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是一回事,人身安全是另一回事——反正在自愿情况下,菲丽丝肯定不会在大半夜给一个男人开门,为自己创造更危险的环境。
于是在确定自己会赴约后,她首先寻找起能挡住门的东西。
这其实不难找。
北边那扇一直上锁的门板与朝南的那扇门一样,门板内侧有能放门闩的木槽,而她只要把自己房间内那只木箱的底板拆下一块就能充当门闩。
当然,如果那位伯爵阁下非要进来,用力撞或者用斧头砍门,一块木板也挡不住他。
只是既然他都选择在半夜没人的时候约自己会面,那应该就是不想让太多人知道。一旦用冲撞等方式开门,在安静的晚上闹出太大声音、或者她大叫一声照样能让巡夜的守卫听到。与其弄得大家都尴尬,那还不如一开始就在白天正大光明地走进来。
在菲丽丝反复斟酌各种可能会出现的情况时,贝尔碧娜和哈特也跑出去跟踪伯爵和总管那一行人了,只留下冉娜一人跟着菲丽丝一起思考还需要做哪些准备工作。
通过幽灵们一次次来回报信,她知道那位伯爵阁下在离开后直接命令卡尔总管不要再追究她的身份,那条通缉令也不允许城内的商人乱传,之后就再没其他特别的动作了。
与过去的每一天一样,这位伯爵阁下的生活相当规律。午后的遛弯时间结束后,他便又回到自己的房间,开始继续阅读文件文档,直到晚餐时间到来。
大概是还没结婚的缘故,外加他现在唯一的亲人堂弟身边已有泽门爵士陪伴,年轻的尼托伯爵在吃饭时跟她一样,只一个人独自在自己的房间内吃。
安静吃完晚饭,便是卡尔总管例行每日来述职的时间。
不过今天他已经来过伯爵的房间两次,最重要的事都已经说完,这次来也只是走个流程,顺便看看伯爵阁下今天在阅读往年档案时有没有疑问,二人简单说了不到半个时辰的话卡尔便行礼离开了。
与此同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转暗。
同样用完晚饭的菲丽丝一直安静坐在窗边,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地平线之下。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室内完全陷入黑暗,她才用打火石点燃了油灯,抱着木板走到北侧的那扇木门前。
插好门,再将尼托伯爵今天夹在书中的字条塞到门缝下,又回到走廊的另一边,按照过去的习惯用门闩插好另一扇门,她才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等消息。
果然,今天伯爵阁下在总管述职离开后就表示要早点上床休息。
提前让人打来水,简单洗漱并擦洗过身体,看着贴身男仆将用过的脏水送出门又回来,他就立刻要求男仆继续像之前那样帮他去撬西塔楼内的锁。
再再再再次听到这个指令,伯爵的贴身男仆安德斯只感觉自己像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为此感到兴奋,现在就是彻底麻木了。
吾主在上,他是真不明白自己的这位主人到底有什么怪癖。
放着如此豪华舒适的房间和床不要,非要去西塔楼内那布满灰尘的破房间睡觉到底是在图什么?
关键是为了能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过去,他这个“钥匙”也必须跟着过去睡。
睡着不舒服不说,还要提心吊胆地算着时间,一定要在晨钟敲响前醒来,不然肯定会被伯爵卧室外守门的人发现端倪,那卡尔总管也会知道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说谎……
虽说伯爵阁下才是城堡的主人,可卡尔总管在城堡内的影响力是个人都能看出来。
自从新伯爵上任后,那位总管先生不仅帮助伯爵阁下熟悉领地,协助伯爵阁下处理伯爵领内的各种事务,甚至连回复封臣或其他领主的信件都由他代笔——这已经完全不是一个普通城堡总管该做的事了。
即便如此又怎样?别说那些事务官和普通顾问,就是身为顾问之首的文书长见到这种越权行为也只会低头装作没看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工作被抢走吭都不吭一声,他们这些仆人还能说什么?得罪他跟找死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之前一直在说谎的事暴露,伯爵阁下肯为他说说话还好,不然……安德斯都不敢想象自己今后的生活会怎么样……
“…………”
“我知道,这些天让你保守这个秘密很辛苦,也委屈你总是跟我一起在西塔楼那边睡觉……那几次你应该都没能睡好吧?”
就在男仆蹲下身、准备用手里的铁钉开锁时,冷不丁从身后传来的声音让他险些把工具掉到地上。
“不、当然没有!”连东西都来不及捡起来,男仆赶紧转身表起忠心,“伯爵阁下请您相信……”
“没关系,安德斯,是我不该总是为难你。”兰斯拍拍他的肩膀,语带安慰道,“开吧,今天也许就是最后一次了。之后我跟卡尔先生说一声,给你几天假日好好休息一下……”
男仆:…………
借着晃动的烛光,看着那张与前任伯爵几乎一模一样的熟悉面庞,安德斯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可他不敢继续反驳什么,颤巍巍应了一个“是”,赶紧摸索起掉在地上的铁钉,抖着手继续开锁。
兰斯不是很能理解自己这位男仆的反应。
明明他都准许对方休假了,怎么感觉对方身上散发出的排斥情绪还更重了……
不过此时兰斯也没有心情把注意力放到男仆身上了。
自从将那本夹着字条的书递给那位女士后,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像是被切下了一部分般留在了那间藏书室里。
她会看到自己的字条吗?
