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骷髅以为自己的行为很隐蔽, 殊不知在外喝茶的两人把它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李翰放下茶杯,眉间浮上担忧:“三个魔尊喜好不同,但性格都是统一的残暴。你深入虎穴究竟所为何事?非去不可?”
沈亦川:“嗯。”
他没多解释, 只是低头饮茶。
茶水温热,氤氲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李翰叹了口气, 将自己这些年收集到的情报细细道来。
“知孽魔尊不仅好色,而且极爱杀戮, 对修士颇为仇恨, 每月都要活人祭炼法器……”
他说得详细,连宫殿的大致格局、魔尊身边常随的几位护法都一一交代,足足讲了一盏茶的工夫。
沈亦川始终安静听着,末了也只是点了点头。
李翰知道劝不动, 不再多言, 起身去了厨房。
沈亦川望着他的背影。
李翰不仅会种菜, 做饭也极好, 那味道像极了竹马的手艺, 每一口都带着熟悉的气息,能把人从漫长的梦境漂泊中短暂地拉回故乡。
他已经好久没有吃到这样一顿饭了。
甚至因为辟谷, 平时连饭都不吃。
可惜。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
轰然巨响中, 木屑飞溅。李翰和小骷髅匆匆从后院赶来, 正看见那张石桌翻倒在地, 茶壶茶碗碎了一地。
沈亦川被人按在地上。
压着他的男人身形魁梧, 手臂比沈亦川的大腿还粗,此刻一只大手扣着他的后颈,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沈亦川拼命挣扎,手脚乱蹬,却像只被掐住脖颈的鹌鹑, 动弹不得。
院中魔气骤然浓烈,压得李翰胸口发闷。
他心头一紧,下意识上前两步——
小骷髅猛地挡在他身前,死死拽住他的衣摆。
李翰想把它踢开,却在抬头的一瞬,隔着人群的缝隙,对上了沈亦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沈亦川冲他眨了眨眼。
那表情在沈亦川那张清俊的脸上显出几分灵动,转瞬即逝。
下一瞬,他又挣扎起来,惊慌失措道:“你们干什么!放——”
话音未落,有人往他嘴里塞了个药丸进去。
他身体一软,脑袋垂下,再无声息。
那人将他扛起,大步离开。
一个高挑瘦削的魔修走到李翰面前,脸上带着笑,递过来一块乌黑的牌子。
“这批货不错,魔尊大人应该会喜欢。拿着,里头有三千魔晶,算是奖励。”
李翰没接。
魔修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小骷髅急得用力扯李翰的衣摆。
李翰想起沈亦川那个转瞬即逝的眼神。
他慢慢伸出手,接过牌子:“多谢。”
魔修的脸色缓和下来,满意地走了。
小骷髅松了口气,扯着李翰的袖子邀功:“三千魔晶!够咱们花好久好久了!”
李翰没说话,随手把牌子丢给它,弯腰去扶翻倒的桌椅。
小骷髅握着那块沉甸甸的牌子,忽然觉得没那么开心了。
-
扛着沈亦川的几个魔修,修为换算过来,也不过金丹上下,用的也是最寻常的迷药。
沈亦川自然是装的。
装得弱些,才好混进去。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终于停下。
轰隆声中,沉重的大门缓缓开启,沈亦川被人从车上扛下来。
那几人带着沈亦川往里走,边走边交谈。
“怎么还没醒?你那药劲这么大?”
“就普通药,说不定是他修为太低,才显得药劲太大。”
“老王,你给了那魔兽多少魔晶?”
“三千。”
“三千?!这么多?”
王总管扫了眼肩上昏迷的人:“他长得好。”
另一人低头看了看沈亦川的脸,点点头:“也是……那分到哪儿?”
沈亦川闭着眼,耳畔传来一个娇媚的女声:“一堆活等着干,你们躲哪儿去了?”
“得了件好货。”
“好货?”
一只手捏住沈亦川的下巴,左右端详,随即惊讶地“哟”了一声:“真不错,哪儿弄的?”
王总管交代了来历,又道:“就是修为太低,怕魔尊大人玩不尽兴,正想着分到哪合适。”
女人沉吟片刻:“送天字房吧,丹药养着,教听话些。”
王总管:“是。”
又是一路七拐八绕,沈亦川终于被放了下来。
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血腥气。
身旁的人没走,见他还不醒,狐疑地“嗯”了一声,重重推了他几下。
沈亦川睁开眼。
男人咧嘴一笑:“醒了?来,认识认识你以后的兄弟姐妹。”
他侧身让开。
一具尸体横在地上。
四肢扭曲成诡异的角度,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死前那一刻,眼睛瞪得极大,嘴张着,像是在无声地惨叫。
沈亦川瞳孔微缩,嘴巴微微张开,随即紧紧闭上,身体轻轻颤抖起来。
男人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挨个介绍:“左边这个叫阿七,右边那个是小满。祁三,就是墙角那个,来得最早,经验最丰富,有事问他。”
沈亦川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角落里蜷缩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低着头看不清脸。
男人见沈亦川吓得魂不守舍,没了兴致,啧了一声,走过去狠狠踢了那人一脚。
祁三闷哼一声,整个人弓成虾米。
男人冷哼一声:“管好他。再出现小林那样的事,你这小命也不用要了!”
祁三点了点头。
男人终于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亦川的表情恢复平静。
沈亦川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祁三看在眼里。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安慰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他看起来根本不需要安慰。
沈亦川看向祁三:“这里的人,都是什么情况?”
