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教堂的侧门走出来,下了两节台阶,卡尔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身后的建筑。
按照曾经在城堡工作的马罗尼修士所说,内部穹顶高度不过十一寻高的尼托海姆大教堂还远远称不上“高大宏伟”。
传闻罗兰吕得的圣母院塔楼有三十八寻,阿根堡大教堂的塔楼与它差不多,有三十六寻高……而传闻中整个旧大陆最高的大教堂位于吕得东南边的卡尔尼特,那座大教堂的尖顶足足有近六十寻,是尼托海姆大教堂的五倍高。
卡尔从未见过那么高的建筑,也无法想象那样的教堂会有多“宏伟”。
在他看来,眼前这座教堂已经足够大了。大到当他站在建筑的影子里时,视野中的天空都被它遮蔽大半……
静静盯着教堂门上的浮雕看了数秒,卡尔在随从的招呼声中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伯爵领内的疫情虽然对比周边已经算好的,可边境确实受到了不小的影响。
而他们制定的防疫措施虽然有效阻拦了瘟疫的蔓延,却不可避免地影响了伯爵领内很多人的正常生活,至少今年的税收不会太乐观。
多亏了贪生怕死的贝尔纳主教主动逃离尼托海姆,还死在了外面,让他们找到了谈条件的机会。
按照教会占有的土地和产业算,只要这些教士不搞小动作,按时上交他们商量好的“捐赠数额”,那今年伯爵领的收入也许会不输去年……
带着这份好消息,卡尔很快与随从回到城堡,准备将商议好的细节在第一时间禀报给伯爵阁下。
当他骑马回到城堡时,正好是第九个时辰。
按照最近这段时间伯爵阁下的作息规律,城堡总管很顺利地在东塔楼附近的那座小花园里找到了他。
时间来到了飞鹿之月(6月)的月末,赶在天气彻底热起来前,金矛之月(4月)种到花园里的豌豆们已经全部采摘干净。
鉴于朱尼厄斯少爷目前对观察植物生长很感兴趣,也很喜欢在小花园里玩土捉虫子,恩里克修士在收获豌豆前便想着要不要再利用这段时间种点什么。
于是当卡尔来到小花园,看到伯爵阁下和朱尼厄斯少爷正蹲在地上拔杂草和草茎、二人的男仆则在后面用锄头翻土时,倒也没露出什么奇怪的表情。
城堡总管先向坐在长椅上的修士微微颔首致意,便静静走到旁边打好一盆水,等到伯爵阁下忙完后抬头看到他,这才端着水盆走上前。
“……大教堂那边的事已经商量好了,米特利神父对此没有意见……”
趁着伯爵阁下洗手的间隙,他尽量压低声音汇报了今日的成果。
兰斯一开始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可在听到估算的具体金额后,他还是大吃一惊。
“……这么多?”吃惊之后,他看向地上堆放的杂草,又不禁皱起眉,“一下子让他们拿出这么多,他们会不会苛待那些在教会土地上劳作的佃农?”
“这些差不多是整个尼托海姆教区一年什一税的三分之一,也就是会被各地堂区教堂每年上交给主教的那一份。”卡尔低声解释道,“不然他们也不会这么容易松口……”
什一税是每一个圣教徒都要交的税种。
按照传统,各个堂区教堂收到这些税金后会分为三份,一份用于维护教堂,一份用于支付本地神职人员的俸禄,一份上交给地区主教——现在他们能逼着大教堂吐出其中的三分之一还要多亏贝尔纳主教死得正是时候。想要再进一步,去真正掏大教堂教士们自己的钱包,他们估计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卡尔总管的话兰斯都明白,也知道教堂收什一税的传统不好打破……可规矩总归是人定下的啊。
生命是神圣的,是该被珍视的,更是该被保护的。
救世主和圣徒们救治病人,为穷人分发面包,不就是为了尽力挽救那些只要伸出手就能挽救的人命吗?
过去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守卫,还能用捐赠的方式尽可能帮助附近的可怜人。
结果现在站到更高的位置上,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却反而什么都做不了了吗?
