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德里克上尉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看了林渺一眼,装模作样地拿起了笔,坐姿端正起来。
如果他面前不是佳妮娜小姐,那他绝无这样的耐心,在对方开门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他唯一需要做的是就是下达通知将人逮捕。
至于工厂的具体情况,至于那位可能和叛党有勾结的纺织女工,有再多的话,再多的口供,那就等到监狱里去交代吧。
在那里有全套的审讯程序,他可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刑具面前,痛觉不会说谎,他可以得到更真实的口供,更高效的处理方案,他可以尽快投入下一场工作。
说实话,他喜欢这种运转高效的活动机构。
希德里克上尉暂且将现在的情况当成了一种消遣。
“那么,佳妮娜女士,您知道您工厂的员工和叛党有牵连吗?”他问。
林渺的身躯也坐直了些,这完全是她疑惑的点。
她接手工厂的时间不足以令她了解这里所有员工的情况,她更是想明白今天的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上尉,这正是我所想要了解的地方。坦白讲,我接手这间工厂的时间并不长,这里的员工从未耽误过订单交付与生产工作,我认为他们都是合格又勤奋的好员工,并希望他们能一直为我工作。”
“但是很遗憾……倒不如说,今天能在办公室里与您有这样一场谈话才正是令我意外的地方。”
林渺拿起那些婉转温和的交谈辞令,尽量不让自己的态度显得与对方有对抗的嫌疑,同时又表明自己的态度。
“如果方便的话,您能否告诉我那位员工做了什么和叛党有关的事吗?”
说着,沙发上端庄漂亮的女人微微倾身,朝他望看过来,露出一副将要认真聆听的模样。
林渺出乎意料地柔和态度令希德里克上校侧目。
他开始打量起她来。
在他的印象里,面前的这位佳妮娜女士是直来直去性格鲜明的女人。
他记得她对他冷淡而毫不在意的态度,说实话,在今天他们陡然相见时,他还以为他要再介绍一遍自己呢。
而对方现在这种友好态度无疑满足了他的一部分虚荣心。他的心情好点了,但是也没好多少。
林渺这样的讲话方式让希德里克上尉想起了办公室里的那些官样文章,有时候他也需要做这样的事。
但总得来说,那是一种很无聊,但同样又很必要的东西。
是和她的丈夫学的吗,啧。
是的,他肖想过这个女人,但是对方所表露出的这种属于别的男人的印记依旧天生令他感到烦躁。
她的丈夫都已经死了。
“您可以尽量回答得简洁一些。”希德里克上尉淡淡说道。
林渺愣了下。
不过希德里克上尉在说完这句后,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
“那个纺织女工的丈夫是反抗组织的成员。”
“几天前,我们在一处谷仓找到了他的藏身地点。根据他的口供,我们找到了他的家。如您所见,外面的那个纺织女工就是他的妻子。在曾经的抵抗活动中,她有可能参与过这样的组织。”
“比如说,加入商谈,提供庇护,或是宣传煽动平民参加抵抗活动等等,有时候她只需要在窗台上放上一盆花…去传递信号,这都算是参加叛党与勃伦克为敌。”
希德里克口中对叛党的定义十分广泛,并十分苛刻。
“那你们现在掌握证据了吗?”林渺问。
“暂时还需要去印证。”
希德里克上尉说。
“也就是说,现在并没有充足的证据证明那位女工就是叛党一员。”
林渺简单做出结论。其实她的语气依旧柔和。
是的,治安警察哪怕要抓人也是需要逮捕令的,希德里克上尉现在的做法并不符合规定。
“很快就有了。”
然而不知为何,林渺的这种“反驳”令希德里克上尉立刻感到不快,他几乎一下子站起,掌心重重坠到桌面。
这几乎是他的条件反射。
“佳妮娜女士,你我同为勃伦克人,你应该知道,我们的战士正在前线浴血战斗,我们也该做出表率。在这座城市里,我们不得不严密把控一切,排除掉任何有可能威胁帝国的危险因素。”
“您的那位女工在这里工作,她获得了收入,她的这份收入完全有可能是流入了我们敌人的口袋里,最后成为打向帝国的子弹!”
希德里克的极端态度不知道是和赫德克上校学的,还是这就是他的一个借口。
“……”林渺愣愣地看着对方,没料到他会有这样大的反应。
她只是一次小小的甚至称不上试探的语言试探,结果就变成了这样,看起来,这很失败。
那位女工的事恐怕很棘手,再说下去就是火上浇油。
“是我欠考虑了,上尉。”
林渺有些郁闷,但也只能这样。一旦情绪对抗只会让情况更糟糕。
她准备再说些什么转移话题,希望能将局面安抚下来。
却没想到,此时希德里克上尉调转矛头对准了她。
“没关系。”希德里克上尉微笑了下,他又突然冷静了下来坐回椅子上,情绪转变如此之快,甚至难有刚刚的暴怒余迹。
“不过佳妮娜女士,我可能得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这是你的工厂,对吗 ?”他问。
“是这样。”
“你的工厂里有员工涉及叛党。”
林渺神情一顿,她恐怕知道了对方想说什么:“上尉,您想做什么?”