祁三沉默片刻,回道:“我们都是被魔修抓过来,供魔尊发泄取乐的奴隶……你看着年轻,可能有其他想法,但我劝你最好别干傻事。”
他顿了下,指了指中间那个死状凄惨的年轻人,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中间那个,叫阿东,金丹六阶的修为,来的时候不服,反抗过几次,昨天趁着守卫宽松,跑了,送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沈亦川的目光扫过屋内其他人。
他悄然探出一缕灵力。
全是修士,修为大多在金丹期,有几个根基还不错。
“你在这里多久了?”沈亦川收回灵力,又问。
“两年。”祁三苦笑。
沈亦川:“我想出去,一起吗?”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那个叫小满的青年抬起头,眼睛通红,“谁不想出去?你认为我们天生就是贱货,就愿意留下,活该被人糟践?”
他的指尖在发抖,牙关咬得死紧,屈辱至极。
祁三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冲沈亦川摆摆手:“别介意,他就是脾气直,没什么恶意。”
沈亦川“嗯”了一声,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
沈亦川和祁三聊了一下午。
祁三是散修,一次秘境探险时遇上魔修,被掳来这里。
他能活到现在,全靠性子圆滑、察言观色,再加上这张还算拿得出手的脸。
他对知孽魔尊的了解比李瀚多一些。
“知孽魔尊不常待在这里,”祁三压低了声音,“他跟另外两位魔尊一样,行踪不定。只有想虐待人了,才会回来。”
他顿了顿,朝门外努了努嘴:“咱们这些人,就是他发泄的工具,若是听话些,忍过去,之后有一段时间不用担心吃穿,比其他人要好上许多。”
沈亦川:“其他人?”
祁三的笑容淡了些:“有些被拿去炼制傀儡,有些直接被打死,每天都有尸体往外抬。”
他说这些,是想让沈亦川乖一点,别像那个阿东一样白白送命。
可沈亦川越听,眉头皱得越紧。
不对劲。
傅横活着的时候,是魔修的巅峰时代,他死后,魔修一直在走下坡路。
如今修仙界里冒头的那些魔修,大多是些臭鱼烂虾,修为低、本事差,像老鼠一样只敢躲在暗处,露面就会被打死。
魔域里的这些也好不到哪去。
就沈亦川这几日暗中观察,那些所谓的“高阶魔修”,放在修仙界也不过是金丹修为。
修仙界如今虽已式微,但也不至于让一群金丹期的魔修骑在头上。
可奇怪的是,这些魔修大肆抓捕修士,天字房里甚至还有玄衍宗的弟子,几个魔尊把修士当牲口一样对待,修仙界为什么毫无反应?
没有营救,没有讨伐,连风声都没有。
修士们的注意力全在妖兽袭击和修炼上,仿佛魔域里发生的一切,都被一只无形的手压了下去。
沈亦川心里浮起一个不太好的猜想。
但证据太少,他只能暂且按下。
-
在天字房里又熬了三天。
第四日清晨,门被推开。
是那天见过的女人。
她往屋里一站,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尽量减少存在感。
沈亦川余光瞥见小满。
他抖得厉害,脑袋快埋进胸口,指尖死死攥着衣角,青筋都凸起来。
女人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随手点了两个修为高点的:“你,还有你,出来。”
正是小满和另一个青年。
小满浑身一僵。
他从沈亦川身边站起身时,沈亦川看见他的手在抖。
那人也一样。
沈亦川忽然开口:“我也去。”
女人的脚步顿住了。
她转过头,盯着沈亦川看了片刻,眼中浮起一丝意外,随即弯了弯嘴角,露出一个赞许的笑。
等沈亦川走过来,她朝屋里剩下的人扬了扬下巴:“都看看,这才是聪明人。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要是表现得勇敢些,得了魔尊青眼,往后要什么有什么。”
沈亦川煞有介事:“对。”
“对什么对!”小满猛地扭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快滚回去!你以为这是过家家?你根本不知道——”
女人的目光扫过来。
小满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鸡,一个字都不敢再说。
女人收回视线,带着三人出了门。
沈亦川落后两步,目光从小满惊恐的脸上掠过,又垂下眼。
-
穿过三道石门,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座巨大的圆形殿宇,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尽头,只有几束血红的光从极高处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空旷的石板上,像一道道伤口。
四周的墙壁漆黑一片,没有任何装饰,只有粗粝的岩石裸露在外,凹凸不平的表面上隐约可见干涸发黑的血迹。
殿中安静得诡异。
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二三十个人零零散散站着,没人说话,没人动,像一群等待宰割的牲口。
空气里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混着某种说不清的压迫感,压得人胸口发闷。
沈亦川盯着自己脚尖。
魔尊每次的游戏规则都不一样。
没人知道今天是什么。
小满往沈亦川身前挡了挡,压低声音:“魔尊的修为深不可测。他刚开始不会太残暴,等下你跟紧我,别傻站着。”
沈亦川也压低声音:“露头就秒。”
小满一愣,没听懂。
他还想再问,忽然一股令人战栗的魔气从高处压下!
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众人齐齐抬头。
高台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鹰钩鼻,长相阴鸷,身形隐没在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浑浊而冰冷的眼。
知孽魔尊。
沈亦川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身影上。
下一秒,他松开小满拽着他的手。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直直朝高台冲了过去。
然后和魔尊一同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