。

真的是那个毫不留情就甩开了他们远走高飞的狠心人。

这世上再没有这么一个人,能让人又爱又恨,又心疼又怨恨,又不甘又懊恼。

那颗心都被他给拽在了手里,来来回回的抛起又落下。

“......”

“......我真的要疯了,野火。”

呢喃着这句话的王砷,直直的朝着宋枝月走了过去。

“我真的就像是疯了一样的想你。”

“反反复复的咀嚼和你在一起的点点滴滴。”

“和你沾点边的消息就能让我失控,让我又冲动又没有理智,让我高兴又气恼。”

“野火。”

“你知道的,我打不过你。”

“我也不敢和你动手。”

“我这个人对你是最没有威胁的......”

宋枝月看着一步步朝着他走来,走到他面前摘掉眼镜的王砷。

戴着眼镜的王砷,很容易就带着衣冠楚楚的斯文败类劲儿。

但他这么摘掉了那副眼镜,垂着眼眸,深情款款的看着人,多么情真意切似的字字恳切,示弱的近乎纯情文艺小年轻样儿,看起来真就毫无威胁甚至还带着点可怜劲儿。

而面对这么真情表露似的王砷......

“不好意思啊,几位,他的这个脑子是有些问题。”

宋枝月朝着周围绷着脸,一声不吭,假装不存在,悄咪咪看热闹的其他医生有些抱歉的说道:“实在不好意思,我得先处理一下这事。”

听宋枝月下了“逐客令”,在场的其他的“吃瓜群众”只得纷纷起身离开。

让宋枝月形容“脑子有问题”的王砷半点也没恼。

他神情温柔又缱绻的看着宋枝月,语气和说出口的话,更是不要脸似的示弱。

“野火,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你就是打我骂我都没关系。”

“你一只手都能压住我。”

“我压根就反抗不了你......”

这个纯种黑心的蔫坏畜生玩意儿,是怎么好意思说这话的?

无语的宋枝月嗤笑了一声摇摇头。

“王砷,你觉得自己现在装成这个样子,就让我觉得你能是个什么好人了?”

眼见“陷入自我感动”的王砷,骂上去完全就是不痛不痒的感觉,宋枝月省下了骂人的力气。

如今秦晴已经醒了过来,身体也在逐渐恢复......她要做大画家,他要做大明星,谁的未来都不该费尽心血的耗在这些事里。

“我是真的不想和你这么继续没完没了的纠缠了。”

宋枝月抬眼看着王砷,他神情认真的道:“王大公子,当初我们能见面,不过就是因为五千块的陪酒费。”

“这些钱对你来说,又算得什么呢?”

“你就是随便换件衣服,都不止这个价钱。”

“可你现在耗费的时间和精力,何止这五千块钱的百倍?”

“一点都不值得。”

“你的“自我感动”和不甘心,我也从来都没有买单的义务。”

“我们之间——”宋枝月深吸了一口气,很是肯定的说道:“从前的种种一笔勾销,再也不见就是最好的选择了。”

“一笔勾销......再也不见......”

轻轻呢喃着重复一遍这句话的王砷,仰着头眨了眨眼。

他慢慢的又低下了头,想笑又想哭,控制不住神情有些古怪的看着宋枝月。

“野火啊。”

“你甚至吝啬的就连恨都半分不想给。”

“你,你啊你,真的就要这么绝情么......”

宋枝月的神情冷淡的丝毫不为之所动。

王砷捏着眼镜的手都有些颤。

“哈,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这个“倔驴”就这么拧着劲儿,恨不能冻死你的绝情了。”

抱着胸走进来的崔啸,说着这句话时脸上挂着笑,又沉又暗的目光,落在宋枝月的身上。

“我就说王瞎子你跑这么快有个屁用?”

