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里,段阎便说让林娘子买些新鲜菜肉回宅子,他欲是等秦税官下职以后请了他到家里吃回饭。
谁想到衙司去寻他,却听人说昨日在街上忙了大半晌,刚回衙司,人两眼儿一闭就倒在了门口,可吓坏了衙司里的人。
赶紧着抬了进去请了大夫来瞧,说是终日忙碌,接连上火,这般中了暑气才昏倒了。
今朝可不就没来上职。
“那你整好带着东西登门去看望。”
宋风随在宅子里,得听了段阎带回来的消息,一头钻进了药房,捡了几包他专配的解暑药包放进匣子里,又拿了一盒撑场面的人参。
“这秦税官倒是难得个干实在事的,竟也还中了暑气。”
段阎道:“我不是与你说过衙司管文书活儿的那个马司吏得了脏病麽,前两日丧席都摆过了。
他打入秋发病起,就没管过手头的事了,尽都是秦税官在帮着干,原本秋收上税务活儿就重,这还要兼干另一项差,可不累得中暑麽。”
“那马司吏没了,就没另派人来顶职务?”
段阎道:“倒确是还没听说有新的安排,不晓得孔佑华怎安排的。”
说着,他又道:“请不来人吃饭,菜肉却买下了,干脆与他做了送些过去。”
宋风随看了看自己帮他准备的礼品,虽也见有心,但怎比得上亲自煲汤炖肉。
“也好。只你别烧那羊肉和乌鸡了,大补温燥物,吃了加重虚火。”
段阎问:“那我制些甚么好?”
“使荷叶莲子熬个粥,清心降火;单这样寡了,就再用西洋参炖个精瘦肉,补补气。”
段阎点头,依着说的治了这两样药膳。
晚些时候,段阎便携着吃用去了一趟秦家。
秦税官住在镇南的巷子里,来开门的是个小厮,段阎认得,人常跟着秦税官,他见过好些回,小厮自也认得段阎。
听闻是来看秦税官的,都没通传,径直就请了他进去。
“崔喜,你在外头拾掇了甚,恁一股肉香气?”
秦税官正在屋里头的凉榻上歪着,嘴里砸吧着颗糖浸的梅子,他嫌屋里闷热,大启着门窗,不大点的小宅屋上,一有什麽香气儿,他立马就闻着了。
昨儿中暑后吃了药汤,又歇息了大半日,他身子早见松缓了,可就是在家躺着故意不去衙司里,他心里头有些气着孔佑华呢。
“谁说病中人鼻子不灵的,瞧我这还没出声儿,就教人发觉了。”
秦税官扬起下巴一瞧:“段阎?”
“你小子如何得空过来了?”
“听衙司里的人说大人病了,我过来瞧瞧。”
段阎问道:“大人身子可好些了?”
“倒也不是多大的事,两剂药下去得了些松缓。”
他盯着段阎手里拎着的食盒:“哪处食肆买的小菜,我如何从没嗅着过这气味。”
甭看秦税官三十几的人物了,却是张好吃食的嘴,素日里上职,袖子里总少不得放几颗果子糖,教人不留意时便要剥上一颗扔进嘴里头。
在岩镇任职的几年里,早把镇子上的食肆摊子吃了个遍。
“外头没见着有卖药膳的,我自熬了一盅清火粥和补气汤。”
说着,段阎便放下了食盒,要启盖子与人瞧。
秦税官听此,一骨碌便从凉席上起了来,双脚匆匆塞进拖鞋中,屁股一抬就到了桌子边上。
他见着荷叶莲子粥和西洋参炖肉,最是清火养气不过的,夏月里少爱荤腥,中暑后气虚更不喜油腻,这般嗅着清爽的菜肴,他本就好的胃口登时更好了几分,连使了勺筷就动了起来。
“好是个小子,你竟还会灶上事?!”
