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再次见到这位老人愿意跟自己说话很令人高兴,但说那位女士平时会“寂寞到叹息”什么的,兰斯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他倒是想向这位“教授”问个仔细,可现在周围全是人,别说问问题,就是一个短暂的愣怔都会被周围的视线捕捉到,进而延伸理解为其他含义。
于是,兰斯还是按照原本计划向奥汀艮男爵夫人表示自己会先去征求一下“菲拉薇娅女士”本人的意愿,之后再给她一个回复。
心惊胆战在旁边围观了全程的哈特不由松了一口气。
尽管他也不是很清楚为什么自己要松这口气,但此时的派勒乌索教授浑身都散发着“想要惹事”的气息,实在让他不由自主地感到慌张……还好兰斯没有真顺着他说的话完全答应下来……
然而事实证明,派勒乌索教授执着的性格并不仅仅体现在复活自己的著作上。
等到宴会彻底结束,兰斯刚回到自己的房间、还没来得及决定是否要下楼找那位女士说话时,老人就先一步用谈话制止了他的脚步。
“如果你是打算将你能‘听懂’的事告知菲丽丝,大可不必赶在这个时间去找她。”
“之前西塔楼北侧那道被封死的底层出口已经被打开,到现在还没重新封上,且今日城堡里有很多外人,你此时再通过夫人房的暗门去找她会有暴露的风险。”
见眼前的年轻人停下动作看向自己,派勒乌索教授适时提出建议:“现在也不是之前了,既然你已经能听懂我的话,想对菲丽丝问什么问题都可以由我传达。”
果然,听到这番话后,兰斯立刻打消了喊男仆来开锁的想法。
今天的惊喜实在太多,他也有太多想要说、想要问的事。
原本他是想像往常那样去找“那位女士”,但眼前的老人说得没错,在西塔楼北边的这条通道还没重新变为“密道”前,他还是需要谨慎行事。
“……请原谅我一直没能真正向您表达我的感谢,派勒乌索教授。”
跟男仆吩咐说自己现在就要睡觉、彻底关上卧室门后,兰斯激动着压低声音与面前的老人打过招呼,又再次看向被老人握住手腕的青年:“还有你,我的朋友……我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哈德伯特,帕鲁兹的哈德伯特。”
哈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却收获身边老教授一个淡淡的眼神,顿时再也不敢做任何小动作,只朝面露疑惑的伯爵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叫我哈特就好……认识我的人都这么叫我……”
“哈特是个好青年。正直又守信,经常会在我忙碌的时候帮忙。”见兰斯的目光落到自己手上,派勒乌索教授顺势松开哈特的手腕,又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拍,“他同时也是个好学上进之人。即使生前不识字,死后得到机会后立刻积极学习,如今都能靠自己看懂教堂外布告板上的大部分内容了……谁又能说农民之子不识字是因为天生愚钝呢?不过是他在生前没能遇到一个愿意教他识字的老师罢了。”
哈特:…………
就算他脑子再不好使,那只掐着肩膀的手也足够让哈特感受到威胁了。
看看脸上已经挂着“恶魔之笑”的老教授,一向会看人脸色的青年决定暂时做一个乖巧的配角,飘在老人身边主动为他捧场。
“派勒乌索教授是我见过最博学的人!”见兰斯看过来,青年幽灵立刻如此附和道,“菲丽丝女士也是他的学生呢!”
此话一出,兰斯瞬间将二鬼之间那不自然的互动抛到脑后,面带激动道:“这么说,那位女士之前说要完成一位过世恩人的遗作,难道就是……”
“——没错,那正是派勒乌索教授的杰作!”
余光瞥见老人微微扬起下巴,却没有开口回答的意思,哈特顿时心领神会地摆出架势,带着充沛的感情激昂道:“包括你们之前拿走的那本《博物志》,也都是通过教授口述、菲丽丝女士用笔记录下来才得以成书!他就是智慧,是全世界的放书衣……”
“好了,哈特。”赶在青年再次说出那个让人头疼的自创词语,派勒乌索教授赶紧打断他的话,继续用高深莫测的姿态看向已经面露震惊的尼托伯爵,“菲丽丝确实是我教授时间最长的学生。从她八岁开始,从修辞到文法,从天文到历史,她如今所知的知识都由我给予。”
“亚历山德罗·派勒乌索之子,维尔吉利奥·艾伊尼阿斯·派勒乌索向您致意。”
正式说出自己的名字,老教授朝面前的年轻人微微颔首:“我出身阿斯卡的派勒乌索家族,曾在雷慕、阿斯卡、波诺尼亚、阿雷托、西克拉和吕得的大学游学任教。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与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派勒乌索教授。”
虽然之前从“教授”这个称呼就猜到了一点,可当真正听到对方这么说,兰斯还是有些抑制不住地激动。
自从他成为尼托伯爵、正式决定聘用那位女士成为缮写士后,就感觉到那位女士身上始终蒙着一层又一层的面纱……而今天,他感觉其中最重要的一层面纱终于揭开了。
卡尔总管曾经数次提起过,那位女士的学识与她的年龄非常不匹配。
她刚来到尼托时看上去顶多二十岁,却不但精通至少三门语言,帮佩秋拉夫人翻译一本阿祖尔语的古书,还能用通用语默写出《博物志》,甚至还号称能默写出更多书——即使这个世界上确实有天才存在,可她这个年龄、性别和身份客观上就是很难接触到像《博物志》这种级别的珍贵书籍,实在很难不让人产生怀疑。
只是当年的佩秋拉夫人不在意这些,卡尔总管虽然在意却也想不出合理的解释……如今,一切终于有了一个能说服所有人的答案。
那位女士没有说谎。
她确实在为一名过世的恩人写作,只是谁也不会料到,那位博学的“恩人”一直都在她身边,监督着她抄写,所以她才会那么努力地想要找一个足够安静安全、能让她好好写作的地方……
想到这,兰斯又不自觉地蹙起眉。
“既然那位……菲丽丝女士在为您写书,那是不是最好不要打扰她?”年轻的伯爵带着疑惑看向面前的老人,“有您,有哈特先生,我记得还有另外两名女士?有你们在身边,她应该不会感到寂寞才对……”
“不!完全错误,伯爵阁下!”
