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上回万圣节前夕季一陶带她去的那家餐厅。
他估计常携友人来吃饭,或者谈事情,季阅微跟他进去的时候,有几个服务生笑容满面地称他季先生。
季一陶指着季阅微说,这是我女儿,今天过来过生日。
没一会,季阅微就收到了一束黄玫瑰和一袋包装精致、瞧着十分可爱的巧克力。
餐前,餐厅经理拿着一沓甜点单特意过来询问季阅微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季阅微看向季一陶。季一陶说:“阅阅,选自己喜欢的。王经理是爸爸朋友,下个月爸爸的画展,还要多拜托王经理。”
“哪里哪里,季先生客气。”
餐厅还保留着圣诞装饰,跨年夜的钢琴演奏气氛也不一样。
最前方的酒水吧台十分热闹,年轻人不多,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瞧着都衣香鬓影、西装革履。来往其间的托盘侍者面带微笑,空气里漂浮着烈性酒和香水的气味。
吃饭的功夫,已经有三四位男士女士过来同季一陶打招呼。
他卖画成名,又即将在艺术中心举办自己的画展,无论如何,一只脚已经踏进名流之列。
季阅微安静吃着面条和做成寿桃的点心。
剥开金丝闪闪袋子里的一颗巧克力,草莓香槟的味道,入口即化、酒香迷人。
蛋糕上来前,季一陶终于有空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看着像是给随身画画用的小方册。
递到季阅微面前,季一陶笑着说:“阅阅,这是爸爸给你画的。还是小时候的你。”
“看看,是不是很可爱?”
季阅微接过,二十多页的随身素描本,季一陶每页都画得不一样。
寥寥几笔,就将视觉重点从安静写作业的季阅微移到她头上又乱又翘的小辫子。
这是她收到的第六本。
季一陶真的很喜欢小时候的她,能画这么多。
她说:“谢谢爸爸。”
生日蛋糕端上来,忽然又来一波大人,季阅微莫名觉得他们不是在庆祝自己的生日,而是他们的生日。看得出来季一陶很开心。他跟着他们拍手对季阅微唱生日快乐,画家的艺术细胞短暂地转移到音乐上,他唱出了一点美声,然后获得周遭一致的赞赏。
季阅微也给她爸鼓了掌。
季一陶还有些不好意思,拍了拍季阅微肩膀。
好不容易结束,季一陶开车送她回梁聿生那。
安静车厢里,他变得有些不自在。似乎独自面对长大的女儿,令他感到几分压力。
季一陶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怕季阅微,大概因为她长得太像她妈了。
“在梁先生那住得怎么样?”
季阅微:“挺好的。”
季一陶点点头,转头瞧她脸色,认真道:“爸爸知道梁先生和何小姐一样,都是正派的人,爸爸放心的。”
“对了”,他又瞥她,语气是季阅微熟悉的犹豫,季阅微等他说真正想说的。
“最近见到何小姐了吗?”
“没有。”
“哦。”
“爸爸在新闻上看到……她是不是谈了新朋友?”
他表情不自在,季阅微不知道他话里藏的意思,她说:“我不知道。”
季一陶没有立即说什么。
好几次季阅微转头瞧他,总觉得他还有话没说。
终于,快到的时候,季一陶忽然说:“其实那个人爸爸之前见过。”
他欲言又止,偏头朝季阅微笑了下,语气飘忽:“两个人年纪相差太大了……”
季阅微不是很明白,明明是他让何映真伤心的,现在为什么又说这些。
如果关心何映真,为什么又要来自己这里旁敲侧击。这对事实根本毫无作用。
季阅微不想再去思考她爸的脑回路。
这么多年,他身上来来去去的那些感情,缠缠绵绵、毫无理智。
她低头把装着巧克力的袋子打开,数了数里面的巧克力,准备一会送给梁聿生品尝。
见季阅微不理睬,想了想,季一陶装出一副父亲的样子,莫名其妙地语重心长:“阅阅,你马上也二十岁了,上了大学遇到喜欢的人,谈朋友的话,爸爸不希望你找年纪相差太大的。”
谁知,听到他的这番话,季阅微眼也不抬,一颗颗数着袋子里的巧克力,冷声:“不要你管。”
话音未落,季一陶震惊地转过头。
这是第一次,季阅微直截了当地说不要他管。
当爸的感觉天塌了。
季一陶吓得磕巴,他说:“不是、阅阅,爸爸不是要管你——也不是,爸爸还是要管你的。”
他真的有点慌了,看了眼前方,把车慢慢往路边靠。
说不上是心虚还是别的什么,毕竟把女儿丢在前女友儿子家这么久——他心虚得都冒汗了。
季一陶小心翼翼又着急忙慌:“下个月爸爸画展前,住的那边就都腾空了,搬过来和爸爸一起住吧,阅阅?”
