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谷萤的呼吸急促,他的手掌太大,左手横在她唇上,抵着鼻尖捏住脸颊两侧,她的鼻息断断续续的,潮汐般喷洒在掌侧。
拇指停在她下颌的位置,用轻柔的力度缓慢揉着紧绷的肌肉,过了几分钟直到牙关不再紧紧咬合,他才松了口气。
森谷萤依靠着办公桌,后颈上托着的那只手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搓着她的头发,恍惚中她感觉自己像只正在被舔舐的受伤野猫。
耳畔是尖利的耳鸣声,和额头的刺疼一起构成了一副感官地狱。
眩晕中仿佛和世界的联系只剩下脸颊上的温热,眼眶酸涩,一直压抑在最深处的彷徨此刻涨潮一样涌上心头,她闭上了眼睛。
五条悟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托着女生后颈的手臂下压,落在她的肩膀上,给与更多的肢体接触,唤回她麻木的感官。
森谷萤一颤,那声低缓又轻飘飘的叹息般的话语里含着无奈,夹杂着藏不住的一点心疼。
他低声嘟囔:“……多信赖我一点啊。”
声音太轻了,他不是在强迫她给出一个答案,而是在门外盘旋许久找到不缝隙,只好用声音送来一点更像是自言自语的轻柔请求。
手指最后轻按了一下她的脸颊后停了下来,指腹轻抬,像是挠累了的猫终于放弃了。
森谷萤心中不受控制地紧缩,喉咙中艰难挤出一丝气音,那只手一顿,抬起来改为轻托着她的下颌,掌心贴在她的左脸侧,指腹蹭过那道浅浅的伤疤。
五条悟安静地陪着她,等待着她缓过来,还是不该这么急得逼问她啊。
“头还痛不痛?”他问着,感知到她的心脏渐渐平复,拇指悄悄蹭了一下鼻尖那枚小红痣,主人心情不佳,痣的颜色都干涸了些。
“嘛,老师买了超级美味的草莓蛋糕喔~一起吃吧?”
森谷萤沉默,听明白他是在妥协,但是只是暂时放过她,他不会放弃的。
因为,这关乎她的生命安危?
这个荒谬的想法浮现时,森谷萤近乎惊慌地眨着双眼,苦苦维系的铜墙铁壁在他温热的掌心中撑不住了。
他怎么这个样子?
正常人知道她在隐瞒很重要的情报,不信任他什么都不说,对她再好也不会对他真心相待,不是该骂她不识好歹就此远离吗?
那种自以为是在的,无聊的救赎戏码,被她拒绝后的指责的眼神,她看过很多了啊。
为什么……?
一瞬间,曾经五条悟的每一个背影匆匆闪过她的脑海。
私下特训、带练咒灵任务、生日蛋糕、昂贵的咒具、刻刀、手工室、专属SUV……
潜意识好像都在替他说话,劝着她试试吧,万一呢?
五条悟感觉到掌心托住的头颅越来越重,她的脸颊压在他手上,完全卸了力,沉甸甸的。
心脏像是被软绵绵地撞了一下,他意外得愣住。
她这样习惯了用沉默来抵抗重压,将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的人,过往漫长孤立的坚守把她变成这个样子。
如今忽然倾塌下来,他没有感到一丝守得云开见月明,被依赖的欣喜。
“在我确认一些事情之前,”她艰难开口,没有看他,低落的眼,疲惫到麻木的神态,生硬地说:“我不能让你为我承担。”
“我知道我一旦开口,你就会把一切都揽过去,”她的语调迟缓,刚学会说话的稚童般袒露出硬壳之下的柔软:“你是我的五条老师,但不是我一个人的五条先生。”
她不是不信任他,正相反,她是真正明白五条悟的人,知道这家伙是个心软又极度护短的人,而她作为被叼回窝的被他认可的人,只要她开口,哪怕是杀天元,他一定会挡在她前面,就像他说过的那样,用轻快的语气挡住一切危险。
丝毫不提撑住滚石花了多大的力气,费了多少的心思。
森谷萤忽然明白了为什么五条别院会成为那些丧家之犬的安栖地,因为五条悟这家伙,不要他们付出什么,沉醉在那片绿意盎然中的烂骨头跪地伸出脖颈,等来的不是剥皮抽血的利刃,也不是索命的麻绳,而是一句随意的、轻快的“来我这里吧,生活在这里就好了。”
至于肆虐的寒风,窥伺血肉的豺狼,全被他轻飘飘挡在了身后。
好似只要他们安然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心满意足了。
但他已经挡在了很多人前面,咒术界太多人依赖他活着。
她不想在搞不清巨石有多重之前,将原本属于自己的重担,转移到他的肩膀上。
五条悟沉默了,真是的,被保护了啊。
同时也被推开了,这个连自己都顾不好的家伙,还在替他着想,有点不爽啊。
就在他要开口反驳的时候,森谷萤深深呼出一口气,说出最后,也是最真心的一句话:“我不习惯这样。”
不是无法对他坦诚相待,是她独自一个人太久了,神经绷得太紧,早已忘了如何在一个人面前放松下来。
五条悟读懂了这句隐晦的道歉和示弱,他想对她说“多依靠他一些”,“自私一点啊”,但这些话都太轻飘飘了,她不是不想求救,是不敢,万一他出了什么问题,她会觉得是自己的错误。
他有办法抵抗外部的明刀暗枪,但很难抚平她内心的经年暗伤。
从没有遇到过这么棘手的家伙,让他忍不住想把她藏起来,谁也找不到谁也伤害不了,又不忍心令利刃蒙尘。
手指沿着那单薄的下颌线,缓缓滑到耳后,另一只手从她的后颈落在另一侧,掌心合拢托住下巴,动作间从安抚变成了固定,像是在说不许跑,看着他。
不甘心,他想,他不甘心被她要求站在原地,只能看着她狼狈地独自承担。
森谷萤没有躲开,已经翻身露出了肚皮,就算再咆哮着逃走,也无法抹除已经交付出的信赖。
五条悟的眼睛遮挡在眼罩下,但执着地让她的视线对上他:“我说啊,小萤,对老师撒娇也别忘了老师早就告诉你的事情啊。”
森谷萤满腔踌躇一梗,缓缓睁大了双眼,他说什么?撒娇?
