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风随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屋里的光有些刺眼,他微眯了下眼睛,随后便瞧见床边上沉坐着道身影,低垂着头,似乎在这处已经做了许久了。
他张了张嘴,轻唤了句:“阿阎。”
竟是发现声音很是沙哑。
段阎急忙侧身过来:“醒了!”
宋风随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段阎连忙扶住他的腰身,往他后腰上塞了一只枕头。
“我睡多久了?”
“一个多时辰。”
段阎看着面色苍白的人,眉头紧蹙着,想是温和些,奈何心中的担忧使得眉眼始终难以舒展。
将才回来见着人在房中忽然晕倒,他心似是骤停了一般。
“先前张大夫过来给你看了看,且安心,不是染上瘟疫了。这些日子事多又食少,夜里不得安枕,日日悬心着事,此番体弱难支才使得头晕脚轻晕倒了。”
段阎轻轻揉了揉人的发顶,转头去把桌子上温了两回的甜汤取了过来,使汤匙送至人的嘴边。
宋风随确实感觉浑身脱力,现在脑袋也还有些晕晕乎乎的,便老实张嘴喝汤。
段阎看着人一口接着一口乖巧将补身的甜汤吃了,轻声道:“大的小的也都不好好进食。霁崽那小家伙,母亲说今朝哭吵着要来寻小爹,喂他吃蛋羹都不要,哭闹了会儿,带去看小鸡才哄好,一整个下午却都焉儿吧唧的,一直教母亲抱着,都不下地去跑去跳了。”
宋风随眉心动了下,心头也泛起一股酸楚:“是有些日子都没得跟霁崽亲近了。”
段用捡了帕子给人擦了擦嘴角,道:“再是忙,事情又再要紧,首要还得是保重好身子,要不得事情没解决,倒是先把自个儿给熬垮了。”
“霁崽还那样小,你身子要垮了怎使得?”
宋风随轻点了点头,时疫改良的药方虽暂且稳住了些病情,但时日长了,病患身子又再度恶化,他确实是有些着急了。
听得了段阎的话,老实又再喝了两勺子甜汤:“我这后头定是好生进食。”
段阎应了一声:“我腾出些时间来与你熬两盅滋补的药膳。”
宋风随攥住段阎的手:“你这些日子奔忙只比我多的,脸晒得黝黑,不容易似我这般一眼就瞧出脸色差来,可近了瞧,眼下都起了一圈黑了。”
“灶上做的饭菜我也能吃得下,你也多歇息,勿要再挤时间来照顾我的饮食了。”
“我这也就比起你看着黑,实则是麦色的健康皮肤。放心吧,我这身强体健的,少睡几日都不打紧。”
宋风随挑眼儿瞅了人一下,光晓得犟嘴逞能,却也不与他久辩,要不得怕是要就地打套拳来显示自个儿。
他道:“唐府那边怎么样了?”
段阎听着问,眉头立是皱了下,他将碗搁在桌上,道:“天黑了,今日便早些睡,明日再说。”
宋风随听他这么说,瞬时就晓得了那头情况不妙。
“我迟早也是要晓得的,这般睡也睡了一晌,又吃了些东西,不是能睡眠的下的,你且说了给我听。”
段阎拿他没法,只好道:“先前照看唐大人的那几个教单独隔离开的仆婢,今朝也显出症来了。”
“这回当真是瘟疫的症状?”
段阎点点头:“先前起过一回乌龙,自是谨慎着,不会错。”
他本不欲今儿告诉人晓得那边的情况,省得教人更为担心,奈何不与他说,心头怕是记挂的紧,夜里照样睡不踏实。
宋风随眉头紧蹙着,他疏忽间琢磨出了些什麽。
“距离唐大人病症发作,时下约莫去了半个月,而现在显现出症状的仆役,恰也是一发现病情就隔离开的那些.........此次瘟疫感染后会在半个月左右显现!”
段阎嗯了一声:“张大夫几人也是这般推算的。”
宋风随道:“那岂非是论断出唐大人是在府城那边感染的瘟疫!”
段阎心头一动,唐大人从府城回来东部,路上约莫行走了十日,此番推算回去,确是很大可能在府城染上的病,且巧的是,头一批病倒的都是从府城回来的人。
这厢十余日过去了,城里与他们有过接触而没有注意防护的才慢慢发病。
“源头出在府城?!”
宋风随倏而有了些想法,连忙就要下床去,段阎连将人扑抱住:“又要作何?”
“今年春暖换季邪风气盛,许多百姓都染着些风寒,初始上我与张大夫等人都觉得是时节所致,故此钻研的方向主要也是时节方向,现在看来,此次的瘟疫元凶并非时节,要不得改良的时疫药方也不会光稳住些病情而不得转好。”
宋风随道:“问题既出在府城,又排除了一项时节,便可从旁的方向入手。”
段阎问:“什麽方向?”
“除却换季,旱灾、雪灾都可能破坏掉水源和所处的环境,但我更倾向于人!这今年连年的灾荒,地方上大小势力为争夺粮食,思虑不少人,又还有冻死饿死的。”
“府城去年底才且得到地果子,可见得先前西部地方上的日子也不好过。那些受难的民户曝尸荒野,若是没曾及时掩埋,今年春暖,尸首腐坏,极其滋生瘟疫!”
