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阅微听他笑个不停,也不觉得有什么。
梁聿生的笑过于宠溺,气息都柔和,好像她说这样离谱的话,他只觉得万分喜爱。
季阅微安心等他笑完。
她没有多余的解释,因为这就是她想要的,她希望梁聿生聪明点,好好领会。
梁聿生发现,原来问题的症结不在未来,而在当下彼此的价值观。
他成年太久了,国家和社会培育的道德感坚如磐石,一手掌控的事业又在无形中加深了这样的认知:关系源于利益的衡量,理智决定最终的站位。
在他目前所有的人际关系里,只有季阅微需要他诉诸全部的理智——
他为她计长远,不容一丝差错,希望她人生坦途、浩浩荡荡。
从一开始,他对她就是理智占据完全的上风。
不牵涉关系,也不需要站位。
现在,电话里那位成年不久的人类对他说,抛弃一切理智——
梁聿生笑得低下头,他忽然发现,爱情或许是所有爱里门槛最低的一类。但也确实最吸引人,一方的爱意总要把另一方完全吞噬才算完,要赴汤蹈火、要在所不惜。
梁聿生忍不住想,真是太可恶了,为什么他不是十九岁,这样他就可以和季阅微一起快快活活地丧失理智了——不用想未来,也不用考量自身,喜欢就是喜欢,一分一秒就可以是天长地久。
他说:“微微,我们不要在电话里谈,等我回去我们好好谈这件事好吗?”
季阅微觉得这不是什么需要谈的“事”。
她觉得这跟喜欢一样,他只要说愿意还是不愿意就好了,这难道有什么难度吗?
他明明就很喜欢她。
上次亲她她就感觉到了。
她说:“不要。”
梁聿生:“……”
他叹了口气——季阅微有点讨厌他叹气,好像还当她是个孩子,她有点生气,她说:“你真的不明白?那你别回来了,想明白再回来吧。”
她想说他好笨,但她说不出口,毕竟梁聿生做哥哥还是很好很好的。
就是男朋友太费劲。
梁聿生看着挂掉的电话,脑子里有几秒是懵的。
他感觉自己真的回到了十几岁,放学留堂,老师说做不出就别回去了,家长来也没用——就这种。
中午,曹霄打来电话问带回国的拜年礼物。
梁聿生没好气,他说:“你很急吗?你自己先回去好了,我不急。”
曹霄简直莫名其妙。
知道他妹妹出成绩那会就催他赶紧,说什么当晚就走,这会又不说人话了。
停顿几秒,他问:“吵架了?”
梁聿生回得很快:“没有。我们从来不吵架。”
“哦。吵架了。”曹霄淡淡道。
梁聿生:“……”
梁聿生这样被牵着走,他还是第一次见,好奇心远胜此刻的无语心情,他问梁聿生:“飞机又不是你妹妹开的,想回就回啊,你管她干什么?你回去她还能打你?”
听他说话,梁聿生也蛮无语的。
他觉得这个家伙不愧是干经理的,脑子转得确实快,就是从来不在轨道上。
他懒得说,只道:“你懂什么。”
“确实不懂。她还没成你老婆呢,你就把她供成这样了,说什么就是什么,真成了老婆”,曹霄啧啧两声,道:“我想不出来。”
他话说完,梁聿生罕见没有怼他。
他对着他话里某个词笑了下,觉得这样也不错,心情也好了点。
曹霄不知道,以为他在认真思考自己的话,继续道:“反正我回去了。你俩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就是苦了我陪你等那么——”
梁聿生呵呵冷笑:“机票钱还我。这笔钱还可以给我妹妹买条裙子。”
“快点,下午给我到账。我要去买裙子。”
曹霄:“…………”
Richard说的果然不错,这家伙翻脸不认人的一面是邪恶隐藏款。
临近春节,二月初,香港过年的氛围还是很浓厚的。
就是商铺关了不少,不过游人如织,热门景点照样热火朝天,队伍排得老远。
季阅微在旺角花市等童朝朝的时候,还碰到了谢习帆。
他穿着一件白色薄羽绒,抱着一大篮大红喜庆渐变色的蕙兰,不停朝身后张望,估计在等他爸妈。
季阅微先看到他,叫了声他的名字,他一转头,抱着蕙兰就跑过来了。
他说傅征和陆轩洋还在挑多肉,季阅微这才知道原来是他们三个一起出来的。
“童朝朝还没到吗?”