不等他说完,派勒乌索教授就用高声打断对方,突然语气严厉地说道:“您必须分清生者与死者的差别!对我们这些亡者来说,时间已经静止,可身为生者的时间依然在流动!如果让她长时间与我们在一起,完全与属于生者的外界隔绝,你觉得这是一件好事吗?你想象不到这件事会带来的后果吗?”
面对年轻人懵懂迷茫的眼睛,老教授又放轻声音,充满耐心地解释道:“这样会让她忘记自己身上的时间还在走动,伯爵阁下。她现在还年轻,身强力壮,也许还察觉不到其中的危险,可如果等她年老体衰,摔倒后身边却连一个能抓住她、扶她起身的友人都没有,那该是一件多可怕的事……”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兰斯急忙道,“我可以一直在她身边……”
“但你现在连正大光明地站在她身边都做不到,不是吗?”
面容苍老的教授轻松打碎年轻人眼中的希冀,毫不留情地说道:“我与菲丽丝认识十六年了,我可以保证,她从来不是一个享受寂寞的人。她喜欢阳光,喜欢在草地和森林中行走,喜欢自由的空气,热爱与不同的人交流。只是她也被她如今的身份困住了,不得不龟缩在那栋塔楼里……你不是那个能将她带出塔楼的人,可现在有一个人能做到。”
“威登堡的瓦伦蒂娜——如果能有这么一个身份贵重的学生,她就可以以授课为由常常走出塔楼,甚至是走出这座城堡。”老教授抬起手,指向窗外,“她需要这个身份,瓦伦蒂娜小姐也需要她掌握的知识。如此互惠互利的安排,我实在想不到你有什么理由拒绝。”
如此有理有据的一番话,别说兰斯,连还在纠结要不要等会儿找机会溜走报信的哈特都被说服了。
一名伯爵秘密聘用的女性缮写士经常抛头露面确实会引人非议,但如果是伯爵领未来女主人的老师,那只要是瓦伦蒂娜小姐能去的地方菲丽丝就能跟着一起去——即使很多地方依然会有限制,也总比一直做一个连身份都无法说清楚的缮写士好。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这确实是个好安排……”兰斯认真思考半晌,最后还是犹豫道,“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需要提前跟菲丽丝女士说一下……”
“你现在不能去见她,至少在威登堡那边的人走之前,明面上你不能展现出对她的过度关心。而且有我们在,通知的事也不需要你操心。”
一脸正派的老教授如此说道:“你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通知瓦伦蒂娜小姐准备好一个再次前往藏书室的理由,然后让她的长辈带着她主动来提教学的事……”
这般那般地细细叮嘱了尼托伯爵接下来要如何安排后,看看天色已经临近半夜,派勒乌索教授才带着哈特告辞。
“您可真为菲丽丝女士着想!”
飘出主楼后,哈特不由感慨道:“不过现在这个时间菲丽丝女士都睡了吧?消息我们要不要明天一早告诉她?”
“哦,这是当然。”老教授在前面飘着,不急不缓道,“话说刚刚我还听人在宴会上说大教堂那边出了点新情况,似乎是有个新来的侍卫跟一名神父搞了点……被人发现了,现在应该还在接受审问……”
在心中默念数到七,派勒乌索教授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看向身后,就见一直跟在自己身后的青年已经骚动到恨不得立刻飞走,不由叹了一口气。
“真是不嫌伤眼睛……你想去看就去吧。”老教授如此说着,摇头叹息道,“菲丽丝那边我会去说……”
“谢谢您,教授!您真是个大好人!”
不等老人的声音落下,青年幽灵已经朝大教堂的方向窜了出去,转眼空气中只留下一句真诚的赞美。
派勒乌索教授目送那道身影离开,呵呵笑了一声,甩了甩衣袖后便朝与城市相反的北方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