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玲珑响,玲珑骨(五)

数十条脊骨灯环绕圆坛高高吊起,形如蛟龙,首尾相衔,昏瞑微光相聚,照彻这一方天地。

若非亲眼所见,闲扶月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

密密麻麻的牢笼堆积成山,而笼内,挤满了人的躯体!

瘦成皮包骨的四肢轻而易举地穿过笼子,彼此碰撞,彼此推挤,地上很快聚出一滩血液,溪流似的向前蜿蜒。

“像是活人献祭……这是倒灵阵!”将诀一眼认出。

倒灵阵,顾名思义便是将灵力倒灌至特定的人身上,此阵需以活人血引灵,阴毒残忍至极。

他偏头关照闲扶月,“你还好吗?”

闲扶月被这场景与血腥气冲得头脑发晕,她深吸一口气,定下震荡的心神,“我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我在寻人启事上见过他们。”

她上前一步,圆坛四周嵌满的矿石立马爆发出警告似的红光,直冲面门!

但玲珑响更快!她蓦地展开扇身,将光尽数吸纳,空白扇面显现出扭曲的红色漩涡,又缓慢消失不见。

做完这些玲珑响晃了晃,邀功似的蹭着闲扶月掌心。

闲扶月抚摸扇骨,“好厉害。”

玲珑响似是被摸得舒服,扇面微微颤动,发出细微的嗡鸣,似幼猫呼噜。

“你还会出声?”闲扶月带着她上前,探查空余还惊讶询问。

将诀蹲在地上,指尖捻过血迹,听到声头也不抬地答:“名兵有灵。”

玲珑响最初高傲得很,谁来了都得被她敲出满脑门包才能走,后来筠灵同她打了一场,把扇子打服了,打得性子都变了,日复一日地粘人。

得知筠灵要下凡渡劫后,玲珑响第一个闹,筠灵走前哄了她半个时辰才哄好。

将诀磨了磨后槽牙,这些年他没少被玲珑响折腾。

闲扶月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她仰头看脊骨灯。

走得近了,才能发现这些脊骨并非纯粹的苍白,有几节骨头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更有甚者,还挂着淌血的肉渣,像是将脊骨从人体内抽出时,连带出来的。

她看得一阵恶寒,强撑着继续。

骨灯下还挂着各式各样的小物件,有头发、布料、发带……都是些贴身的东西。闲扶月忆起那句“活人献祭”,也就不难猜测这些是做什么用的了,怕是献祭得来的好处,全涌向这些物件的主人了。

她顺着物件一路看下去,发觉一枚玉牌,上用古九囿语写着三个字。

“赵升阳?”闲扶月念出声来,“他不过五百岁出头,就到了合体期,我本以为是喂的药材太好,原是有禁术的功劳。”

“若是赵家人,能弄出这么大一块地方也不奇怪。”将诀已站到笼子跟前。

闲扶月也迈步靠过来。

牢笼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双浑浊的眼睛穿透凌乱长发,贴在笼缝处,死死盯着他们看。

惧怕、冷漠、绝望……混在一双孩童般的眼睛里。

闲扶月脑中轰然。

“……刘十一?”她从嗓子里挤出沙哑的音调。

铁笼里的人眼一眨不眨,漠然地注视她。

“你不是找到妈妈了吗?你不是回家了吗?你怎么……怎么会在这里?”闲扶月仰起头,睁大了眼瞧被堆在高处的刘十一。

五天前,她刚到慈安堂,坐在门槛上的刘十一甫一见她就激动地跳起来,把她往里头拽,“姐姐!我妈妈来接我了!我有妈妈了!”

闲扶月被她拽得踉跄,一路笑着跟她走进去。

“你看!那是我妈妈!”刘十一伸手指院里站着的妇人。

妇人不高,是上了年纪的微胖,穿着朴素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个包袱,正和慈安堂的管事说话。她许是察觉到视线,回过头来,眉眼弯弯,是一双和刘十一如出一辙的纯真眼眸。

母女俩站在一起,当真一模一样。

管事核对了文书,又用法子探查了二人血脉,一切无误,抵着刘十一的肩把她带到妇人面前。

娘俩欢欢喜喜,兴高采烈地回家了。

可之后呢?发生了什么?刘十一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的母亲去哪了?

闲扶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盯着刘十一空洞的眼睛,却又更像是凝望着虚空。

“轰隆——”

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有四面石壁突然从沼泽中冒出,以极快速度朝中央挤压。

“我们可能被发现了。”将诀环顾一圈,“西南方!”

闲扶月深深看了眼刘十一,抬步就跑,紧紧跟在将诀身后,但没跑两步,她又折回去,一把揪下写有赵升阳姓名的玉牌。

此刻,石墙已逼近!