“…………”
“既然这笔钱最后是交给我们,那能不能再跟大教堂那边商量一下,让各个堂区直接免除那三分之一的税金。”
对上城堡总管诧异的目光,兰斯抿抿唇,最后还是开口继续道:“至少是被瘟疫侵袭过的那些区域……他们今年的日子已经很难过了,别再让那些幸存的人活不下去……”
听着他那幼稚到有些让人发笑的话,卡尔一时都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沉默半晌,他只能用现实劝说道:“并非我心肠恶毒,伯爵阁下,可您现在确实需要这笔钱。您今年年末还要去参加第二次帝国会议,一路上的开销不会少,还得准备好一套新行装……”
“父亲他们留下了那么多衣服,让裁缝改一改就能穿,其他日常开销也能再节省点。”兰斯打断道,“厨房为我准备的每顿饭可以减些量,我一个人本来也不需要吃那么多。”
“这不是您一个人能节省出的开支,伯爵阁下。”
“这座城堡的维护修缮费,城堡内所有人的薪资和日常花费,维持边防的费用……还有,虽然之前上博伊公爵只是说可以延迟几年收取‘赎身费’,并没有说可以完全免除,您总不能什么都不准备。”
一向不太反驳领主决定的卡尔总管这次态度格外坚决,语气强硬道:“而且您如果专门给被瘟疫侵袭过的地区免除一部分税款,那让周围其他地区的人怎么想?现在我们已经确定这次瘟疫与十二年前的那次一样,那也许还要持续数年。先不说明年大教堂是否会答应继续给这笔钱,以及这样干涉什一税的收取会不会激怒教廷,如果有人因此故意将瘟疫带进自己居住的村子怎么办?”
“那怎么可能?那可是能转瞬就取走人性命的疫病!世上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人——”
“这个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愚蠢之人,阁下,有些人的短视和愚蠢会超乎您的想象。”看着面露震惊的伯爵阁下,卡尔总管看向沉默坐在一旁的恩里克修士,“我想修士应该也听说过。十年前的尼托海姆城内,有名往城里送货的农人就为了赚取一枚银币的好处,将一名外地人藏在马车里带进城,结果尼托海姆城墙内好不容易消失的瘟疫又在东街区蔓延开,直到三个月后才平息。”
“…………”
“没错,确实是有这么一件事。”
恩里克修士叹息着做出祈祷的手势,沉默片刻后道:“那是610年的夏天,距离现在刚好十年。一开始我们并不知道具体原因,还是那个身染瘟疫的外乡人去世前向神父忏悔时被周围人听到了,这才……”
修士的话音落下,现场突然变得十分寂静。
年轻的伯爵站在原地,唇线紧绷,拳头不自然地捏紧,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可他的对面,城堡总管也没有丝毫让步的意思……场面似乎就这么僵住了。
“…………那个……也许,您可以考虑降一降别的税金?”
突然,一道有些气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朱尼厄斯的小男仆乔戈正握着锄头、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
对上城堡总管明显不悦的目光,他明显瑟缩了一下,却还是鼓起勇气说完接下来的话:“我……我没有别的意思……但、但我想到,对那些家人去世的人来说,尤其是佃农家里,什一税其实还不算是最麻烦的……继承税才是…………”
经过少年的提醒,兰斯那双原本已经黯淡下来的眼睛顿时再次亮起。
“……对啊,继承税!”他再次看向自己的总管,“我记得档案中提到过,尼托现在的继承税是一头牛或一匹马,要是免掉这笔钱对他们来说应该有帮助。而对没出现瘟疫的村镇来说,总不会有人为了一笔本不用交的税金把瘟疫引到自己家里吧?”
