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总？”
岑菁被陈德旺变脸的速度吓了一跳，同时也震惊岑父的身份竟然能够让刚刚颐指气使的陈德旺迅速低头。
梁莉听见她下意识重复的呢喃，伸出手握住她垂下的手，说：“现在是我们大人的事了，交给你爸爸吧。”
听到她的话，岑菁还有些恍惚，独立惯了，从前没有人和她说过这句话。
她低下头看着两双上下交叠的手，好暖和，和院长妈妈的手一样温暖。
“好。”岑菁轻声应答道，视线落到了此时面无表情的男人身上。
“爸……爸？”她有些生涩地在心里喊出了这个想过千万遍但从没机会能喊出的称呼，明明陌生但却安心。
似乎是感受到了来自母女二人的视线，岑父虽然面上不显，但背挺得更直了。
江周正思考要不要说出那件事，看着面前阿谀奉承的陈父，心里顿时生出了一个主意——
如果能够借岑父这阵东风，事情一定会顺利很多。
准备在妻女面前大展身手的岑父丝毫没意识到自己即将被一个还没成年的毛头小子利用，此时还在前线单方面开火：
“介于我们家没礼貌没家教，所以……”
虽然他的话没说完，但陈德旺知道，这是借着刚刚李城建的话，给他的下马威。
“实在是不好意思岑总，刚刚那话并非我本意，能否给个机会弥补我的过错？”
看到陈德旺在岑父面前卑躬屈膝的样子，李城建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低着头，不敢再多说一句。
“爸！你这是在做什么？”看到平时引以为傲的父亲在岑父面前低眉顺眼的样子，陈登只觉得自己在小弟们面前的脸都没地放了。
不说话还好，一说话陈登就被陈德旺拎了过去，往岑父面前推了推，“这哪有你说话的份儿！给我道歉！”
“我凭什么道歉，我没做错，我不道歉！爸你今天怎么了！”
陈登咬紧牙关毫不松口，一旦道歉了不就坐实了刚刚那些事情他做的了吗？
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儿子，陈德旺用只有他们二人才听得到的声音，咬牙切齿道：“不肖子，你要是不想老子公司倒闭就给我道歉。”
他含着金汤匙出生，从来没有想过自家公司会和“倒闭”这两个字挂钩。
陈登没多犹豫，对着岑父鞠了一躬，“对不起。”
可岑菁听到他的道歉没觉得有多松快，今天如果没有岑父，这个亏，她和江周是吃定了的。
岑父看着自家女儿受了委屈却一声不吭的模样，更心疼了。
他心里也清楚，面前这小子道歉不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错了，是他屈服了，是他害怕了。
“小伙子，你或许搞错了，你并没有对不起我。”
陈登咬紧了后槽牙，眼一闭，心一横，转过身对着岑菁鞠了一躬，“对……对不起。”
“我怎么受得起陈少爷的道歉啊，快起来，我怕我折寿！”既然是这具身体爸爸的官威，不蹭白不蹭。
陈登哪能听不出来她的反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成了一个拳头，一句话都没有说，转头看了眼陈德旺，只见他使了个眼色，看样子是非要得到岑菁的原谅才肯罢休。
“岑菁，是我这次做的过分了，抱歉。”
他不敢看另外的三人，他不想看到他们戏谑的眼神。
“行，那你说说你哪里错了，说对了我就原谅你。”
“岑菁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这就过分了？比起你们之前对江周做的事情，我简直不要太善良好吧。而且，你该道歉的人不止我一个。”
一旁的周铮凛听到岑菁的话，本来还在打字记录的手一顿，似乎是捕捉到了什么。
岑菁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个大漏勺已经让警察起疑了。
只见她说完后，陈登半天都没有动作。
眼看气氛就要僵住，陈德旺果断走上前，一脚踢在了陈登的膝盖处，他没能撑住，直直地跪在了地上，“抱歉啊小江同学，犬子之前打闹的有些过火了。”
陈登不明白为什么要做到这个份上，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跪过谁，偏偏这个人是之前他一只手就可以捏死的江周。
想到这里，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江周，如果眼神可以杀人的话，江周此时已经死了千遍万遍了。
江周没理会他，他自己心里清楚，陈登这声道歉是冲着岑父的面子上说的，反倒是江奶奶听到道歉后哭得泣不成声。
如果说刚刚他还在心里评估那件事的可行性，那么现在陈德旺的表现就让江周下定了决心。
而且看刚刚周警官的反应，定是猜到了他隐瞒了些什么。
这个时机，刚刚好。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今天这样的事情还要反复无结果地上演许多遍，他不想再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了。
只不过……这样就利用了岑菁和她的家人。
而且一旦她戳破了他话里的漏洞，那他之前准备的证据的信服力会大大下降。
明明是最大的变数，可一向理性的大脑却下意识地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虽然他不知道岑菁知道什么，又知道多少，但他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判断。
“周警官，我还有事情想要和您说说。”江周从周警官那接回了自己的手机，随即又打开了另一条音频。
岑菁在听到陈登四人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的一瞬间，她就意识到，江周这是打算全盘托出了。
她还以为江周不打算说了，不过这个时机选的倒是好。
音频结束后，江周还给周铮凛看了其它的视频和图片，这些证据让这四人的罪行变得几乎板上钉钉。
没等周警官问询，他自己便开了口：
“他们从高一开始就毫无理由地挑事，我尝试和班主任反馈过，但也不了了之，我起初想着不痛不痒，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是他们前段时间找上了我奶奶，所以我才把他们约到后山，想要说开，没想到我还没有到，岑菁就先和他们起了冲突，也才有了刚刚给您看的那些视频。”