秦税官吃了几口粥,又尝了炖肉,半眯起了眼,热汤好饭的,当真惬意。
段阎也不拘束,就坐在一头吃崔喜送来的茶水:“算不得甚么本事,也就闲了捣鼓回新鲜。秦大人要是还吃用得惯,下回送了几样拿手来与你下酒吃。”
倒不想秦税官听了段阎这般体贴的话,吃着嘴里的热粥汤,心里熨帖之余,倏而还生出些愁肠来。
他放下筷子同段阎道:“我来此处任职晃也要五年了,比孔佑华还先来,他过了今年要迁任,我却还不晓得哪年哪月才能挪动。”
小地小官想挪动难办,说不得往一地儿上去,没得路子,大半辈子都在一处的小官吏比比皆是。
他在岩镇办差也算得心应手了,倒也并不是奢望挪动去甚么福地洞天,独想在个离家近些的地方任职罢了。
秦税官的声音颇为惆怅:“一人在这偏僻地上当差,时冷清得很呐。我家夫郎做得一手好汤,也有两年不曾吃上了。”
段阎近来也见这一方小院儿上好不冷清,瞧见秦税官惦念家里人,他不由问:“如何不把家里人接过来,虽是这头不比家里,总也好过一家子人分居两地啊。”
“我如何不想,只是哪里来那样恰当的事。”
秦家人在省城那个方向,原秦氏夫夫两人也不想分居两地上,奈何家中一双儿女要教养,独子在读书,需得是有个人照料着起居,素日里督促着才行。
倒也是能一家子都来任上,可岩镇这头连间像样的学塾都不曾有,要来了这处,还怎读书科考?
“往后你成了家,有了孩子,自也少不得许多的顾虑咧,总想着孩子将来能有个好出路嘛。”
段阎由衷感慨了句:“秦大人良苦用心。”
“便是为着家里人,也得好生保重着身子。”
秦税官叹了口气:“先前马大人病的时候,我便已经同孔大人提了,他的公务事不能没有人来做,孔大人说是先教我辛苦些代劳一阵子,若是马司吏的身子迟迟好不了,那就同上头申报。”
“前些日子上头回了信儿,说是这厢上头也周展不开,暂时没得合适的官员能调派过来,到时就等着明年开了春一并调人,镇子这头先使了临时的顶上。”
他虽感激段阎能在这时候过来看他,可人到底是孔佑华给提起来的,总不好同他说孔佑华的不是,只婉转道:
“近来各项事务本就忙,孔大人开年也要调任了,自还有许多调任的事要忙,更添劳碌,一时间都没得功夫寻合适的人来顶差。”
段阎也不是糊涂的,自是听出了些话里的意思,秦税官几回找孔佑华让人赶紧把司吏的活儿做了,但孔佑华忙着他的迁调四处走门路,根本没空闲官衙司上的琐碎事。
这不,给秦税官累垮了,今也还在家里躺着,不肯去衙司了。
段阎故意道:“镇衙司里便没有合适的人?再不济,偌大个镇子,也都寻不见个恰当的?”
