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诀不是没有想过这个情境。他曾在脑海里模拟了几十种答案,只为应对闲扶月对他身份的疑问,但他没有想到这一句话来得这么快。
他齿尖磨着口腔一侧的软肉,“你说过信我的。”
几个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更别提垂落的唇角与刻意耷拉下来的眼睫了。
闲扶月恍惚间都以为是自己的错了。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江诀这人多会演啊,这种神态于他而言当然是信手拈来。她几乎是被气笑的,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眉峰蹙起,山根处留下深邃的阴影,让本就凌厉的骨相愈发灼眼。
她虚虚握着茶盏,橙黄的茶汤在动作下漪澜横生。分明不是什么汹涌的模样,却有山雨欲来的潮气整个裹住了将诀。
将诀用自身的灵力护着她,而她在全然不记得的情形下,无意识运用了这股蕴满水的灵力,针对将诀。毕竟他们是道侣,早就不分彼此了。
于是将诀那点在所难免的被她误会的酸楚转为欣悦,他兀自笑起来,款款落座,“少主,我可否有个解释的机会。”
潮气盈满全身,他像是淋了一场大雨,连眼中都有水波荡漾。闲扶月指节微屈,轻颤了颤,最后只叩向桌面,微抬下巴,“你说吧。”
“都明真人身为法修,座下弟子几乎与其相同,都为火灵根或金灵根,而我是水灵根。”将诀抿了口茶,应付自如,“修真界这些年为让年轻的修士有更多的施展空间,立了个壶山计划,便是让都明真人这等样样精通的修士不再拘泥于单一的法修之类的培养,而是拓展门生,广招桃李。”
“因而他门下分为两派,一是众所周知的法修,二则是我等这种扇修,因壶山计划还在试验阶段,故我们这一派暂被隐藏,你方才所见那群人,自是没见过我的。”他说得头头是道,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他信口开河随手杜撰的。
闲扶月听完没什么反应,对于将诀知道她方才见了什么人也没太大的意外。她不禁反省,自己是否对这人也太宽容了些。
将诀见她的神情,便知道自己的身份立住了。他也没大意,继续火上浇油,“而少主这一身玲珑骨身份,应是壶山计划的关键人物。”
至此,闲扶月望向他时,多了分思索与警惕。
将诀计谋已成,心底少不了升起哄妻子入计的苦涩,他藏于桌下的手快纠结成麻花了,露在人前的脸上还得营造出从容的假面来,“不过加入与否,则是少主的事了,我们自不会干涉。”
听都听到了,贼船都驶到她跟前了,她是否上船,也已经跟她自身意愿无关了。闲扶月暗自腹诽,也不看他,只说:“你总是有理由。”
她也不说信任与否,让自己的立场变得如月中丹桂,朦胧婆娑。
浮云翳日。
闲扶月落在阴影里,想自己这条命终究是落到了他人手上。
二人暂且无话,沉默地用完一顿午膳,稍事休息后便往峪淮城继续赶路。
车帘随着车身移动而轻晃,在闲扶月膝头画出一道忽明忽暗的细长金线,她间或扇着玲珑响,心头疑云重重,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外面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路渐渐不平起来。
车厢内变得颠簸,起先还只是轻微似碾过坑洼泥地,后越来越剧烈,木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闲扶月伸手扶住车壁,觉出不对劲来。玲珑响从她掌心脱落,坠到地上亮了半扇,翠光一闪,又暗了下去。
闲扶月弯腰去捡,手指刚触到扇骨,马车猛地一倾——她被甩向一侧,肩胛撞上车壁,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炸开。这下撞得不轻,她不用看也知道,必然是肿起来了。
但此刻暂顾及不到这么多。
“江诀?”她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答。
不知从何而起的呼啸风声扼住了骤然高昂的马匹嘶鸣。
闲扶月在嘈杂声响里不得不提高了声音,“江诀!”她忍着肩膀撕裂般的痛楚,掀开车帘。
将诀不在。
唯有拉车的马满身鬃毛炸开,鼻息粗重,瞪如铜铃的眼里映出一团黑雾。
闲扶月瞳孔骤缩。
黑雾从两侧林子里涌出来,贴着地面蔓延,似海水涨潮,无声无息地将马车包围。雾中似有活物正在蠕动,轮廓模糊,时聚时散,偶尔露出一只惨白的眼,或一截枯败的指骨。空气里的腐臭酸气漫天彻地,熏得树叶焦黄,巨石皲裂。
这便是,曾席卷九囿,至今仍如梦魇盘旋在修士上空的灾秽。
黑雾凝聚的瞬间,闲扶月看清牠们的模样——有人脸、有兽爪、有虫翼……没有固定的形态,却又是所有形态的杂糅,拼凑在一起,扭曲而恐怖。
其中一只已经攀上车辕。
乌黑的五指像细长枯枝,正在摸索着扯下帘子。闲扶月下意识后退,后背抵住车壁,在令人不安的摩擦声里,她听到自己擂鼓响的心跳,感受到冷汗自额角淌下,蛰进眼中的刺痛。玲珑响在手中静悄悄的。
她深吸一口气,调动起堪称微不足道的灵力,书中功法在脑海里浮现,她几乎是凭着本能将灵力灌入扇中——
翠色光芒炸开,灵力化作弧线劈向灾秽。光刃毫无阻拦地穿过烟雾,可那团雾却只扭曲一瞬,又缓缓合拢,还伴随着锐利的尖啸声。
没有用。
她的攻击没有任何作用。
更多的灾秽因这一招,反而从林间涌出来,黑雾越来越浓,几乎要将马车给吞没。
江诀在哪?