应当是能看到的,他都夹得那么明显了……可就算看到,她会真的应约吗?
当时时间太急,他只能趁着卡尔总管去请人的间隙用自己并不擅长的通用语写了那么一张字条,也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出自己想要传达的意思……
从回到房间后几乎一下午都在想这些,现在好不容易熬到天黑、能去证实所有的疑问,兰斯只想现在就立刻跑到那扇门旁,盯着男仆背影的视线不由跟着灼热起来。
好不容易等到第一扇门被打开,他立刻迫不及待地端着烛台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阁下?”
见这次伯爵阁下走到四楼时完全没有停下脚步,还在继续往下走,已经习惯性去开四楼走廊锁的男仆不由震惊了:“您、您这是要去哪儿?”
“我去下一层看看……”
兰斯匆忙往下走了两步,看清楼梯间通往三楼的那扇门下露出半张纸,脸上不由跟着扬起一个笑,同时转身喝止想要跟过来的男仆:“你先到最上面等着,不要下来。等会儿我会自己回去。”
***
当尼托伯爵带着男仆进入楼梯间时,菲丽丝便在第一时间得到幽灵们的通知,端着油灯缓缓走到那扇已经半年没开过的木门前。
将耳朵贴到门板上,她一开始还能隐约听到一些说话声,可没过一会,对面居然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菲丽丝疑惑地端着油灯后退一步,确定门缝的那边也有光,而自己之前塞在那里的纸也没有了,时不时从墙体里探出头的派勒乌索教授也能证明那位伯爵阁下已经走到这扇门的另一边。
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不但不出声,也没有撬锁的意思……
“他、在、干、什、么?”
当派勒乌索教授再次从墙那边冒出头时,菲丽丝用手势叫住了他,以近乎耳语的音量问道。
结果,听到问题的派勒乌索教授也露出一脸无奈的表情。
飘到她身边,用同样轻的声音回道:“我、也、不、知、道!他弯腰把那张纸条拿起来后就不动了,好像被蛇发女妖变成雕塑了似的……你是不是在上面写了什么不该写的?”
菲丽丝:“……我什么都没写!”
她确实什么都没写。
为了防备这会不会是自己没想到的某种陷阱,她就直接把字条原封不动地塞到门缝下,也算是按照字条上的内容做,以示自己来赴约了……可现在这情形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主动约人的怎么反而成哑巴了?
不等她思考出到底要不要率先出声,门后突然又传出一阵脚步声,引得派勒乌索教授连带着站在菲丽丝身后的冉娜和哈特都不由飘过去看。
“……他回去了!”
冉娜第一个飞回来,不可置信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就这么爽约——”
“不不不!他又回来了!”
话音未落,哈特也从门上探出一个头,压着声音激动道:“他拿了纸笔和墨水,正在往回走!”
菲丽丝:…………
菲丽丝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在她看到一张写满字的纸条顺着门缝慢慢往自己这边塞时,俨然变为现实。
都不需要那张纸完全塞过来,只是扫一眼,菲丽丝便知道这字条跟今天夹在诗集里的字条出自同一人之手。
笔迹是一方面……主要是这熟悉的拼写错误,以及遇到不会的单词就拿帕鲁本语单词糊弄上去的做法,真是看一眼就让人头疼……
“…………”
“很抱歉,伯爵阁下。这里光线不好,我觉得我们还是直接说话吧。”
轻敲了两下面前的门,菲丽丝干脆率先开口道:“我这边的灯里没剩太多油了,您如果有什么事还请尽量直说。”
闻言,那正在从门缝慢慢往外钻的麻纸似乎顿了一下,下一秒便像见到猫的老鼠,“嗖”地一下抽了回去。
“……抱歉,我不知道这会给您带来困扰……”又是一阵沉默后,门的那边总算传来一阵微弱到不能再弱的声音,“可我想跟你说的……手的事……不好让其他人听到……”
好不容易通过教授复述才完全听清的菲丽丝忍不住重重呼出一口气。
“您这么担心的话,也有其他方法……”再次开口,菲丽丝直接用流畅的罗兰语说道,「您能听懂这种语言吗?」
「…………」
「您居然也会罗兰语?!」
这次,门那边的声音终于达到了正常音量,兴奋的声线隔着厚实的门板都十分明显:「您真的是罗兰人吗?」
「我会很多种语言,这点卡尔总管和佩秋拉夫人都知道,不能证明什么。」严谨做出回应后,菲丽丝反问道,「我倒是更好奇您为什么会罗兰语?难道帝国这边的人也要学习罗兰语?」
「不,我的罗兰语不是在这里学的。」
「也许您也听说过,我并不是在这里出生的人……我出生在阿根堡,在那里长到九岁。直到十二年前,我的母亲和外祖父去世,才被碰巧路过阿根堡的叔父带到这里,在那之前我只会罗兰语……」
