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世间道理都是一样的。
就像欲戴王冠必承其重,为人兄长的“优秀奖章”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回到酒店,各自休息。
明天需要早起,梁聿生定了他工作以来第一个清晨五点五十的闹钟。
季阅微说培华要求外宿的七点准时在十五中校门口集合,七点半抵达大礼堂找到位置。
这次过来参赛的一共有十四所学校,高一到高三,每个年级都是七人代表队,场面估计要乱好久。
两个房间相距不远,躺上床闭目养神的几分钟里,梁聿生还能听到那头季阅微走来走去。很快,这样的动静就没有了,季阅微应该也上床睡觉了。
梁聿生望着漆黑的天花板,脑子里想了会今天发生的事,没多久,困意袭来,他能感觉意识在缓慢下沉——
“啪嗒”。
梁聿生睁开眼。
极细微的一声,周遭安静到落针可闻,这声清晰得就像在耳边。
他知道是季阅微那边传来的。她应该开了灯。
接着,窸窸窣窣的一阵,不知道什么动静,有点像拖被子?梁聿生仔细聆听。好一会,季阅微似乎绕床拖了好久的被子……梁聿生坐起来,觉得好笑,又有些担心,是空调不够、暖气不足吗?是冷了吗?
没等他发现更具体的线索——
“啪”。
灯关了。
两声拖鞋落地的动静。
梁聿生缓慢躺下。
他记得柜子里有备用的被子,季阅微应该知道。这个节骨眼可不能感冒,梁聿生想,明天起来问问,实在不行换个房间,或者再选个酒店,也不是什么大事。等她白天去学校,这些都可以交给他解决,就是千万不能感冒。
梁聿生盯着天花板,思索片刻。
闭上眼再度准备入睡——
“啪嗒”。
一模一样的动静。
类似拖被子——梁聿生听清楚了,就是在拖被子。
他搞不懂季阅微的心思,想想还是尝试去理解,于是他坐起来,坐姿比上次严肃了些,他垂眼盯着自己的被子看,伸手翻了翻,没什么稀奇,只好再去听那边动静。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这回时间比较长。似乎拖得更细致了。
梁聿生靠着床板耐心听,半晌忍不住笑。
他觉得自己莫名其妙,但只要想到妹妹半夜不睡觉满床拖被子就觉得实在可爱。
大概是认床,梁聿生想。其实家里的床品也不是不可以安排过来。都是可以解决的,只需要要提前联系。下回就这么办。
好不容易,季阅微拖满意了,传来两声拖鞋落地的轻响。
夜里过于寂静,灯光完全熄灭的房间里,只有声音是明亮的。
梁聿生没有立即躺下,不知怎么,他总觉得——
“啪嗒”。
果不其然。
梁聿生笑,果断掀被下床。
刚开门走出去,那边就传来关灯的声音。这回比前两次都短。
梁聿生不放心,他想去问问。他走过去敲了敲季阅微房门。
季阅微已经把自己裹在被窝里。
被子被她塑得两面高高,这样躺下来才不会看到房间里黑漆漆的陌生家具。
面目模糊的家具,黑沉沉的一团,她不熟悉它们,它们也不熟悉她。他们彼此戒备,互相盯视。
被子挡住后,她再趴着睡,就一点也看不见了。
只是角度需要不断调整。而且被子也容易塌。
目前这个遮蔽度季阅微是满意的。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想到梁聿生就睡在隔壁,慢慢也能忽略一些吓人的想象。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季阅微不是很明白。
过去只有一种情况梁聿生才会来敲她门。
她关灯了呀。
季阅微探头,小声:“啊?”
梁聿生笑:“怎么一直起来?”
季阅微愣住,更加不解:“你怎么知道?”
梁聿生说:“我听得一清二楚。”
季阅微不说话了。
她坐起来,环顾一圈自己的堡垒,对梁聿生说:“没事。”
“真的没事?”梁聿生皱眉。
“嗯。”
“开门让我看看。”梁聿生道。
这个时候,他的语气有种家长的权威,不是因为不信任,就是不放心。
季阅微小心绕过她的堡垒,下床给梁聿生开门。
这间屋子比他那边小,床也不算大,没开灯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块滑稽又可爱。
梁聿生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季阅微的工程,忍住要笑的冲动,转过身面无表情道:“早点睡。我就在隔壁。”
像是为了安抚,他说:“就算你梦里叫哥哥,哥哥也能听见,知道吗?”
