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玟与拉着朝其中一个魂体走去。
蔚蓝色的灵魂漂浮在空中,轮廓上的光忽明忽暗,像一支风中摇摆的烛火。
随着二人的靠近,它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缓缓转过身来,另一面同样没有五官,只有一团模糊的光晕。
谢玟与的手没有松开,就这样牵着江知,然后微微倾身,额头抵上了那团淡蓝色的光。
“为什么选这个?”江知问。
谢玟与的眼睫轻颤了一下:“因为它离得比较近。”
这句话江知听得并不真切,最后几个字甚至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这代表了共感术开始生效了,同声音一起离去的还有眼前的画面。
大团大团的黑色占据视线,一切寂静无声,只留下黑,无边无际的黑。
忽然,那团黑裂开了一条缝隙,点点光亮顺着缝透下来,靠着这些光亮,江知看清了眼前。
土墙凹凸不平,上面还有烟熏的痕迹,墙角倚着锄头和篱笆,墙上挂着干辣椒。
这是乡下的农家小院。
这幅景象对江知来讲很陌生,对在方府里长大的方莲也该一样陌生。
也就是说,这个灵魂不是方莲的,是元阴的。
由于谢玟与并不了解方莲的往事,估计不能这么快就得到答案,江知下意识想张嘴呼唤谢玟与告诉他,却发现眼前的身体根本不受自己控制。
就在自己挣扎之时,谢玟与的声音适时响起:
“共感术只能看到魂魄生前的记忆,你当然控制不了这具身体。”
他的声音不和平常一样从耳边响起,而是从自己的脑海里响起,整个身体都像成了他的舌一般。
所以谢玟与现在和自己在一个身体里吗?!
江知有点不适应,她想快点离开这里,于是急忙开口:“这不是方莲的灵魂,我们可以撤了。”
“你当这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谢玟与的声音还算平静,丝毫听不出扭捏的感觉。
这番话说得不客气,像是在讥笑江知的无知,再加上谢玟与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从脑海深处、平日里从未被人入侵的地方传来。
她像一只骤然被侵犯领地的小兽,生气、急躁、不知所措。
“那怎么办?!我不要待在这里!”
“江知……你怎么了?”谢玟与的气音像是裹挟住了她的耳廓,要是此时江知拥有身体的控制权,她敢笃定自己一定会呼吸加快,指节无意识轻颤。
可惜的是她没有,谢玟与只能从她的语气中推测出她的反常。
声调提高、语速加快、声音变大,是典型的生气的表现,他虽然不知道自己怎么又惹这位大小姐生气了,但还是耐着性子哄着顺毛。
一句句认错的话从自己的骨缝、细胞处漫上来。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偏生自己不知道怎么解决,只能任由自己冷汗淋漓、心跳如鼓。
“你心跳得好快?哪里不舒服吗?”
这一句话突兀地响起。
“你住嘴!不许说话了!”江知再也忍受不住,大喊出声。
谢玟与听话地没再出声,安静下来了,但那股奇怪的感觉怎么没有消失?
是呼吸声!
另一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之前没被注意,现在一切安静下来,它变得明显了,变得难以忽视了。
心脏一下一下撞击着胸膛,整个人开始战栗。
江知强迫自己忽视身体里的异样,忘记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的事实。
她盯着某处虚焦的点,一边念着清心咒,一边慢慢放缓呼吸,强迫自己去适应。
不知过了多久,心脏渐渐落回胸膛,不再像刚刚一样猛烈跳动,恢复了往常的平静。
谢玟与还因为她的话一声没出,想起自己刚刚的样子,江知很想让他一生都不要开口讲话了,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算不提接下来的那么多任务,只提现在自己也有一堆问题要问他。
江知干脆破罐子破摔:“要怎么样才能离开这里?”
谢玟与见她恢复正常了,打趣道:
“发生了什么?要念清心咒才能平复?”
共感术是公平的,也就是说江知的感受谢玟与也能感受到。
自己反应这么大,但他呢?
豪无变化,还有心情打趣自己。
他肯定和很多小姑娘用过这个法术了,果然是个登徒子!
江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说不说!”
谢玟与看她还在生气,老实起来:“我说我说。这是记忆主人最深刻的一段记忆,我们必须陪她经历完才能出去。”
江知有些蔫:“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你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法?”