“衙司里武人居多你又不是不晓得,这文书活儿没得学问,怎做得了。况且这时候又正是一年里最忙的一茬,各般琐碎事务紧,要没得些经验,轻易的接不下这活儿。”
秦税官也同段阎说得仔细:“你想想,要来个学问差,算术次的,这也不懂,那也不会,这最忙的时候谁人有耐心教,终日里拉着人问这问那,不反给人添麻烦麽。
若是像夏冬时,衙司里闲些,倒是无妨,提点着慢慢就上道了。”
说着,他便又叹了口气,往嘴里送了块儿炖肉。
他去找孔佑华说苦,人反手就把事儿丢给了他:你寻来看嘛,司吏的事务你通晓,定晓得甚么人更合适办。
本就庶务缠身,他哪里还有功夫去好生寻人,瞧事没得解决,反还新又得一样活儿干,恁能那样苦。
段阎细察着秦税官焦头烂额的模样,试探道:“我倒是晓得有人,必定能胜任司吏的差事,但又不大好说。”
秦税官眼睛微亮:“甚麽人,你快是说来听听,咱这般私下里说,就是不恰当,也碍不得什麽事。”
段阎如此才道:“宋家人。”
秦税官乍得还疑了一下,哪个宋家,倏而又想起什麽,当即神色微凝。
他放下筷子,斜眼儿看向了段阎:“你小子那点儿小心思可没藏住,我虽没过问过宋家,却也听说了些你的艳事。
你与宋家小公子常有来往,想与他们家谋些好,倒也是有情义,只是那宋家甚么身份,给唤到衙司来办差,怎和规矩。”
段阎见秦税官态度并不坏,方才继续道:“我是与宋家人有来往,想他们好也不假,但同样也是希望物尽其用。
秦大人想,如此博学多问的一家子,试问哪个办不好司吏的差,白余着不用,让他们埋头在地里劳作,这地还未必耕种得好。”
秦税官默了默,碍于宋家人的身份,他下意识便觉得不妥,可转念一想,确实又正如段阎说的,这宋家里的男子,哪个抽出来不能干这些事。
“左右也只是先顶差事做,并不是正式任用为官了,等上头调了人过来,自是该如何就如何的。”
段阎道:“不过是先使来解燃眉之急,宋家也恰能领份俸禄,到时应对过冬。”
秦税官犹豫了一番,出于谨慎起见,他还是道:“这事单凭我定是不能决断的,还得去看看监镇是甚么态度。”
段阎要的就是秦税官去开口给孔佑华说,他从秦税官这处得了衙司现在用人的难处,若是愣头就去跟孔佑华讨宋家的好处,到时候怕惹他起疑心,反坏了事。
故此,他没再多言,转与秦税官添了杯茶。
回去宅子上,段阎没瞒,将今天在秦家的事说给了宋风随听。
“倒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但宋风随心里难免还是有些担忧:“虽还未可知能落到咱头上,可若真有运气,到时这般冒头在衙司里做事,不知会不会惹出事端。”
段阎道:“只是个临时差事,并非正紧就有了职务。但凡衙司那头肯用,定不会教外头晓得。”
他心里没有把握,自是不可能把宋家往刀口上送。
战乱将近,到时外头乱起来,官府都未必还在了,人人自危间,谁人还有心思关注什麽罪臣身份。
彼时在这小地方上,不冒头反倒挨欺凌。
先前宋风随点了他不少,他知晓了衙司那头有权利的要紧之处。
趁着现在这个难得的机会,若能把宋家的人安置进衙司,届时都是自己人了,囤物资便能方便许多。且人只要此次进了衙司,他便不会让宋家再出局,往后战乱灾年,总要有话事人统领着岩镇才可安然度日.........
他眼下自不能和宋风随说这些,独也只有先说着就近的好处。
宋风随思量了一番后,道:“便是事情还没有定论,也得提前和爹跟二叔通个气儿才行。”
“这是自然。”
段阎道:“若是伯父和叔父不同意,就是这次机会再难得也只有作罢,若是他们同意,即便这回不成,咱也能想办法等下回。”
两人说定下,回了一趟村子上。
段阎亲自陪着宋风随回去跟宋家两位长辈商量了这件事。
宋风随本以为他爹和二叔不会答应这件事,心里都暗暗的在想着如何宽慰段阎了,倒是不想几人说了会儿话,却听他爹道:
“要能成事,自然是好。届时不管使了我还是雪木去都好,只一点,小段千万别为着我们付出太大的牺牲来成这事。”
段阎连答应说好,他原见岁岁的态度,本也以为要花些功夫才能说通宋五深的,却不想比他想的要顺利许多。
大抵是久居官位的人物,不用多言说,也知晓重新掌事的好。
宋风随暗却皱了皱眉毛,两厢说谈罢了,他送走段阎后,方才问:“爹如何答应了?此前不是说了不可张扬,忌着冒头麽?”