季阅微点点头。
梁聿生摸摸她的头发,没再说什么。
他走出去准备关门,季阅微坐在床边看他。
眼睛适应了黑暗,她回头望望自己的床,又去看门边站立着的梁聿生,忽然,她叫住他:“我可以去你那边睡吗?”
她其实有更坚固的堡垒。
而且今晚她还获得了一个长久的保质期。
梁聿生的床比她大很多,季阅微两个翻身都翻不到边。
这回,梁聿生不担心她害怕了,他担心她滚下来,他把她床上的被子也拿来,不是做堡垒,是做护栏。
他指着床尾的沙发说:“我就睡这边。不要害怕。”
季阅微躺平点头:“嗯嗯。快睡吧。”
梁聿生:“……”
等到一切安稳,没两分钟,梁聿生果然听到了季阅微稍沉的呼吸声。
这几趟真是把她累着了。
梁聿生抬起手臂遮住脸,不由笑。
只是很长时间,他却没睡着。
他难得失眠了。
车队的事情最先占据他思绪混乱的脑海。
躺在医院的李奥央,庄菲菲说照目前这个康复进度,明年三月应该来得及。
但车队不是靠概率活下来的,他需要尽快着手选拔新的可靠的人选。
此外就是新车研发。这次同时报废两辆,等给斯图加恩的起诉书出来,他要在赔偿金里把这个双倍奉上。
不过,还算令人舒心的是这次的F1公告里没有再对MILE做出限制。他需要另外找时间和崔予铭谈下下阶段的研发。新能源混动一直是个趋势,但就提速来说,有点赔了夫人又折兵,实在不好应对。
事情过于琐碎,大概有一个钟头的时间,梁聿生都在捋车队内各项事务的时间线。
他越捋越精神,扭头看见睡到边边的季阅微,差点笑出声。
原本堆在床边的被子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去。
梁聿生起身过去,抱着季阅微的肩膀和膝弯,把人往里送了送。
季阅微趴在枕头上,侧脸朝他,气息一下一下,规律得不得了,睡得格外沉。
刘海也侧躺着睡,安安静静,额头露出来,眉眼线条变得清晰。平日那双玻璃珠子一样乌澄澄的眼瞳闭了起来,只剩眼睫。根根清晰的眼睫,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小的一簇,梁聿生竟然能在它们身上看出季阅微的性格:清晰的、笃定的、虽然小,但是多——梁聿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
他俯身仔细瞧了瞧,发现确实,她的眼睫真的很浓。
再往下是鼻子和嘴唇。
梁聿生没再看,他直起身顾左右,睡是睡不着了,但也不能不睡,只好重新躺回沙发。
躺回去又朝季阅微的方向看。
看久了,觉得她在自己床上睡得这么好,梁聿生竟然感到一种幸福。
他再次抬起手臂遮住脸,以防脸上的笑容扩大到自己控制不住。
小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有弟弟妹妹会怎么样。毕竟同龄人里大多都有兄弟姐妹。
后来这个念头伴随何映真和梁宽的彻底分开不再出现。
长大了更不会去想这样的事。太幼稚,也太无关紧要。
现在不一样,他真的有了,太过奇妙,他甚至会想如果季阅微从小就是他的妹妹——那他也太幸福了。
现在也很好。
梁聿生打住漫无边际的思绪。
不过,这样的幻想带来的满足并没有持续太久。
没一会,他沉默下来,注视睡着的季阅微,手臂也放了下来。
他想起那次在摩天轮下面,她无所谓又十分认真地问他:“目前可以算有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和今天她问他“永远拥有”,是一个意思。
梁聿生转过脸望着天花板。
他很轻地叹了口气。
她确实还小,对人世间许多事的看法都建立在保证的基础上——
保证不会变质、保证一直存在。
现在,又因为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关系,这样的保证对季阅微来说,就更加至关重要。
“目前”的保证也好,“永远”的保证也好——只要是保证,她也只需要保证。
梁聿生不知道她这些年的成长岁月里,有没有人给过她保证。
梁聿生想,其实她可以在自己这里要很多保证。他也肯定会给她。无论如何。
大半夜睡不着,从乱七八糟的事业琢磨到季阅微的心理,第二天闹钟响起来,一个人都没醒。
人不靠谱,所幸闹钟是靠谱的。
季阅微被闹醒后,看了眼时间,崩溃:“哥哥!六点二十了!”
梁聿生惊醒,坐直了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件事居然是——
这个七点到校万一保证不了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