紧随其后进来的郑晖嘲讽了一句王砷,随后朝着宋枝月挥了挥手。

“野火,好久不见啊。”

不怎么美妙的情况果然出现了——王八蛋果然就是一出现就会刷新出一堆的东西。

宋枝月看着眼前这些追着他,这么不依不饶费劲儿纠缠的人,真心觉得是该找个“高人”来驱驱邪了。

怎么就能执着到这份上?

到底是中了什么邪?

飞快拂了一下眼角的王砷,重新戴上了眼镜,他再度看着宋枝月时脸上带着笑意。

“野火,你都说我是王八蛋,是烂人,是小人了,哪有那么容易甩开我?”

宋枝月摇摇头,长叹了一口气。

从进来的时候,眼神就没从宋枝月脸上移开半分的崔啸,视线一直死死的黏在他的身上。

在目睹宋枝月对那个“小青梅”念念不忘的场景,求而不得的他们狠狠发了一次疯。

蓄势以待的准备让他死死记着他们的时候......他丢下一切,不管不顾的离开了。

所有人高高吊起来的情绪,猛然间狠狠地砸了个空。

他们找到了他。

可又再度失去了他。

眼睁睁的看着宋枝月和那个人走了......他们就连出面拦着问一声都不能。

明明是他最先摘下了他的面具,是他最先心动的,也是他最先亲吻他的......

看着宋枝月垂着眼,睫毛轻颤,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意味不明的轻轻叹气,心口陡然被针尖扎了一下似的崔啸,有些没来由的觉得慌神。

他倏地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直直的朝着宋枝月走了过去。

缓缓地曲起了一条腿的崔啸就这么半跪在宋枝月的面前,仰面看着他。

“野火,留下来,留在我的身边好不好?”

“你,你恨我们对不对?”

“你都还没好好地报复我们。”

“我们都还没来得及弥补你。”

“野火,你给我一个弥补的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看着神情恳切,眼里含着泪,语气近乎恳求的崔啸——宋枝月觉得感动吗?

呵,这话说的多漂亮啊。

可当初,他的话说的难道就不漂亮吗?

他一直低头求他们高抬贵手,几次跪着求他们放过他,他被三番两次的喂了药,甚至被这些人轮流......

偏偏也是这些王八蛋大半夜的跑到游轮上找他,他们请到了他请不来的医生让秦晴醒了过来,让他和LDF公司解约......

没法感激,却连恨都没法纯粹。

人这一辈子活在世上值得的事还有很多。

内耗自己就是一遍遍的把*拿出反复咀嚼。

选择放过自己的宋枝月能接受的程度,就是和这些人恩怨一笔勾销,一刀两断。

可他们就和“鬼上身”似的死活不甘心,一定要这么不依不饶的纠缠。

那张“虎皮”终究还是得扯起来。

“那天在珉云村的后山上,搜找着抓我的那些人里面,应该有你们的人吧?”

坐在椅子上背着光的宋枝月,眼神轻飘飘的略过王砷和郑晖,

“你们在场的话,那天带我走的那个人,你们应该也认识吧?”

瞧着他们这些人的神情,宋枝月点了点头——看来他们在场,也认识枚涞。

“我无权无势如何能麻烦这样的人物?“

“他想对我做什么......”宋枝月垂眸看着跪在身侧的崔啸,轻轻的挑唇一笑:“你们想不到吗?”

宋枝月的声音不算大。

但他的这些话就像是一个轰然间投下的一个“惊雷”。

“嘭!”的一声震的在场其他人魂魄都像是恍然离体了一样。

反反复复的猜测却始终让人心存侥幸。

可现在那点侥幸都要被狠狠的碾碎了。

在一片死一样的寂静中,脸色煞白的郑晖眼神颤颤的看着宋枝月,嘴唇轻轻抖了抖。

“野火,你,你......你和他真的在一起了?”

宋枝月靠在了椅子上,托着下巴,看着郑晖有些散漫的笑了笑。

“我之前都已经被你们这些王八蛋逼得什么都不要的跑了。”

“可今天我还敢一个人到这来,是为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