宋五深瞧了瞧外头,见四下无人,闭上了门:
“家里来这处这样久了,外头却一丝信儿都不曾有,你祖父先便觉出不对,时下我和你二叔也渐起不安。
若有机会去衙司,或可容易取得跟外头的联系。”
宋风随心中微紧,近来段阎一直在不顾赔钱,也不顾旁人眼光和劝阻的采买囤积粮草,他爹和二叔如今也转变先前的处世态度,冒险出头.........
此番种种,教他心里也生出了不安来。
谁人也没有确切的说过有极为不好的事情将要发生,可一切行迹却都在向他传导这么个信号。
不知究竟这都是碰巧,还是真的如他所忧虑的。
他心间惴惴的,颇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受。
翌日,秦税官当真还去找了孔佑华一趟,就着宋家的事同人张了口。
孔佑华挑眼儿看着一张脸有些蜡黄,嘴皮子也没甚么血色的秦税官,见着人这模样,他自不好发火,只将手头的毛笔力气不小的搁在了笔架上。
“你病这一茬,我也忧心得很。晓你这阵子劳碌得厉害,我也特地写了文书,预是向上头褒奖你。可你这........累糊涂了不成,那宋家甚么人,莫不是不晓得?”
秦税官半闭着眼道:“寻来找去,也都没有旁的恰当的人能来顶差,我这也实是没得法子了。
瞧这两日病了,却都不敢安心养一养,那公务没得人料理,两日功夫便堆得山高了。左右我只能寻着宋家,你觉得不妥当,便与我另寻一个好办事的。”
秦税官话没说得多中听,左右几年下来他也是看清了,先前说得再好,自再多恭敬,也没见得他孔佑华就肯管事了。
从前自己便是太好说话,好给人拿捏,这人初来任上那会儿,自己早他来,没少帮他牵头办事,他倒是私下会说好听话,千谢万谢的,又言要助他去好地儿,瞧他任期都要熬满走人了,这会儿了都还只会干做着那套口头空功夫呢。
这厢他也死皮赖脸做回泼皮,也不央着他孔佑华真能跟上头荐他,教他调去个好地儿,只盼着他走前,能点个能做事的帮他分一分手上的差事就皆大欢喜了!
孔佑华见秦税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皱了皱眉,从前都不曾见人这样子过,这是哪根神经搭错了不成。
转想怕不是这阵儿确实累厉害了,心头生了怨气。
他眼睛一转,这阵子他使了老劲儿跑门路,好不易打点好了外头,调任的事情有了些好眉目,可不想临要走的关头,下头闹出幺蛾子来。
“看你,都是衙司里的老人了,怎还跟个孩儿脾气似的,都说病中人脾性大,倒还真不假。那宋家就是块烫手山芋,你这乍得就要丢过来,我能不惊一吓麽。”
孔佑华做着好脸,好声哄着人:“马司吏走了,幸好是你在周全着那些差事,我心里也是多是感激,晓你不易,确也怪我,迟迟寻不得好办事的来帮帮你。
可宋家,那不是好沾惹的,你教我再想想,过两日与你答复成不成?到时候不管用不用宋家的人,保管也要给你安排个好的。”
秦税官不多信孔佑华的好话,道:“老孔,咱俩也共事好几年了,旁的甚么都不多说了。
你我同为官,我晓得这关节上你忙着奔前程,可看在这些年的情分上,你可尽快把事情落实罢。”
说罢了,他没再多言,甩袖就去了。
孔佑华见着走远了的人,气而把公文册重重地摔在桌儿上。
受了那宋家多大的好不成,敢举荐他们便罢了,还多是霸道!
孔佑华心里也吃了气,不肯如秦税官的意,转头想扯个镇子上有些学问的乡绅来顶上了事。
不想却在办事前,收着了一封外头的信儿,忽而又转变了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