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一记巨响打断。车顶凹陷,一只巨大的爪子从上方穿透木板,朝着闲扶月头顶抓来。
她侧身闪避,爪尖擦着她的发髻掠过,扯断一缕发丝。车厢在这一击下彻底散了架,木板碎片四散飞溅,闲扶月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树干,胸腔里涌上一股腥甜。
玲珑响脱了手,取而代之的,是她慌忙之中握住的一截树枝。
几乎不需要任何思索的,闲扶月挥树枝格挡,如提剑斜斩,黑雾一下子便被破了形,再也凝聚不起。而这一剑,也让其余的灾秽硬生生停留在原地,不敢贸然上前。
她气喘吁吁地撑着地起身,树枝蹭过膝弯,拭去黑雾淋漓的灾秽残骸,然后双眸一眨不眨,瞪视眼前,有血自她唇角落下。
此时,姗姗来迟的将诀染着满身腥气,终于到了。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长发凌乱,气若游丝的闲扶月,最后只握紧拳,靠近她,“对不起,我来晚了。”
将诀抬手,轻而易举令她陷入沉睡,冷冷望向天际。
一炷香前,将诀在残缺的大荒古籍上看到一段从未见过的话:“玲珑骨,异血动。”
他心有所感地仰起头,听到天道一如既往的桀骜嗓音,“她即灾厄。”
下一瞬,毫无预兆地,他被天道囚于原地,身形渐渐虚幻,只能眼睁睁地看灾秽离马车,离闲扶月越来越近。而察觉到情况的玲珑响,也同样被强硬的天地规则按住。哪怕是远在千里外的见姼与应椋,都被不由分说地控制身形。
没有人能来救她。
“筠灵不死,灾秽不停。”天道这般说,“你不想要天下太平吗?”
将诀不答反问,“天下太平若需要毫无理由的牺牲,那真的是太平吗?”
“她在此地死了,又不是真死,天下也能暂且安宁,你到底为何不肯动手?”天道看了他们几天热闹,不解道。
“少装。筠灵这会儿死去,天地间又哪有她的容身处?”将诀尝试着破开囚笼,“我不想再让她漂泊了。”
天道轻哼一声,“不自量力,你挣不开的。”
“我与你打个赌吧。”将诀见灾秽已然贴上马车,心脏几欲跳出嗓子眼,声线却很平稳,“我赢了你便放我出去。”
“说来听听。”
“我赌一盏茶后,灾秽惧她而不敢上前。”将诀指尖不动声色地聚灵。
“那我便赌一盏茶后,她会死亡。”天道轻飘飘接了他的赌约,“你若赢了,我便将你放出来,救她一命。”
在祂眼中,将诀的目的也只是这个。祂必赢的赌局,对对手宽容一些又有何妨。
但局势瞬息万变。在亲眼目睹筠灵以握剑手法握上树枝的那一刻,天道已预料到了自己的输局。
不要让筠灵摸上剑。
这是每一个站在她对立面的人的共识。
结果也与从前无半分差别,精妙到堪称恐怖的剑法轻而易举斩中灾秽浑身上下最脆弱之地,而这一记剑法透露出的磅礴剑气亦让余下灾秽踌躇不敢上前。
“那根树枝……是你放的?”天道了然。
正如筠灵剑术之惊骇,将诀对灵力的掌控同样令人闻风丧胆。他耐心地用灵力在囚笼上破开一道小到几乎不会令天道发觉的缺口,顺着这个缺口,灵气化刃,割下树枝,送到筠灵的手边。
将诀已脱身牢笼,快步赶至她的身旁。
“我来晚了。”你又一次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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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扶月睁开眼,盯着顶上陌生的帷幔,浑身散架般剧痛。耳边有轻柔的声音说:“醒了?”
她艰难移动视线,看到坐在床头的将诀。
“咳咳……发生什么了?这是哪?”
“这里是峪淮城。”将诀手背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没有起烧,“路上灾秽侵袭,我被牠们带到了另一处空间,这才来迟了。”
他不给闲扶月多想的机会,接着问:“有力气起身吗?该喝药了。”
闲扶月在他的搀扶下靠着床头坐起,瞥了眼那碗黑漆漆的药。闻起来只有苦味,色泽也与平时喝的不太一致。
她久病成医,已隐约分辨出这碗药是什么成份了。
闲扶月端起碗,碗口凑到嘴边。
错不了,这碗汤药里是致命的蛊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