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哥哥

“我是方莲啊,你忘记了吗?”元阴缓步走来,毫无血色的手拉上江知的袖子,“在阿娘想要杀我时你还保护我了。”

江知一低头就看见了那双黑漆漆的眸子,漆黑的瞳仁透不出一丝光彩。

她的呼吸急躁起来,胸膛剧烈起伏:“你是方莲?那谁是元阴?”

“姐姐居然知道元阴,但我还是想听你叫我方莲。”方莲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笑嘻嘻的,“毕竟元阴不认识姐姐。”

她语气轻快,说出来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有种天真的残忍。

有那么几瞬,江知想要挣脱开元阴擒住自己的手,狠狠和她打一架,问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她说的一部分又是什么意思。

但她忍住了,不知道是自从方莲到来后就一直响个不停的玉音扰乱了她的思绪,还是因为注视着谢玟与那双不起波澜的眼睛。

袖子下的双手握拳,指尖陷进皮肉中,尖锐的疼痛让她找回一瞬理智:“什么叫一部分?”

“这是你能问的吗?你是什么——”站在方莲旁边的月姬尖叫出声。

话说到一半就被方莲打断:“无妨,我和姐姐没有秘密。”

“没有秘密?我虽然在方夫人想杀你的时候出手保护你,但最后我知道你被花妖附身之后没有一丝犹豫就动手取你性命了,你全然忘了?”

江知知道这种情况下假意逢迎,套取更多信息才是最好的选择。可被方莲那双黑曜石般的双眸注视着,她嘴唇几番翕动,纠结半天,还是顺着自己的心意开口。

“我记得啊,但是在你不知道我被附身,以为阿娘才是花妖的时候,你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打过她,就愿意保护我。你是第一个对我这么好的人。”方莲脸上的笑容变大了一点。

江知没被她的只言片语哄住,冷静反驳:“我是第一个?你作为鬼市之主,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妖还在少数吗?”没被元阴拽住的手将面前所有的妖都指了一遍,“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为你去死?”

没等到方莲回答,那些被江知指过的妖就忙不迭开口表达忠心:

“当然愿意!”

“能为元阴大人付出是我的荣幸!”

“没有元阴大人我就没有今日,我愿意!”

……

一声盖过一声,方莲的表情却在这场歌颂她的浪潮下变得愈发阴冷,就连一开始向上翘起的嘴角也向下了。

她加大了拽袖子的力气,江知被这股猝不及防的力拉的蹲下,耳朵刚好停在元阴的嘴边。

“他们都是为了元阴,只有你是为了方莲。”这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耳坠在风中摇晃的声音都能盖过去。

不过江知听到了,也注意到一开始就被自己忽略了的方莲耳朵上的耳坠。

耳坠像月光凝结而成的碎银,垂在元阴瓷白的小脸旁边,随风摇晃,带着些微光。清冷而带有仙气,仿佛是从天上坠落下来的,不沾染一点尘世的气息。

这一定就是这次任务要找的神官耳坠。

耳坠还在继续晃荡着,江知也学着她用气音回答:“你刚刚不还说自己就是元阴吗?难道都是骗鬼市里的那群蠢货的,你根本就是另外一个人?”

方莲答:“我很乐意解答姐姐的所有疑问,但不是在这里。”

这里是鬼市,这里聚集的所有妖都是元阴的狂热崇拜者,方莲消失这么多天又突然出现,自己在这时问出这种质疑她身份的问题肯定会引起慌乱的。

方莲的手抚上耳坠:“我听月姬说了,你在找这个。只要你跟我走,耳坠是你的,我所知道的一切也会告诉你的。”

这条件开得十分诱人,再加上江知法力非凡,就算元阴中途反悔她也能保证自己可以逃出鬼市,她下意识想要答应。

谢玟与的身影在瞳孔里倒映着,这样弱的人要是没有自己的保护能活着走出鬼市吗?

自己作为搭档,抛下他真的好吗?

那句“我跟你走”已经到喉咙处,马上就要冲出去,却被这抹清瘦的身影逼得生生止住。

谢玟与注意到了江知的目光,察觉出隐藏在目光里的担心,他的嘴唇动了动,无声说道:“做你想做的,不用担心我。”

“那我能带一个人吗?”江知终于开口了,但说出来的不是只在嘴边的“我跟你走”,而是另一句话。

这句回应方莲的话不止方莲一个人听到了,谢玟与也听到了,他浅笑,她这才注意到他的唇边还有一颗小痣,颜色很淡。

“你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的。”依旧没有声音,只有这颗小痣随着唇瓣一上一下。

听到江知的回答,方莲整张脸皱起,条条青筋突出:“不可以!必须只有我们两个人!”