五条悟轻笑,毫不留情地把她的脸颊肉捏扁搓圆,
他呲着牙笑说:“笨蛋啊,老师早就告诉你了啊,有时候太过谨慎也是一件坏事啊。”
“你既然知道我不是你一个人的五条先生,”他复述着她的话,心里闪过一丝来不及细究的震动,说:“那你怎么会忘了,我是整个咒术界绕不过的一个标签呢,不管什么事,到最后都会落到我的身上啊。”
森谷萤愣住,五条悟已经抱过来了,把她的头抱在臂弯里,另一只手疯狂撸着她的卷毛脑袋。
“哎呀,那种话都能说出来,老师虽然很高兴萤终于正式承认了老师的合法地位,但是这样撒娇的话老师也会害羞的喔~真是坏学生啊,必须好好惩罚一下~”
什……什么?
他在说些什么?
森谷萤脸憋得涨红,恼怒之中忽然之间福至心灵,一团乱麻的大脑一瞬间被点醒哈,是啊,不管御门美津到底在打什么主意,都绕不过这位咒术界的明珠。
而御门美津,好像很惧怕他。
森谷萤在怔愣中回神,缓缓扬起嘴角,露出一个让人战栗的笑,双手扶住他稳住自己的身体,费力在他的圈抱中抬起头,说:“你是一定要知道的对吧,你是一定不会死心的,对吧?”
野狗被逼进死路,唯一的反应是什么呢?
是獠牙尽显,搏尽烂命。
五条悟停住动作,意外地看着她,哈,这个表情可比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顺眼,且有意思多了。
“那我就告诉你啊,”森谷萤低低笑了两声,嘴角上扬露出恶劣的笑,那只深蓝眼睛深处燃起一把幽火。
脑海中一直气定神闲的御门美津心口一紧,这表情她可太熟悉了,每次这家伙要出其不意阴人的时候就是这么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戏谑模样。
【等等,你要干什么?】
森谷萤眉梢微挑,在她慌乱的阻止之中说:“御门美津,在我和你谈判之前,强迫我定下了一个束缚。”
【森谷萤?你真要说?喂喂喂闭嘴![滞灵川]暴露的话就完了!小鬼,别忘了你可是答应过我的!】
“她拿我的身躯自主权威胁我,将她的术式、职责在内的一切献给我,让我成为她的……”
【森谷萤!!!闭嘴!!!】
她感到一股报复般的快意,呵呵冷笑,原来如此,对于御门美津来说,“杀死天门寺”的重要性远远比不上[滞灵川]的绝对安全。
还是说,[滞灵川]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御门美津骗她在先,那就别怪她不义。
森谷萤嘴唇张合,继任者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脖颈间猛地被勒紧,喉管被压扁发出细微的呜咽,森谷萤挣扎着想伸手,他却快一步抚上锁链下的脖颈。
苍蓝色一晃而过,森谷萤的意识不受控制地被巨力拉扯出躯体,落入冰凉刺骨的深水之中。
剧烈波动的水面,芦苇晃动着倒映在她充血的眼球中。
哈。
[滞灵川],熟悉的咒力被抽干净的空洞感,熟悉的,让她想暴揍一顿的脸。
御门美津。
锁链从脖颈间松开,蛇一样缠上四肢,头颅破开水面时被一只手死死掐住。
森谷萤呛咳几声,睫毛上的水珠滚落,睁开眼,饶有兴味的目光划过她暴怒到扭曲的脸。
欣赏的,玩味的笑。
御门美津心头火气更胜,手上用力,迫使这个臭小鬼献祭般挺直柔软脖颈。
“你竟敢违背我们的约定?”
“违背?”森谷萤哼笑,双眼半垂斜睨一眼,艰难地吐出挑衅的话语:“老不死的,单方面的隐瞒不是约定,那叫欺骗。”
而在[滞灵川]之外,五条悟伸手托抱住森谷萤,她的眼睛虽然睁着,但瞳孔失焦,心跳也变得很缓慢。
一直被压制着她腹部的咒灵核心正在躁动着,墨绿色咒力紧紧勒住森谷萤的咒力核心。
同一时间,她脖颈上的锁链也在收紧。
五条悟果断伸出手,拇指按在脖颈两侧,苍蓝咒力极其谨慎地钻进锁链和皮肉的那道狭窄到几乎不存在的缝隙之间。
体温也在下降。
五条悟冷下脸,按在她颈侧的手指很稳,锁链和他的咒力在毫厘之间无声地对峙,谁也不让谁,苍蓝咒力始终牢牢护着她的要害。
锁链很快静止了,五条悟等了一会儿,松开一只手把那些被冷汗打湿的碎发从她脸颊上拨开,然后停在肩胛骨之间,将她往自己怀里按紧了一点。
他低下头,白发从额角滑落,双眼紧盯着她的脸,呼吸还算平稳,体温也不再降低。
“……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偷、人,胆子不小嘛。”
他的声音很轻,尾音还带着轻慢的语调。
和那只千年老狐狸的账单再次加长,五条悟磨了磨牙。
不过在那之前,他把怀里的身躯抱到桌子上卡住。
等把你抓回来,绝对要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