确实,比起为了免除部分什一税而将瘟疫引进城的蠢人,为了不交遗产税而提前让父亲感染瘟疫去死的畜生应该不会太多,顶多是容易出现假冒死因的尸体。
要是能仔细将规章执行下去,对当地人来说应该算一项不错的政策,算是牺牲一部分钱来提高伯爵阁下的声望,不算太亏。
问题是,受到瘟疫影响的几个村镇中,并非所有佃农都在耕种尼托伯爵名下庄园的土地。
尼托伯爵自己不想要这笔继承税可以取消自己的,但要是强行命令封臣们跟自己一样放弃这部分收入,那迎接他的就不是赞扬而是叛变了。
尽管有些失望,兰斯在思考后还是同意总管的意见,只将减免继承税的政策在自己拥有的庄园土地内推行。
不过为了预防有人借机惹事,卡尔总管表示还要制定一份详细的计划。等他拟定好流程,再拿给伯爵阁下过目。
半年的相处,兰斯已经完全信任卡尔总管的办事能力,事情全权交给对方处理。
看看天色,今天的休息时间也差不多结束了,是时候回自己的房间继续学习。
“……你跟我来一下。”
目送伯爵阁下离开后,卡尔叫住了打算继续松土的少年男仆,将人叫到一旁僻静处。
“我记得你叫‘霍博特的乔戈’?”城堡总管打量着面前明显有些瑟缩的少年,“你的父亲之前给霍博特林场的护林官做过副手,是吗?”
少年原以为自己要迎来一顿臭骂,至少会是一句警告,却没想到他居然提起了自己的父亲,不由愣了几秒才点头应是。
卡尔总管:“你之前给盖伊递过字条,你以前学过识字?”
“是、是的,先生……那是我父亲教我的。”少年隐约察觉到什么,语气磕巴,双眼却亮了,“他、他还教过我一些算术,林场太忙的时候我会帮他记账!”
卡尔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把有些失望的少年打发去地里继续铲土后,自己则走到恩里克修士面前。
“过段时间,如果您打算教朱尼厄斯少爷学习通用语,是否能让这孩子跟着一起学?”城堡总管侧过身,偏头看向花园内忙碌的两道身影,“您不用特地教他,给他一套写字板就行。学习时身边有个同龄的同伴,也许朱尼厄斯少爷读书时就不也会像过去那么孤单了。”
恩里克修士顺着他的话看向地里正蹲在一起的两个孩子。乔戈正连根拔出一株杂草,跟身边的小少爷示意这样才是彻底拔干净,笑着点了点头。
“反正都是教,一个和两个没什么区别。”修士应道,“乔戈是个聪明的好孩子。学习时有他陪伴,朱尼厄斯少爷应该会很高兴。”
作者有话说:
以防有小天使弄不懂,稍微贴一下这时候佃农、自耕农和农奴的区别【可跳】
佃农大概可以理解为自己没有土地,靠租地主(贵族、教会)土地为生的人。
这些人在目前的法律上没有太多人身自由,但实际操作中大部分属于半自由人,但还是每年要交税交最多的群体。
具体税要交什么、交多少每个地方都不一样,这里的设定是贵族庄园/教会修道院地里的佃农除了每年要给自己的地主交地租在内的各种固定税金和临时决定的加税,每周给地主的自营地白干两天活,还要交属于教会的什一税。
自耕农要比佃农好一些,他们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每年除了什一税也要给领主交税,但税金要比佃农要交的地租低很多,此外除了秋收的几天也不用去领主的地里干活(秋收帮忙往往还能得到点报酬)。
不过自耕农在当时也属于弱势群体,他们的土地容易会被道德败坏的贵族或教士侵占,或者年景不好的时候交不起税,地就很容易被作为代价抵押走,那就只能成为租地种的佃农了。
农奴要比佃农的地位更低一些,大部分是一些交不上税的佃农被剥夺了租田种的权力,又因为欠款不得不在地主的自营地里进行强制劳役。
他们几乎没有人身自由,不能擅自离开地主的领地,连儿女嫁娶都要经过地主批准,基本不受外界的公共法律保护
佃农成为农奴情况通常出现在年景极差、或者一家之主死了的时候。佃农的儿子想要继续租父亲之前租的土地,就必须一次性还清父亲在世时拖欠的所有税金,并给领主上交一笔继承税(通常是家里最好的一头牲畜)。
这些对大部分的佃农家庭来说称得上是毁灭性打击,要是遇到不肯让他们继续拖欠的地主,一家人就要沦为农奴了。
不过这也有特殊情况。因为教会和修道院的特殊性,有段时期很多农民会为了逃避世俗贵族的苛捐杂税自愿成为修道院的农奴,换取教会的庇护。
虽然这样也会失去一些人身自由,但教会这边的税一般比较稳定,也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加一堆税,通常情况下(通常,也有坏人)修道院的管理者也要比世俗领主更宽容,年景不好的时候还会免除或减少税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