“元阴大人,我也不行吗?”月姬眼睛里盛满泪水,欲落不落,看上去委屈极了。

方莲头都不回:“你说呢?”

“我知道了。”似乎是太过伤心的原因,月姬恢复成白猫原型,泪水落下,将她眼下雪白的毛发沾湿。

“姐姐,你想带的人是她吗?”

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涌现出怒气、嫉妒、还有不甘,江知有一种感觉,只要自己一点头,元阴就会对月姬出手。

“不是,没有别人,我们走吧。”她回握住元阴的手,那只手和她想象的一样如寒冰般冰凉,一点点夺走自己的热气。

“姐姐,你在担心我会杀了她吗?”二人脚下地面开始龟裂,丝丝黑气从元阴身上冒出,遮盖了江知的视线,“我不会的,‘她’不会同意我动手的。”

目之所及全被黑色替代,等到视线恢复之时,江知又看到了昨晚自己睡下的寝殿。

方莲满足地嗅着空气里江知残存的味道:“姐姐在这里呆了好久。”

江知可没有闲心和她扯那么多,直接道:“现在可以解答我的疑问了吗?还有你刚刚提到的‘她’是谁?”

“姐姐没有别的话想和我说吗?一上来就问这个有点冷血呢。”

江知觉得好笑:“冷血?我们之间难道有什么情谊吗?”

方莲的脸色明显变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姐姐陪我一天,我就回答你一个问题。陪我七天,我就把耳坠给你。”

“你在和我讲条件?你觉得我拿你没办法?”江知的手掌温度越来越高,好似下一刻就有火焰冒出。

就算如此高的温度灼烧着方莲的手心,她也没有松开牵着江知的手:“我当然知道你有办法对付我,但是这样你的问题将永远都没有答案。”

“你和元阴的区别是什么?”

方莲知道江知这是答应留下来陪她,露出了今日第一个真诚的、不渗人的笑容:“元阴是所有早逝女童魂魄的集合体。说起来还要谢谢那只花妖,要不是她精心培育我,我也不能在这具身体里处于主导地位。”

“‘她’是你没来之前控制元阴身体的魂魄吗?也就是真正的元阴,对吗?”

方莲俏皮地眨眨眼:“这算第二个问题了,不过我愿意告诉你答案,是。”

见方莲这样说,江知明白自己接下来提出的疑问她都不会解答,于是没有再开口询问耳坠是哪里来的。

玉音震动,她坑了谢必安之后心虚地把他屏蔽了,这样就算他要发消息给自己,自己也看不到,范无咎更是从来不和她说话。

能用玉音和她联络的人就只剩下谢玟与一个。

江知此刻就想抽出玉音回复搭档,无奈手还在元阴的禁锢中,自己的一举一动更是被她死死关注。

现在拿出玉音,实在不妥,必须先支走元阴。

她面露痛苦:“你捏得我好疼。”

演技无比拙劣,可方莲信了,她连忙松开手,心疼地捧起江知刚刚被握住的手。

江知观察到,方莲和她相握的那只手红彤彤的,手心更是有些发白,毫无疑问这是自己刚刚烫的。

与方莲惨不忍睹的那只手相比,她的这只手简直毫发无损,还是白嫩柔软的,只是由于刚才想要使用法力起火,失去了些许血色。

这点小小的区别放在平日就连江知自己都不会在意,方莲却心疼极了,她一面轻揉着江知的手一面召唤出黑气灌入江知的血脉。

江知有些嫌弃,想拒绝,手刚往回缩一寸,方莲的声音适时响起:“不要拒绝我,不然我不会回答你的问题了。你放心,我只是想帮你,它们不会害你的。”

“你只会拿这个威胁我。”江知的手没有再动了,她能感觉出来,这股黑气在帮助自己恢复元气。

“因为这个最有效。”

江知恢复了元气之后,弥漫出的丝丝黑气重新被元阴吸收,比起她召唤出来的,这些重回身体的部分实在太少了。

消耗过大,方莲的意识模糊起来,耳边阵阵嗡鸣声。隐藏在意识最深处的,另一个存在开始苏醒。

先是手指不受控制地从江知手上离开,然后眼珠无意识地转动,不再总是停留在江知身上。

她想抵抗,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元阴依然站在那里,但气质、表情都变了。

江知发现了不同,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没想到元阴大哭起来:“哥哥……我要哥哥……”

泪珠扑簌簌滚下来,哭声像是小兽呜咽,从喉咙深处冒出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