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神秘影子消失得很快, 跃下屋檐,不过瞬息间就没入了重重楼阁中,火光冲天, 人声杂乱, 根本找不到对方的去向。

而且真言教徒也没有再给她反应的机会, 当先那人眼神一厉, 骨笛即刻搭在了嘴边。

“咻——”

刺耳的笛声划破空气,檐下的阴影中, 突然有身影朝卫清漪直扑上来,她毫不犹豫,惊鸿出鞘, 雪亮的剑光一闪即逝, 削下了狠狠抓向她的手臂。

剑光也映亮了那些朝她扑过来的人影,电光石火间, 她看清面容, 微微一怔:“掌柜?”

这十数个人里,竟然有她见过的面孔,其中有个是灵犀镇上,那家裁衣铺子的掌柜。

其余的人她没有印象, 但看穿着也都是凡人,大概同样是灵犀镇的镇民,然而此时, 他们全都脸色发青, 表情僵硬,目光呆滞着失去了焦点。

就在不久前,这位掌柜还笑眯眯地陪他们挑选布料,一针针缝制衣裳, 甚至她身上的这身衣裙,就是在那家铺子里定做的。

分别数日,再见之时,一个和气的妇人就已经被炼成了活尸。

这一瞬的怔忪被吹骨笛的那个真言教徒捕捉到,他眼中暗光一闪,随即嗤笑:“你认识她?那可太好了。这些人死前还在念叨什么仙门会来救他们,现在让他们亲手杀死仙门的人,也算死得其所!”

另外几个教徒却没有多跟她废话的意思,见她犹豫,指间的铜铃立即急剧摇晃,催动活尸继续进攻。

熟悉的僵滞面孔显然不会再对她露出笑容,眼神只剩下空洞,在摇铃的驱使下一步步逼近。

卫清漪握着剑柄的手不由得收紧,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瞬间,剑光如匹练般横扫而出。

她没有下杀手,剑气带着柔劲,直接把最前面的活尸震得倒飞了出去,摔进后面的活尸群里,压倒了几个。活尸们行动迟缓,挣扎着爬起来需要功夫,一时被迟滞了下来。

“就这点本事?”教徒见状冷哼,“对一群死人都手软,真不愧是仙门的走狗。”

但卫清漪并没有继续对付那些活尸,而是趁着他们被震开的一刻,剑光一转,朝着他们挥去:“你们还是担心自己比较好。”

教徒匆促后退,同时驱使活尸回援,可是活尸刚刚被震得太远,暂且赶不过来。

眼看剑光就要落到他们身上,其中一个人忽然目光一转,瞥见了她身后不远处的身影。

裴映雪从弥漫的火光中走来,气浪拂动他的白衣,衣衫猎猎,身形清隽而孤单,看起来手无寸铁。

那人顿时冷笑一声,袖中飞出一道乌光,同时喝道:“看看你背后的是谁!”

卫清漪听见那道破风声,立刻反应过来,身体本能地止住,惊鸿收势,剑光倒卷,横亘在了裴映雪身前。

乌光撞在她的剑上,像是一颗淬毒的骨钉,但很快被剑气震成了粉末。

她只来得及喘了口气,反手抓住他:“你怎么来了,我想让你留在那儿等我来着。”

裴映雪任她牵住,就没有再动,甚至没有看一眼袭向他的骨钉,只是语气温柔道:“我怕你走得太远,会找不到我。”

那些教徒趁这个间隙分散开来,却默契地同时摇铃,周围的活尸再次蜂拥而上,想要把他们围困住。

但与此同时,在火光的遮掩下,阴影也在地面无声蔓延,离那伙邪教徒越来越近。

“等等!”卫清漪注意到阴影,连忙握了一下他的手腕,小声道,“你不要动手,我还能对付。”

她特意让裴映雪留在原地,其实就是考虑到这里是阳山神庙,处处都是太一门弟子,不适合暴露自己。

前面进山那次放任他用力量已经是冒险,只是当时形势危急,程归徐泰他们无暇他顾,才没有注意到。这回可不一样,众目睽睽下,他万一被发现就糟了。

裴映雪并未挣扎,却看了眼扑上来的活尸,轻声道:“你可能会受伤。”

“你相信我吗?”