谢玟与解释道:“不会很久的。而且只有这个方法才能准确判断灵魂究竟是谁。”
说完这句话后,元阴的身体动了,她从床上下来,端坐在一面铜镜前。
江知这才发觉元阴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嫁衣,衣服很大,明显不合她的身形,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
头上没有凤冠,红头绳编成的两条辫子勉强增加了些喜气。
她的眼眶泛红,泪水在里面打转,倔强得不愿落下,泪水将她的双眸浸得格外清亮。红胭脂染在脸上,本该是喜庆的颜色,此刻却显得小脸愈发苍白。
一位老夫人站在一旁抹泪:“阿满,不乐意就走吧,还有阿娘呢。”
元阴是一个统称,阿满才是真正属于她自己的名字。
阿满慌忙地用帕子去按眼角,抹去几滴漫出的泪花:“我不会走的,我愿意的。”
老夫人的泪水越来越多:“是阿娘没用,阿娘对不起你,也对不起你哥哥。”
阿满转头安慰起母亲:“阿娘已经很好了,我现在哭是因为我不舍得离开阿娘和哥哥,才不是不想嫁人。阿娘你知道的,我一直盼望着成为新娘子呢。”
透过朦胧的泪眼,老夫人看到了镜中熟悉又陌生的女儿——一身红妆,像极了戏文里的新娘子。
可她分明还是个孩子。
脸上的稚气未脱,前几日还在院子里追蝴蝶、扑流萤玩;如今却被一身宽大得不合身的嫁衣裹挟着,因为银子被送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家中
见阿满如此懂事,还反过来安慰自己,老夫人哭得几近失声:“你盼望成为的新娘子应该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嫁给自己的心上人,而不是……不是像现在这样……”
阿满站起来,裙摆并不长,但她身量太矮,险些被绊倒:“阿娘,这是我的选择。不管对面是素未谋面还是病入膏肓我都会嫁过去的。哥哥进京赶考的路费,你看病的银子都是我出的,我比你们都厉害不是吗?”
谢玟与没见过这样的场面,问道:“这是?”
江知见到这番景象也有些沉重:“凡间嫁娶,男子都要给女子彩礼。”
她不忍继续说下去,好在谢玟与自己能从她们的只言片语中推断出来发生了什么。
元阴生前贫苦,与母亲哥哥三个人相依为命,不巧母亲生病,哥哥也正值赶考的关键时刻,偏偏家里没有银子。
于是她选择了一个近乎自毁的决定——她将自己嫁出去,用自己换得的银子解了燃眉之急。
外面传来喜娘的催促声:“姑娘,该出门了——”
窗外唢呐声响起,锣鼓一声胜过一声。
老妇人给她盖上红盖头,眼前的世界变成一片朦胧的红。
老妇人牵着她出门,喜娘将她迎上花轿。
有了盖头的遮挡,阿满不再隐藏自己的情绪,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红绣鞋上砸出痕迹。
与阿满的伤心不同,谢玟与和江知在她的身体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江知:“你说她会嫁给什么样的人呢?”
谢玟与叹口气,道:“总归不是好人,不然她哪来的怨气压制元阴身体里剩下的其他魂魄。”
“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人都在受苦呢?”江知喃喃出声,“我现在知道了,世界上真的有神明,可是神明为什么不出来庇佑一下这些苦命人呢?”
她莫名有些丧气:“拜神真的有用吗?神真的会管我们吗?”
谢玟与答:“有用的,会管的。只是世界上的苦难太多了,神明处理不过来。”
“你怎么知道?你怎么这么确定的?”
“因为我之前认识神啊。”谢玟与语气轻快,“好歹在地府混了这么多年呢。”
“你还挺有人脉的。”江知说完这句话后,顿了顿,一脸凝重开口,“谢玟与,你有没有觉得越走越偏了?”
轿子晃悠悠出了村后,周遭越来越安静,只留下轿夫的脚步声。
“能治病,还能给支撑她哥哥去京城,这绝对不是一笔小钱。能出得起这么多钱的人家,会住的这么偏吗?”江知问。
阿满也察觉到了古怪,但她还记着阿娘的叮嘱:新娘子在路上不能自己掀盖头,不吉利。
于是压下心里的好奇,端正坐着,没有动作。
有阵风吹过,掀起盖头一角。
这算不上自己掀盖头吧?也不会不吉利吧?
这样想,她有了勇气,大着胆子掀起喜轿的帘子。
就看一眼,知道这里是哪里就放下来,不会有人发现的。
然后她看到了前面两个抬轿的人。
不,那不是人,那是两个纸人。
它们的脸上画着夸张的红脸蛋和弯弯的眉眼,嘴巴咧成一条弧线。
纸人的身体是竹篾扎的架子,糊着白纸,纸上画着红色的衣裳,是轿夫之前穿着的款式。
风没停,纸人随风轻轻晃了晃,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明明一刻钟之前还是两个活生生的人,可现在,变成了两个纸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