他的承诺讨好得太明显,是季阅微熟悉的套路,就差含泪了。
季阅微抬起头,面无表情:“你说真的。”
季一陶看上去松了口气,“肯定真的。爸爸发誓。”
季阅微心里叹气,没有再说什么。
不过这一路还是让她有些好奇季一陶说的“年纪相差”的那些话。
下车前,她问季一陶:“爸爸,喜欢谁就喜欢谁,关年龄什么事。”
大概之前被季阅微的“撇除关系”吓到了,季一陶转过身耐心道:“阅阅,爸爸和你说,两个人交往,年龄问题是个男人都会考虑。”
“那个人那么大年纪了,何小姐风华正茂的,你说他存的什么心?”
季阅微一愣,下意识问:“是个男人都会考虑?”
原本以为女儿会和自己一样“同仇敌忾”,这个重点也是抓得季一陶意想不到,他也愣了下,反应过来道:“对啊。”
季阅微沉默不语。
不远处传来几声快乐的狗叫,是年糕。
收到季阅微生日巧克力的梁聿生发现妹妹明显有话要说——
季阅微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琢磨他这个生物的性别。虽然这个描述有些奇怪,但梁聿生也不敢再吃了,当着妹妹面扎紧袋子放进抽屉,他问季阅微:“怎么了?”
季阅微觉得事情不能太突兀。
道了声没事,她转身招呼年糕一起回房间。
虽然已经放了寒假,但她的任务还是很重的。
假期开启还没两天,培华就将近十年的全港中学生数学竞赛试题寄了过来。
梁聿生觉得这个学校十分压榨,一点不让他妹妹休息。
季阅微以为他又要写校长信箱,谁知梁聿生说,他想看看这个数学竞赛具体归香港哪个署局管,居然搁在寒假,真是没道理。
季阅微:“……”
一月中之前,季阅微就将所有试题刷完,整理了五页错题,知识点归纳了三本。
第一轮刷题过于密集,但结果她很满意,心情顿时轻松不少,顺带梁聿生也心情愉悦起来。
她在学习上完全沉浸式,除了吃饭睡觉,睁开眼就是看题、解题,梳理思路。
有时候一坐一下午,抬起头也不会觉得累,心神专注到还能腾出手摸一摸前来串门的年糕脑袋然后收回去继续翻书页。
时间久了,年糕被她带得沉稳不少,走路都不一样,学霸似的目不斜视,一摆一摆。
这是她一直以来就无比擅长的领域。
这个领域也没有辜负她,她如鱼得水,也自得其乐。
梁聿生问季阅微有把握吗,季阅微只是笑。梁聿生就原谅了这个不合理的竞赛时间——季阅微春节前拿下全香港第一,这是好事,正好大家一起过春节庆祝。
他这周要飞去英国给他的员工放年假、发红包,然后去医院看望李奥央。
庄菲菲说李奥央恢复得不错,唯独情绪不大好,可能与三月份就要开启的赛事有关。
新一年度的赛事表已经发布,本年度的开局之战,一如既往安排在了一级方程式的发源地——英国银石。
他这次去的时间不短,季阅微白天要开启第二轮刷题,两人就在季阅微的晚餐时间通话或者视频。
去医院那天,伦敦的天气很不好。
其实整个一月的伦敦都十分阴沉。
梁聿生开车到医院,人刚下车,大风就把雨刮下来了。
他没撑伞,雨点飘进领口,凉飕飕的,不清楚是不是快要凝结的雪——
比这个念头还要抢先一步冒进他脑子的,是幸好没有这个时候带季阅微来玩,不然要扫兴了。
李奥央正在接受康复训练,他就在外面等了等。
季阅微打来电话的时候,庄菲菲正好过来给他送李奥央的训练文件。
他在一旁坐下,翻着文件问季阅微晚餐吃什么。
季阅微念了几样,忽然听到庄菲菲对梁聿生说这项指标一直不好,到时候手臂的反应度可能受影响,李奥央本人也很介意,总是偷偷练,说了也不听。
梁聿生“嗯”了声,他对有点着急的庄菲菲说:“他着急是应该的。”
“你跟他说,等手臂彻底练废了,也就不用着急了。”
他语气很淡,不像玩笑,也不像警告,淡得让人觉得他就是不在意。
庄菲菲:“……”
电话那头,季阅微:“……”
翻过一页,察觉电话里忽然没声,梁聿生就问季阅微怎么不说话。
季阅微莫名想起一件事。
一件她一直想问的事。
“哥哥。”
“嗯。”
季阅微握着筷子琢磨。
停顿几秒,她问:“你会谈恋爱吗?”
翻页的手顿住,梁聿生不是很明白这是什么问题。
他笑起来:“你说什么?”
季阅微能感觉到心跳开始不正常。
在她脚边晃悠的年糕忽然抬头望她,目光复杂。
“就是你谈恋爱会和年纪比你——年纪差别比较大的谈吗?”
一口气说出来,氧气都仿佛耗尽,季阅微握着手机,屏息。
梁聿生皱眉:“差别比较大?”
季阅微闭上眼:“相差十岁……左右……”
“——你会谈吗?”
她一口气道。
她其实想说相差九岁、就我们俩这样,你觉得可以吗——
但这跟问“季阅微和梁聿生能不能在一起”有什么区别。
梁聿生好笑,和差十岁的谈恋爱,她脑子里在想什么?
翻完那本手册,梁聿生合上起身道:“当然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