她足尖一踏,灵巧身姿在最后一刹那越过逼仄缝隙。

“砰”地一声。

石壁四合,将圆坛包裹在内,不留一丝空隙。

闲扶月在石台上站定。

“你……少主还有这一手呢?”将诀话拐了个弯,硬生生维持住了“江诀”的温润性子。

闲扶月观他面色不善,虽没来由地心虚,但她端出副淡定样,“最简单的轻功罢了。”

甚至是第一式。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有玲珑响在手后,她行动起来都觉得轻松许多,也没了往常的凝滞之感。

像是为了回应她的想法,玲珑响微微颤动。

闲扶月揣着扇子,“我怎么听到了地动声?”

池沼掀起翻涌的涟漪,绿芜被粘稠的水波推着向前,远处的石台接二连三地蓦然炸开,飞溅的碎石如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将诀挥袖尽数挡走,他面色凝重,“有什么东西出来了。”

眼前泥沼的中央缓缓鼓起一个大包,像骨头在皮肉里一节一节地往上顶,泥皮被撑得绷紧,裂开一道道缝隙。绿水灌进缝隙里,发出吮吸的声音。

一圈一圈的涟漪翻涌,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四下寂静,声音清晰。

“浮水和这地的血腥气融合,好像滋养出了不得了的东西。”将诀咂舌,频频回头看被石壁包裹的祭坛。

闲扶月全神贯注地盯着泥沼,但还是被将诀的动作吸引得侧目,“你在看什么?”

“这阵仗有点熟悉。”将诀沉吟,“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真正的东西在那里。”

他指向四合石壁。

咕嘟冒泡声与吸水声越来越大。

一道惊雷贯穿闲扶月的脑海,她瞬间意识到了,“浮水在吸收祭坛里的养分!”

“要阻止那个鼓包形成!”二人异口同声道,他们同时跨过石台,往前奔去。

“浮水蕴怨,怨盛嗜血。血肉丰足,怨凝为质。”

将诀回想起古籍记载,抬手祭出法扇,抽扇骨为匕,飞身刺向鼓包!

但如螳臂当车。

鼓包越胀越大,已有一人高。

炸裂声又响!

四面石壁被浮水滋养出的怨气撑裂!

怨气实质从中踏出。

牠浑身上下由牢笼里的躯体拼接而成,有的粗,有的细,断口处长进了彼此的血肉里,像树根缠着树根。牠发了疯似的挥舞着手臂,将囚笼一把扫开。

有人传音入此地。

“毛头小贼来得正正好,今日正是这怪物成型的日子,我还愁没有新鲜血液给牠打牙祭呢!”

闲扶月认得这声音,她晃了晃手里的玉牌——

赵升阳。

“看来他也不能完全知道里面的情况。”闲扶月猜测,“譬如他不知道闯入这里的人是谁。”

祭坛上的囚笼几乎被横扫殆尽,闲扶月眼尖地看到过去被盖住的地方有一道阵法显露出来,“你看那里,是传送阵!”

从纹路与灵蕴来看,甚至是传送至钟鼓楼楼内的。

“赌吗?”

“只有这条路了。”

二人对视一眼,终于有了出去的对策。

这怪物受了躯体的影响,正对着玄铁囚笼发泄满腔怒火,二人趁其不备,准备从牠侧面绕上祭坛。

然而刚绕至牠身后,他们便被眼前景象骇得头皮发麻——

怪物的后背,密密麻麻,堆满了人的头颅。

有从血肉里冒了半个头的,额骨顶着一层薄薄的死皮,沟壑纵横,还有已经全部翻出来的,脖颈处连接着断裂的脊椎,歪歪斜斜地戳在上面,他的颅内已经被挖空了,旁处的头发落进去,塞满了他的眼窝,又黑又亮,像没有瞳孔的眼睛。

闲扶月沉沉吸了口气,说不出话来。

她在这密密麻麻的头颅里,看到了刘十一的母亲。

那双眼里满是惊惧,死死瞪视着前方。

闲扶月重重闭上眼,又缓缓睁开,眼中一片决绝。

“朝新城这两年已知失踪人数已有一百三十二名。”她说,“真是不得好死啊。”

将诀不忍再看,“能无声无息在湖底建出这么大一块空间,引来浮水,拐走百姓,单一个赵家,有这么大本事?”

允南府十一城,城主权力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要是骗过满城修士,也绝非易事。

到底有多少人,参与了这件事?

闲扶月不再深想,只专心朝着祭坛上传送阵奔去。

两道身影轻如蜻蜓点水,不断趁着怪物拆笼无心管他们时掠向祭坛。

越靠近怪物,怨气的干扰越重。

闲扶月听到四面八方传来诅咒般的低吟。

将诀厉声喝道:“是心魔干扰!别听!”

但这声音不管不顾地钻入体内,闲扶月意识昏沉中,还是听清了两三句。

“你要记住,我为大道而亡。”

“执迷不悟!她已经死了!她的功法是错的!”

“筠灵,拿起你的剑。”

谁在说话?谁在指责我?

闲扶月心底缓缓升出疑惑,声音却渐渐消散。

她试图回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

就在此时,怪物已经“看”到他们了。牠嘶吼一声,扔掉手中笼子,四肢并用朝他们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