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英菲问季阅微笑什么。
从她回到办公室,季阅微帮她一起整理暑假作业的卷子、报纸,还有练习册,中间只要看一眼屏幕亮起的手机,她都在笑。
季阅微说:“我哥哥总是给我发莫名其妙的消息。”
抬眼瞧她,江英菲摇头笑道:“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季阅微觉得对方莫名其妙,毕竟和她说话的时候她眼睛里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她也看不出来梁聿生原来是个莫名其妙的人,毕竟本人瞧着一丝不苟。
外面响起下课的铃声。
伴随轰隆隆的跑楼动静。
抽屉里找出两包卡通包装的小饼干,一看就是江明平常在家吃的。
江英菲递给季阅微,说:“这个点食堂太挤,我们晚些去。先吃点垫垫。”
临近假期,试都考完了,成绩也陆陆续续出了,校园气氛松弛许多。
上午第一堂课江英菲讲完卷子回到办公室,季阅微也刚到。
这些天她跟在她身边,多数时候去听她的课,其余一些零碎的时间都在帮办公室的老师整理大摞大摞运进来的暑假作业。
季阅微已经想不起自己当初的暑假作业有没有这么多。这个时候捧着厚厚一卷、连日期都给印上的卷子,她居然有些同情这一届的高一学生。
江英菲说这些卷子报纸还有练习册,发下去前她都要看一遍,有些可以做,有些不必做,不然学生压力太大了。
她也会让季阅微参考那些不必做的题型,圈出来再给她看。
想着怎么省力怎么来,头一回卷面上季阅微就只留了个大题。
江英菲一看,乐道:“这是你。他们可以不用做这个大题,超纲了。小题用来温故知新正好。”
季阅微顿时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人好像总是会困于自己的习惯和认知。
头顶脚步声不停,吃饭这件事真的是人生头等大事。
嚼着饼干,季阅微抬头看了看,也想不起当初的自己是不是每到饭点也这样急匆匆。
耳旁传来江英菲的话,她问她:“阅微觉得梁先生是个怎么样的人?”
季阅微笑眯眯:“赏心悦目的男人。”
江英菲被她突然的狡黠逗笑,饼干呛住,笑着咳了几声,拿起水杯喝水。
倒不是突如其来的判断,主要那天他突然来到滨南,酒店见到的第一面还是很让人印象深刻的。
身上穿着出席正式场合的三件套,即便舟车劳顿,肩上也落着雨丝,长久以来的习惯和涵养,还是将他控制得镇静从容。
像海底的鲸,缓慢却有着无穷的力量。
但季阅微觉得他身上动物性的一面其实收敛得很好,更多时候表现出的是比动物性还要宽广的一面。
“——与人交往,品质才是最重要的。”
季阅微点头,江英菲又说:“老师也看得出来,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心肠应该比较软。”
季阅微赶紧道:“也很聪明,很喜欢开玩笑,特别细心,耐心也很足,话很多,但一点都不烦人——”
见她就差掰着手指头一样样数了,江英菲打住,揶揄:“老师知道了,他真的很讨阅微喜欢。”
并没有太多不好意思,季阅微点点头,表情认可。
江英菲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她清楚二十一岁的年纪对于爱情的憧憬与向往,所有不切实际的都是最合理的、最能够被理解的。
况且,没有什么比这个年纪遇到最喜欢的人还要幸运的事了。
江英菲没有再说什么。
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平息,这栋楼都安静下来。
她沉默着,话到嘴边始终按下。
她不想说什么人的变化、感情的变化,抑或世事无常——
这太私人、也太个体,每个人的人生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没有必要先入为主。
或许她和他之间有着命运的联系,是上辈子的因果,这辈子来应验。
季阅微却忽然凑上来:“老师你在想什么?”
江英菲说:“这个世上,只有数学是恒定永久的。”
季阅微眼睛一亮,看她的目光就像说“不愧是老师”,赶紧点头道:“是这样没错。”
隔了半小时到食堂,人还是很多。
江英菲拿着卡问她想吃什么,季阅微不好意思,这几次每回来都是刷江英菲的卡,她说都可以,老师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江英菲好笑:“放心,学校给老师发的钱,每个月都吃不完,你不知道十五中有钱吗?”
季阅微好奇:“多有钱?”
这倒把江英菲问住,想了想,她说:“你们那届集体换了运动服,知道吧?”
季阅微想起来了,确实,还都是冲锋衣,特别好看。
说起冲锋衣,吃饭的时候江英菲说:“还记得李珩吗?”