季阅微点头:“还有两站。”
“她要买什么?”
季阅微笑:“也是多肉。”
谢习帆表情惊讶又好笑,不由道:“你说他们昨晚是不是都刷到了什么多肉推广视频?”
说着,终于挑好的傅征和陆轩洋总算现身。两人手上都端着一盆多肉,光泽饱满,阳光下一瓣瓣的圆滚滚看着好像水晶葡萄。
傅征的那盆深紫渐变,更像葡萄。陆轩洋那盆就很有节日氛围,橙红橙红的,干净透亮,甜点一样精致。他抱在怀里,那么小的一盆,被他小心翼翼照看着,不过童朝朝一来,他也只好乖乖交出去。
聊了几句,谢习帆和傅征有家长布置的任务在身,就先走了,陆轩洋留下来再逛一遍。
童朝朝买了五条金鱼,陆轩洋报复性地买了五盆多肉,准备回去的时候忽然又后悔,怕被骂,便问季阅微喜欢哪个,他送她两盆。
季阅微笑着说:“我不会养。要不这样,你就说这两盆是我托你养的。”
陆轩洋一脸佩服:“太聪明了微微!我可以说这五盆都是你托我养的!我真是好样的!”
季阅微欲言又止。
童朝朝露出看傻子一样的表情:“……”
回去路过艺术中心,季一陶的大幅画展海报已经随处可见。
相邻高楼上硕大的电子显示屏,十五秒到二十五秒不等的天价广告位,也在宣传他的首次个人画展。同那些顶级奢侈品一起轮番播送,光华璀璨、令人目眩神迷。
季阅微站住脚仰头看,童朝朝和陆轩洋就陪她一起看。
季一陶确实出名了。
海报上,除了大幅的画作剪影,就是他的英文姓氏:JI。“一陶”二字专门做了印章式样,是他的身份标识,一直出现在那些他引以为傲的画作上。
季一陶这次的画展名称为《她》。
海报曝光的画作局部剪影,重叠的位置以晨辉和日暮勾勒,看着好像一个女人垂落的手腕,又好像一个女人侧脸扬起的发丝——
别人可能不清楚,但季阅微很清楚,季一陶画的是何映真。
不知怎么,心里闪过一个念头,连带想起的,是那次生日吃饭,季一陶旁敲侧击问何映真,还有那次何映真大清早打来的电话,祝贺她在科技大学的竞赛拔得头筹。
这个时候再想起那封港媒的爆料,季阅微都有些沉默。
季一陶的恋爱过于复杂,这些年她就没看懂过。
大概为了印证她心底的想法,过了两日,距离除夕还有一天,季一陶忽然打来电话。
开头问了些有的没的,季阅微顺着他的话答,然后就听他说:“明天爸爸来接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他故意卖关子,但气息的不顺畅暴露了他的真实想法。
季阅微预感自己想法成真,说了声好。
接下来好像电影重映——
上山的路曲折弯绕,应声而开的铁门,绿树成荫的小径,遮阳伞、小花园,还有两层的落地窗。
不同的是气候,是熟悉,是Elle跑来拥抱自己的手臂。
她说:“梁先生一会也过来,刚落地的飞机,也不知道早点……”
她在季阅微耳边笑声絮叨,季阅微走神想着,没等想好,就被再次拥进熟悉的弥漫着甜蜜又芬芳的玫瑰香气的怀抱。
何映真热情搂她进门,也说梁聿生马上到了,问她这些时间在他那住得好不好,要不要住回来?说她很想季阅微,过年这几天可以住回来,房间是现成的,就是床当初被搬走了,不过没关系,还有房间,说着,她埋怨了几句梁聿生。
更相似的,是当她坐在饭桌前,何映真跑到楼梯前对进门的梁聿生说就等你了。
季阅微感觉到一阵恍惚。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她还在半年多前的那个盛夏,局促不安、心跳如鼓。
不同的是,坐到她身边的梁聿生可不会靠得这么近,然后频繁看她。
更不会在她拿起碗盛汤的时候接过,他盛了碗汤小心摆到季阅微手边,想了想,有点摸不准,忍不住凑到她耳朵边说:“微微,过年总可以回来吧?”
季阅微:“……”
季阅微不理他,低头喝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