希德里克上尉换了个姿势往后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笔,轻轻地点在桌面。
出色的面孔在这间办公室里显出一种冷意来,唇角似乎往上抬,好像是有笑意,但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那双绿眸又抬起,看向林渺。手上的动作停住。
“按照评估标准,一般来说……”说着,他顿了下,才继续道,“这样的工厂最好是收归帝国财政,才能发挥最大的支持作用。”。
希德里克上尉言语暗示。
不过对他来说,没有将话完全说死就表明了一定的态度。
他看着林渺。
林渺一下从沙发上站起。
他想要将工厂收走?!
可是很快,林渺也反应了过来,对方并不是通知的语气,也许事情还有回转的余地,她的视线也投向希德里克上尉。
对方看着她,接纳了这种视线。
在这种目光交错中,他们好像达成了一种不用言说的默契。
林渺神情微顿。
这间工厂是克诺德送给她的,某种程度上,这其实也算是他的资产。如果她愿意,她可以请求克诺德出手。
保住工厂对她来说反而是最好操作的事。
可她也不能事事依靠克诺德。
并且应该有这样的准备。
所以她打算听听希德里克上尉的想法。
“那么上尉,您有什么好的建议吗?”说着,林渺走上前来,似乎是想要秘密攀谈一番。
只要对方愿意松口就好,这样一来,似乎将她的员工从牢狱中捞出来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或者最起码,可以让她的员工在牢狱中免受一些辛苦。
她不相信一个孩子尚在襁褓中的母亲会参加叛党,还是在这种时候。
肚子都吃不饱,孩子都没人照顾,她来她的工厂里工作仅仅只是为了生存罢了。
而且治安警察神通广大,都已经抓住了她员工的丈夫,如今却连证据也拿不出来就过来抓人。这其实只是霸占工厂的借口。
再说了,参加叛党又如何,她不会加入,但是有一天到了要推翻勃伦克的时候正是需要这些人的努力。
她可以袖手旁观,但也不能毫无是非判断。
她确不是和勃伦克一路人。
林渺来到桌前,她扯过一旁的椅子坐到桌侧。
比起刚刚,现在他们的距离显然要近了许多。
这不仅仅指的是物理上的距离,而是在谈起这种不能往外说的秘密的时候,他们的关系好像也因此更熟识紧密。更有利于建立关系。
“上尉,我想听一听你的想法。这一切都是可以商量的,对么?”
林渺的状态放松下来,翘起腿,右手抓着椅子扶手身体微侧靠在上面,她看向面前的人,等他开出筹码。
说实话,林渺其实对眼下这种情况也并不意外。
就如庄园的维尔斯上校,管理军需,但是一点不耽误他贪污受贿,总是有这样的人的。
对于这样的人,反而还更容易接触一些。
她面前的希德里克上尉也许就是这样的人。
林渺认为,他们这样正是谈秘密的状态。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事,可能她还需要向对方提供财务贿赂。
她看向面前人的目光意思很明显:要多少钱?
可希德里克上尉却好像完全理解错了这种意思,将其视为她对他的亲近。
一个女人,在需要一个男人帮助的时候,恰好这又是一个实在美丽的女人……
喔,她居然敢将主动权完全交给他。
希德里克上尉好整以暇地也叠起腿,他放下了笔,单手搁在桌面上,将自己完全面对林渺的方向。
这意味着接下来他们的谈话将不再是不留情面的公事。
“有时候确有规定外的例外情况。”他说。
林渺神情动了动,看来确实是要钱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和人能谈成这样,这算是商业谈判吗?也许算吧。
作为第一次能接触到的这种情况,林渺力争让自己保持冷静的状态,让自己看上去游刃有余。
但她确实又无法不紧张。
也许她接下来无法判断对方想要的筹码价值几何,对工厂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她又该从什么方向讨价还价?
早知道她该带着格林纳一起过来的。
“介意我抽烟么?”她问。
“请便。”希德里克抬了抬手。
林渺取了根烟,等她刚放进嘴里,对方就递来了打火机。
林渺愣了下,低下头,将烟点燃。
她抬眸看着面前的比她高大太多的男人。
实际上,当两人的距离接近到这种程度时候,对方这身漆黑的制服,还有他作为男人的体型,自由的手与脚,军靴,腰间的枪套……天然地会让她感觉到威胁。
林渺靠回椅背上,她将烟盒递过去。
希德里克上尉看了眼她,眉头微挑,伸手从里面取出一根。
然而他的手指只是拿住这根烟把玩,并没有放进嘴里。
林渺觉得自己是时候发问了。
“那么,上尉,你想要多少?”
可却没想到她面前的希德里克上尉并未第一时间回应,他看着她,他突然笑了下,抬起手,倾身过来。
取走了她手里的烟。
然后……放进了他自己的嘴里。
“……”
林渺整个人怔愣在原地。
她突然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后退,好像面前正是什么洪水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