他能感受到自己说完这番话后，原本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岑菁突然抬起了头，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江周的话说的很暧昧，听起来像是两人约定好了一般。
一时间，他竟连头都不敢朝岑菁那边转，他害怕她带着审视和质疑的目光。
但如果他胆大些，他会发现，岑菁哪里是质疑，分明是心疼和赞赏。
看到江周懂得合理地利用身边资源，正确地处理这件事，岑菁别提有多开心了。
周警官在本子上记录着，下意识问道：“可以说说他们具体做了哪些事情吗？”
一时间，江周有些沉默，周警官看他迟迟没有说话，把埋在本子里的头抬了起来，发现江周在看他奶奶。
江奶奶听到江周承认之后就一直在擦眼泪，她在自责。
自家孙子从小就没了父母，过得很辛苦，而自己身为江周的长辈不仅没有尽到责任反而还给孩子增添了负担。
看到江奶奶被纸巾擦得有些泛红的鼻子和眼睛，周警官有些于心不忍。
正当他在想怎么办的时候，一旁安静了许久的梁莉突然出了声：“直接说吧，大人没有你想象的脆弱。”
江周顿了顿，似是有些意外她突然的发言。
江奶奶知道自己的孙子是担心自己，用纸巾抹了把脸，“江江，说吧，奶奶还没那么没用。”
盯着警局里悬挂的警徽，江周点了点头，“起初，他们只是在我的作业上乱画，后来我的课本总是湿的，厕所的门也总是莫名其妙打不开，和老师说了之后，他们安分了一阵，但是没过多久就卷土重来，甚至变本加厉，但每次都被我躲过，后来他们就找上了我奶奶。”
小说里对江周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几乎是一笔带过。
虽然知道他们做的过分，但是当这些事情被一桩桩一件件地摆到桌面上的时候，岑菁还是忍不住为他感到难过。
就连周铮凛听完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那四个人更是像鹌鹑一样，一言都不敢发。
“可以帮帮他吗？”纠结了一会，岑菁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在梁莉耳边低声道，“他家里就他和他奶奶了，我不想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虽不知始末，可梁莉透过这双眼睛仿佛又看到了小岑菁的模样，那个咿咿呀呀的，善良的，充满同情心的孩子。
“好，妈妈帮他。”说完，她拍了拍岑父的背。
岑父离母女俩本来就没有多远，刚刚母女二人的谈话他也听了个七七八八，感受到背后熟悉的触感后，回头示意了下便又转回去了。
“周警官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如果后续这两件事遇到什么问题都麻烦跟我同步一下。”
“放心，这是我们的职责所在。”
陈德旺堆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刚刚自己那么说，他都没给他联系方式。
现在为了个小男娃，竟然主动要求加这个警察的联系方式给他撑腰，分明是故意落他面子。
一旁沉默的江周因为岑父的这句话下意识朝岑菁看了去，两人的视线就这样在空中重叠。
他明明利用了她。
岑菁看到江周在看她，冲他笑了笑，有些安抚的意味。
他几乎被这个笑容烫到。
岑父看着岑菁和江周之间的互动心里有些吃味，朝着江周的方向走了几步，挡住了自家女儿。
当岑父的背影出现在自己视线中时，江周才意识到自己看了岑菁许久。
有些不妥。
他下意识撇过头，看了眼上方的时钟，“周警官，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可以，刚刚该问的都问过了，岑同学也可以走了，不过你们四个要再留一下。”
听到可以走，岑菁拉着岑母的手就向外走去，似乎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待在这。
走到一半似乎是想到什么，她转过身冲着江周和江奶奶问道：“江周，你家是不是住林西路那边？”
被叫到的江周下意识点了点头，随后反应过来，“不用管我们，我叫了车的。”
“骗人”，岑菁心想，刚刚明明都在警局里，江周哪来的时间叫车。
江奶奶也反应了过来，对着岑菁和蔼地说：“谢谢你啊好姑娘，今天多亏了你和你家里人了，我们两个就不再叨扰了。”
眼见祖孙二人态度都很坚决，岑菁便没再坚持，毕竟她现在自己都还没搞清楚这具身体的家庭状况，“好吧，那你们……”
就在她准备顺着江奶奶的话答应下来的时候，一旁许久没出声的岑母打断了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不碍事，我们家也在林西路，顺路，一起吧！”
岑母说的话虽然不多，但是就是让人无法拒绝。
江周抿了抿唇，本想开口再次拒绝，却被江奶奶轻拍手阻止，“那就麻烦你们了。”
“都是同学，说什么麻不麻烦的，老岑，你去把车开出来，我们四个在这等你。”
“行，那你们四个在这等我，我马上就来。”
岑父走后，因为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正当岑菁准备说些什么来打破尴尬时，身后警察局传来了四人组吵架的声音。
虽然听得不是很真切，但是依稀能听到赵燃的咆哮声、李园的辩解声以及刘众兴的推脱声。
岑菁听到后没说什么，只是看了看夜空中的星星。
她知道，今夜后，四人组就会散了。
江周自然也听到了那四个人狗咬狗的动静，他想，如果今天不是岑菁的出现，他们四个人现在就不是在警察局，而是在医院里了。
或许是阻止了江周走上歪路，岑菁的心情大好，收回视线转头看了眼身侧的江周。
远处的霓虹几乎和他融为一体，似乎他本就应该如霓虹灯一般在黑夜里发亮。
似有所感，但当江周转过头时，岑菁已经收回了视线。
江周看着身侧的女孩，她的眼睛里盛满了光亮，竟比这片天空的星星更灿烂。
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的时候，女孩突然怔了怔，然后直直地朝着身后的水泥地倒去……
“岑菁！”因为惊惧，江周甚至没有完整地喊出来，最后一个字失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