季阅微点头。
虽然联校竞赛之后没怎么联系,但他总给她的朋友圈点赞。
最近一次还问了魏德凯的事,只是那时候她浑浑噩噩,不知道有没有回。
这会想起来,低头去翻手机,发现人家问她还好吗——
她果然没回。
“李珩不是班长,去年毕业一周年,他领着好多人回来看望老师。几十号人就穿着你们那届新换的运动服,可壮观了,年级主任拍了好多照,现在还挂在走廊里呢,一会带你看看……”
季阅微“嗯嗯”应着,点开李珩朋友圈,给他最近一条社会实践的朋友圈点了个赞,评论了一个大拇指,算是聊表歉意。
也不知道她低头摸着手机干什么,抬头还有点心虚的表情,但吃起饭来还是很认真的,估计那会等的时间有点久,饿着了,江英菲注视着,怎么也想不通这样一个脑袋,吃饭认真、摸手机认真的脑袋,突然就不对劲了——
瞧着她,心底一会宽慰一会酸涩,过了会,江英菲低声说:“还是想不起来吗?”
季阅微抬头。
对上老师的视线,她变得沉默。
“没事”,江英菲有点后悔:“吃饭。”
吃了几口,季阅微忽然道:“我知道有个匣子,就在一个地方,我也知道那个地方在哪里,但我不知道怎么过去。”
“我够不着它。”
江英菲看着她,没有说话。
“刚开始我没意识到够不着,很害怕,担心一直这样下去怎么办,很多事顾不上,脑子里总是空白,无论做什么也总会想到这件事……”
“现在知道了,好比坐在岸边看远处飘着的一个盒子。”
“以前也不知道怎么拿到手的。”
苦笑了下,但不是特别难过,起初的慌张渐渐平复,她变得平静,也开始坦然。
倒不是说接受了这件事,她无能无力,深夜想起还是会睡不着,需要药物的辅助,但偶尔、极偶尔的时候,她会忍不住想,会不会自己坐得久一点、等得久一点,那只匣子就会飘到自己跟前?
“老师会帮你的。”
握住她的手,江英菲说:“阅微,老师会帮你的。”
“我知道。”
这两天放学都去江英菲家吃饭,晚饭结束,一旁是江明的小学作业,一旁就是那些手稿和她的论文。
江英菲给了几个思路,季阅微也尝试做了做,几次下来,她发现自己丢失了某种“手感”。
就像那天当着所有教授面朝黑板一气呵成时写下的手感。她没有了。思路变得磕绊,黑板上写着写着粉笔总会断掉一样。
吃完饭,李珩发来消息,问她最近怎么样,还好吗?
季阅微没有说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她说回滨南看江老师了。李珩问她什么时候走,他下周社会实践结束回去过暑假,不知道能不能见一面。
季阅微说:“我周日就走了。”
“这么急?可以多留一天吗?我周日晚上才到滨南。”
不过很快,他又发来:“我拿到了大三去G大的交换,到时候肯定能见面。”
季阅微发去“恭喜”的表情,又问:“数学系吗?”
“不是,物理系,你是不是就在物理系,到时候人生地不熟可能得麻烦你。”
季阅微慷慨道没事,又说十分欢迎。
两天后,十五中高一年级正式放假。
江英菲统好卷子、布置好暑假作业,就去给预备高三的高二年级上为期半个月的小班。
相比高一年级相对宽松和轻松的课堂氛围,高三显而易见的压力。
课堂安静程度也比高一年级低几个分贝,卷子发下去的一分钟里,除了翻卷的声音,其余时候几乎落针可闻。
讲卷子的时候也是。季阅微从后门进去,根本没人注意,所有人都在看江英菲写在黑板上的公式和运算。
时间变得清晰,一分一秒都好像有实体。
时间长了,一个上午或者一个下午,季阅微坐着,会有种沉入泳池的感觉。
但这并不会带来太多的窒息感,更多的还是平静。
那些公式对于现在的她来说,过于轻巧,她的大脑不必花费太多的力气,她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最亲切、最友好,也最熟悉的朋友。
是她人生成长阶段里,最初的朋友。
梁聿生说手头事情处理差不多,要过来接她回香港的时候,季阅微刚从江英菲家离开回酒店。
路上两人例行打着电话。
这是梁聿生的要求,只要她身边没人陪同,就必须给自己打电话。
想起什么,季阅微问:“哥哥,周日什么时候的飞机?”
他好像还没和她说订的航班和回程的具体时间。
梁聿生:“怎么了?”
“邵医生那预约了下周一,要是想多待一些时候,我去协调时间。”
“哦,没事。”季阅微说:“就是想起有个同学周日要回滨南。”
“同学?十五中的?”梁聿生问道。
“嗯。就是上次一起联校竞赛的。”
梁聿生很快就瞄准了。
过了会,他忽然说:“实在想见面我去问问邵医生。”
季阅微觉得他这话有点怪,但她没有和他计较,“没说要见。”
“他说他大三要来G大交换,到时候也能见。”
梁聿生:“…………”
晚上,睡前梁聿生忽然发来信息。
“问了邵医生,她后面的时间约满了,只能周日回去。”
“下午出发太晚,我们上午就出发。回去还能休息下,晚上去我妈那吃饭。”
季阅微:“好的哥哥。”
梁聿生:“[爱心][爱心][爱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