卫清漪问了这句,来不及等他回复,就先自己做出了回答:“相信我吧。”

她松开他的手,转身面对那些扑上来的活尸。

邪教徒已经分散开来,各自躲在活尸背后,只余视线窥伺着她的动作,其中一个有恃无恐地笑道:“仙门的走狗,你不是要取我们性命吗?来啊!”

另一个人摇动手中的铜铃,驱动活尸加速围拢,冷冷道:“不要挑衅,反正她舍不得杀这些死人,慢慢耗就是了。”

卫清漪没有废话,握紧手中的剑,剑身在火光映照下依然泛着泠泠的寒芒。

惊鸿出鞘。

却不是一道剑光,而是无数道,剑光如鸿影掠水,在她身前铺天盖地地展开,每一道都迅捷得让人看不清来路,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剑气纵横,竟然分不清那些是真实,哪些是虚幻。

裴映雪原本要抬手,却又停住了。

她用的是他们练剑时的招式。

三百年前,他曾经这样以剑斩除邪祟,护佑身后的凡人。

三百年后,他已经无法再用灵器,故剑已失,天枢损毁,同样的剑招却由另一柄灵剑使出,挡在他面前,保护着他。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的身影。

剑光没有袭向活尸,只从他们身侧头顶的缝隙中擦过,把活尸震得东倒西歪,那些邪教徒的笑容一僵,因为漫天剑光穿过活尸后并不消散,反而突然凝实,直取咽喉。

“怎么可——”

话音未落,鲜血就喷溅而出,几人脸上的神情凝固在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中,只剩下身体倒地的闷响,还有活尸失去操控后栽倒的声音。

卫清漪站在那里,呼吸微微急促,却站得很直。

半晌,她回过头,望向裴映雪。

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眸子照得格外明亮,仿佛燃着两簇小小的火焰。她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和如释重负。

“裴映雪,我好像找到我的剑意了!”

裴映雪望着她,迟迟没有说话,竟然像是在出神。

好半天,他才开口道:“你方才用的那一招……叫什么?”

卫清漪闻言眨巴了一下眼睛,略微犯了难:“这个啊,我也不知道要叫什么。”

不过她也很坦诚:“反正我是跟你练剑的时候想出来的,你不是总能猜到我的剑势走向嘛,我就一直想怎么让你猜不到……所有技巧合在一起,就变成刚刚那招了。”

想她和裴映雪,和贺栩练习那么多次,又经过不少战斗,当然不是白经历的。

现在,至少她很有信心地觉得,自己已经真正驾驭惊鸿这把剑,也完全理解了她学过的那些招式、剑术和对敌手段。

真是奇妙,在刚穿进来的时候,她还只是为了保命才抓紧学的,但是慢慢地,这些已经变成她习惯的一部分,不再需要刻意为之。

“很特别。”裴映雪静了片刻,弯起唇角,声音低柔得不可思议,“像你一样,很特别。”

她成功被夸到,那点小小的得意顿时更冒头了。

为了避免骄傲自满,她大方地挥了挥手:“既然这招也是因为你才想出来的,要不就你来取个名字吧?”

但他这次没有直接答应:“这是你的剑招,如果要命名,也应该由你来命名。”

卫清漪收起剑,仰头看他,发现他神色居然很认真,她有点费解地嘀咕:“不用这么计较吧?就一个称呼而已,又不是写论文,还要争个署名权和一二三作啊?”

说完她就意识到什么,很体贴地没等他问,自己提前补充:“你知道论文是什么意思吧?我说的是……”

裴映雪却道:“我知道。”

“你,”她卡了一下,诧异地睁大眼睛,“你知道?”