听着对面用那充满怀念的语气说出这些,以及那个还算熟悉的“阿根堡”,菲丽丝不由愣了一下,便没有立刻对这番话做出回应。
「……我是来向您道谢的,女士。这次不是为了朱尼厄斯,是为我自己。」
「我知道,上个月我们在楼梯内碰到的那次,您为我拍去的并不只是蛛网……」
兰斯坐在地上,看着手里那张没能递出去的字条,另一只手按到门板上,压抑近一个月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请您相信我,女士!我真的无法向您表述我对您的感谢!」
「那些东西从我来到这座城堡就一直纠缠我,整整十二年……因为它我几乎没有一天能够安眠,是您终结了这一切!」说到激动处,兰斯忍不住抹了把脸缓和情绪,这才继续道,「我知道这很冒昧……但那些东西好像还在这座城堡内徘徊,我一放松就会找上我……如果下次它再出现,我……我能再来拜托您将它们赶走吗?」
………………
激动的话语落下,门的那边却久久都没有回答。
兰斯等了一会,又等了一会,心突然开始慌了,忍不住探身靠近门板呼唤:「……女士,女士?您还在吗?对不起,是我刚刚太激动了,如果这对您来说很困扰我也不……」
「……稍等一下,伯爵阁下。在此之前,有件事我觉得我们该提前确认……」对面的人打断他的话,突然说道,「您知道……那些‘手’是什么吗?」
「一个因为吞噬了太多灵魂变得格外奇怪的游魂。」
短暂思考片刻后,兰斯毫不犹豫地答道:「我母亲说过,普通人死后脱离出来的灵魂往往与那人生前很相似,只有吃过其他灵魂的游魂才会变出那么多手和眼睛……我不知道这里发生过什么,可当我来到这里时,它已经非常庞大,远远不是几十只手那么简单,那些手组成的球有好几人高……」
「等等,您说您的母亲?」
对面的声音再次打断道,这次能明显听出其语气中带上了惊讶:「您说您的母亲也能看到这些?」
「是啊。如果不是她也能看到,我早就以为自己已经疯了。」说到母亲,兰斯又忍不住叹出一口气,「是我没有听从她的话,我不该去看……只是第一次看到它时我太惊讶了,就盯着它看了好久,结果被它发现我能看见,这才被纠缠了这么久……」
「…………」
「也许,它也不是单纯因为您看到了它才一直纠缠您……」
再次沉默了几息后,他听到门对面的人如此说道:「它纠缠了您十二年……这么长时间,难道您都没听到过它发出的声音吗?」
兰斯愣了下,却还是诚实点头:「当然能听到。就因为它总是不分昼夜不停地出声吼叫,所以我才……」
「我是指,除了吼叫,您就没听到它说出过某些您能听懂的词语吗?」
「……听懂?」兰斯在愣怔后努力回想一番,最后还是摇头,「不,除了吼叫,我从来没听到它说出过什么有意义的话……」
「可我听到过一次。」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是我第一次来到这座城堡,它站在门楼上,我们对视了,然后它对我说,‘外来者,滚出我的土地’……」
门后的声音停顿片刻,随即,门缝下透出的光影也发生了变化。
「虽然不能完全确定,但我猜测,它也许与此地曾经的主人有关联,也许生前还是您的血亲。」门后的声音如此说道,「今天时间很晚了,伯爵阁下,我必须去做睡前祷告了,而您应该也需要时间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决定。」
「……等、等等!」
见门缝下的光逐渐黯淡,兰斯赶紧拔高声音道:「那我下次要找您的时候就敲这扇门?您在晚上能听到吗?」
门缝下的光没有继续变暗,安静又持续了几秒,门对面的人似乎又走回来了。
「……您似乎忘记了,我是您聘用的缮写士。您最近委派给我的任务是为您制作一本祈祷书。按道理说,制作这种书籍前您也该给我提些要求。」门板另一半的声音带上了些许无奈,却还是耐心提醒道,「就算不是专门为了您的祈祷书,作为这座城堡的主人,您‘在白天’偶尔来藏书室翻阅书籍应当也不是什么让人费解的事。」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5K!【叉腰】
兰斯:(绞尽脑汁)(努力回忆通用语)(写写写)
菲丽丝:(看了半天传真机吐纸)(全是错字乱码)
菲丽丝:我们还是说话交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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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帮兰斯挽尊一下,他这个水平其实在帝国贵族里算中等了,还有更文盲的
主要是佩秋拉夫人比较重视文化课,所以整个尼托伯爵家新一代的文化教育要比其他传统帝国贵族高,私生子也给找了个老师教识字(当然,按照派勒乌索教授的标准,帝国这边没有几个贵族不是文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