宋风随道:“此前我们就晓得尸首若不及时处理会引起这般祸患,故此每收复一座城池,便会号召着民兵民户将那些苦主掩埋,且还多处设立义庄,就是为了保证受灾死的可怜百姓能够入土为安。
于这件事上,东部做的算得上个好字。便正是这般,未确定瘟疫起于府城那边时,我们都没有往死尸起瘟疫的方向狠下功夫。可现下想来,我们东部对苦主有妥善的安置,但府城那边可未必。”
他有了些方向苗头,自是再躺不住,立便想要以此为着手点试试。
段阎听得一番论断,他便是不懂医术,但也觉得人说得颇有道理。
晓是劝不住人,索性陪着一块儿去药房,两人一齐翻找医书上关于死尸起瘟疫的治疗法子。
一翻找就是大半晚,把医书上有关的全都抄抄画画记了下来。
天出且破晓,宋风随依着对唐大人几人的病症,整理了一副新药方出来。
段阎取了药方子便纵马去衙司的库房将药给配了个齐全,又急去了唐府。
宋风随又熬一个大夜,本就虚弱的身体,在段阎出门以后,实是撑不住了。
他回屋去,鞋都没脱半个身子就倒进了床榻上。
这一睡再起,原本破晓的天,转竟变作了漫天的夕阳。
接连几日断断续续,昼夜颠倒的睡眠,教他整个人都似脱了骨的鳝鱼似的,支动不得身子。
他迷糊的发现自个儿半挂在床上睡下的身子已经全须全尾的躺在了床榻间。
意识稍是清明了些,率先听得耳边传来了道教他安心的声音:“岁岁,成了!”
“药方起效了?!”
宋风随霎然更是清醒了些,无力的身子也教他一下给撑了起来。
段阎面露笑容:“早间把药给唐大人吃下,至于午间就有了松缓的迹象,下晌已退了热,也不见呕吐腹泻的症状了。不过他久病这样些日子,身上起得那些血斑暂且还没曾消去。”
“其余那些才起症状,身子未曾教瘟疫蚕食太过的仆役,这厢都能下床了!”
宋风随长长的散出一口浊气,昨晚挑灯一夜,他笃定了只要方向没错,那他的药方定然会起作用,只是不确信是不是他想的方向,这下不管是运气,还是自己确实会盘算理清思路,总之有效就好,有效就好.........
他立时再度卸力,重新倒回了被褥间,喊了声:“饿。”
段阎笑着赶忙去厨房取了给他炖的乌鸡人参汤,喂给了人吃下后,爱好洁净的宋公子又要求沐浴洗漱一番,转头回到床榻上,接着又睡了。
这晚,段阎也早早的陪了人歇下。
药方子一出,好生的吃了三日的药,感染瘟疫的病患都在陆续转好,且仔细观察着,没有后续的不适之症。
接连又观察了七日,直至身子大好,诸人才彻底安下了心。
“到底是宋大夫,见多识广,实乃是年轻有为啊!”
张大夫捏着他那一小撮胡须,见着瘟疫被控制了下来,心中大为欢喜。
一连几日没得见宋风随,这厢人总算恢复了身子过来瞧病患,不由跟在人身前,结实的吹捧了一番。
却也算不得溜须拍马,实是叹服宋风随如此年轻,医术上竟就有了此般造诣。
宋风随眉眼生笑:“张大夫谬赞了,今日瘟疫能控制下来,实不是我一人之功,而是诸位大夫齐心协力的结果。”
几人欢喜客气的说笑了一场,心情都大为不错。
段阎从城外回来,巡检了一番外头的病情,好是初始上就有防疫,下头都没曾听说起病疫。
他恰好接到宋风随,抱了人上马,一并慢着扯着马儿回去,互是说着两头的情况。
一匹快马急策而过,段阎认出那是城关的哨兵,连先叫住了人问询出了什麽事。
“大人,府城快马加鞭有急信。”
宋风随紧着眉回转些身子看了段阎一眼,马儿跑了起来,一并随了哨兵前去衙司。
至衙司上,方才晓得府城瘟疫肆掠,上下暂无大夫制出方子,急信请求东部支援。
“府公率先发了病,已是........”
宋五深看着信函,紧着眉摇了摇头。
“时下府城无首领,还得快些带了药方前去支援治理瘟疫,以免更大范围扩展。”
段阎和宋风随虽先便推断出了症结出在府城,为此倒是没有太意外那边起了瘟疫。
前些日子就派了人过去问询,倒是不想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府城的求助先递了过来。
两人当下便想着此番就由他俩再跑一趟,左右瘟疫的事情也有了方子,处理起来也熟。
宋五深却摇了摇头:“你俩前阵子因瘟疫的事情已经忙得人都瘦了,这厢哪还能教你俩奔忙。”
“既有了药方在手,那便不肖多愁了,此次我亲自过去。”
宋风随和段阎几乎异口同声道:“东部如何离得开爹坐镇!”
“东部如今有序太平,我走开一阵子也不要紧,若有事,还有你二叔和诸位大人在,另小段也有能耐,无需担心。”
宋五深晓得孩子要紧还是担心他个人,便道:“此次西部因瘟疫动荡,是个机会。”
段阎和宋风随顿时明白了宋五深的打算,到底是官场久经沉浮的人物,如何会错过收复西部的时机。
两地先前只是谈和,但到底各自为政,想西部见识了东部的家伙什,也不敢轻易折腾生事,可现在主持大局的府公病逝,若是东部不派个手段利落的去,那头极容易动乱。
思来想去,宋五深前去确实是最合适的。
既是如此,索性便与人好生安排过去支援的队伍。
四月尾巴上,宋五深带着一支精锐,几个得力人手,外张、唐二位大夫,押着几车治疗瘟疫的药草动身去往了西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