她还以为他又是故意开玩笑逗她,但看他脸上的表情,似乎也不像。

卫清漪不是很确信地问:“那你说,这是什么意思?”

裴映雪漆黑的眸子里蕴着一点笑意,坦然回望她:“论文就是很多人为了拿到学位,专门针对一个问题进行深入研究之后,整理总结写出来的一份详细的文章。”

竟然还真知道?怎么知道的?

她先是震撼,然后反应过来,忽然意识到不对。

刚才那句不太像他平时的语气,为什么听起来那么一板一眼,就像在背诵课文一样。

卫清漪踮着脚尖,又凑近了一点,眯起眼睛怀疑地看着他:“难道是你趁我睡迷糊的时候偷偷问过我?”

反正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她经常记不清楚当时都干了什么,没准跟他提过一嘴,醒来之后忘了也说不定,不然他怎么能回答得这么清楚的?

靠得太近了,她几乎能从裴映雪深黑如镜的瞳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他眼尾微弯,含笑道:“这个建议听起来不错……但可惜不是,是辛白告诉我的。”

卫清漪似乎一直想让他和同行的其余人变得亲近些,但世人对他大多疏远而畏惧,也找不到什么值得交谈的东西。

不过如今他发现,并不是全然没有,至少从辛白那里,他可以知道很多和她曾经的生活有关之事。

虽然在给他讲述的时候,辛白全程看起来战战兢兢,仿佛下一秒就要夺路而逃。

这很寻常,不是每个人都有她那样面对他的勇气。

“辛白?”卫清漪先是一愣,随即突然警惕,小心翼翼地问,“那他……他还跟你说了什么?有没有提到别的,比如他为什么了解这些?”

她在裴映雪面前没有掩饰过自己的来处,是因为他们的相遇本身就够奇怪了,何况她的来历怎么也不会比裴映雪更邪门。

但辛白不一样,就穿越这件事,她和辛白早已经默契地达成一致,非必要不揭露出来,以免吓到王铭和乔慕青。

只是这话说出来多少还是有点心虚,因为她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正式坦白过,所以也不确定裴映雪猜到了多少,猜的是什么方向。

他不会觉得她和辛白其实是两个早就认识的野妖怪,随机找人上身刚好遇上的吧?

在她逐渐放飞的思路中,裴映雪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道:“没有,他只是解释了一些我想知道的问题,还有他说,我应该算是某种九漏鱼。”

确切来说,是辛白一边给他解释,一边瑟瑟发抖,嘴里不断自我安慰:“没事,没事,有什么好怕的,就当是给九漏鱼义务教育补课了。”

虽然辛白没有明说,但他姑且理解为,这个称呼是在说他。

只是他得到过的称呼太多,从少年时期的天纵奇才,到后来的天枢剑仙,以及阳山之灾后,许多人唾骂他的那些言辞,“忘恩负义的畜牲”,“欺师灭祖的孽障”。

听得太多,就没什么好在乎的,连其中的意义也不再重要,都只是无关紧要的人和话语罢了。

“……”卫清漪差点噎住,心想真看不出辛白有这种当面吐槽的胆子。

不过也算不上坏事,好歹说明辛白没那么害怕他了,而且还能让裴映雪和他们混熟点。

否则她如果不在或者有事,他一个人总是只能和那些傀儡小鸟说话,看着孤零零的,多无聊啊。

她松了口气,放心地拍了拍他的肩:“那正好,下次你再有什么奇怪的就去问辛白好了,还有慕青也是,他们都很好打交道的。”

至于王铭,虽然人也很靠谱,但考虑到他嫉恶如仇的性格,还是不勉强了。

裴映雪垂眸看着她脸上的神情,柔和应道:“好。”

她没有说出口,看起来却很开心,嘴角上翘,似乎因为辛白告诉他的那些而感到惊喜。

那他就做了正确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