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雪内,她曾笑盈盈地晃动手腕上的定风珠,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她说到做到。
姜晚安没有抛弃他。
长绝剑坠,匪石玉佩散发出莹润光辉。
他垂眸,目光在她腕间停留瞬间,那只玉镯面对匪石玉佩毫无反应。姜晚安难道不是……
煞气失去克制,瞬间席卷全身。
识海中,魅妖妖魂四处躁乱,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抢到身体主导权。
晏行止嘴边缓缓溢出鲜血,周身散发出妖邪气息,晚安下意识往后退,下一秒手被人缠上:
“姜晚安。”
他遍身血迹斑斑,用尽所有力气拽住她的手。
“帮…帮我。”
目光扫过眼前人伤势,她思索着小命要紧还是攻略要紧,心乱成一团,纠结过后缓缓蹲下,与他平视。
“怎么帮?”
儿时在九妖塔里沁入骨髓的妖气沾染她身侧,他按照记忆里魅妖的做法,低头靠在她肩上。
肩颈处传来的触感温凉,她愣住。
晏行止偏头,额间鼻尖与颈窝处肌肤相亲,温热的气息袭来 ,她忍不住握紧掌心衣袖。
他克制地靠在她肩侧,姜晚安平复住跳动的心,松开衣袖想要安抚一下可怜的小师弟。
下一秒,清冷守礼的人忍不住轻轻嗅闻鼻间暖香。
姜晚安睁大眼。
这是煞气还是皮肤饥渴症?
颈间的人抬头,眉眼潋滟春色,清冷褪去,样貌里的艳流露在外。他周身妖气淡了很多,“帮助”对他似乎真的有用。
只是,她对上他眸中点点欲念,慌乱移开目光。
晏行止笑,挑眉,懒洋洋道:“师姐怕什么?”
她盯着晏行止,此刻妖气褪去他本该恢复理智,但姜晚安莫名觉得现在的他很奇怪。
神色,状态,像另一个他。
他低眉想牵起她的手:“师姐,愿意帮我吗?”
愿意吗……还要怎么帮?
妖气靠近系统玉镯,晏行止手指搭在上面静静摩挲,却依旧没有反应。
他真的错怪姜晚安了?
云彩遮去月光,晏行止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人,她小心翼翼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
姜晚安愿意回来寻他……
他垂眸,盯着那只玉镯良久,突然将姜晚安摁进怀里。
脑袋抵在晏行止颈侧,姜晚安眨眨眼一动不敢动,这小疯子又在搞什么,把她脑袋摁在他肩膀上,其他什么都不做。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晏行止凝息神识探过玉镯。
普通灵力玉镯。
得到这个结果,他挑眉,嗤笑两声:“是我错怪师姐了。”
姜晚安低眉,装出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下山前夜,钟灵殿内。
姜晚安跪坐在青龙雕花阵中央,待携玉仙尊叮嘱完下山事宜,她缓缓抬起下颌,望向眼前人。
“徒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抬起手腕,腕间玉镯流动着诡谲的血光。携玉仙尊垂眸掠过那抹红,神容平淡。
“想要什么?”
师尊果然知道,思起晏行止近日态度的转变,姜晚安仰脸回答:“求师尊掩去玉镯灵力,让它与普通玉镯无异。”
……
结灵阵内,姜晚安靠在晏行止肩膀处,垂眸眉头轻挑。
系统痛斥她防范男主的行为。
凭什么男主可以一直试探她,她就不能做任何事。
她轻声开口:“小师弟,我们可以消灭罗家村的邪祟吗?”
试探完,晏行止推开她保持距离:“你想怎么调查?”
话音刚落,姜晚安从荷包里掏出样东西举在两人之间。
晏行止望去,瞬间怔住。
月光下,姜晚安举着节白骨笑得很开心。
*
圆月藏在云后,星河流转明亮,成片的麦穗随风轻轻摇摆,两道可疑的身影迅速穿过田间小道。
只见瘦小的那道身影旁窜过条蛇影,那道身影愣了一秒,猛地拔腿就跑。
罗家村口,晏行止用法术变出幽兰萤火照明前路,姜晚安拉着他衣袖,缩在他身后踟蹰蜗行。
见她每走一步都要环顾四周,晏行止嗤笑:“师姐自己要出来找真相,怎么怕成这样。”
谁能想到会撞见蛇,越往林子里走杂草越多,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蛇在爬行。
握紧手中白骨,姜晚安轻扯他衣袖:“小师弟……”
前路渐渐出现打斗留下的痕迹,想必接近姜晚安说的草垛了。他“嗯”了声回应,专心留意四周。
“你还需要帮助吗?”
姜晚安小心翼翼地问,余光扫过角落熟悉的草垛,一时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脸直接撞上他后背。
她痛叫一声,不解地看向他。
清楚她绝不是真心,晏行止侧目平静道:“师姐只在别有所图,才会想起我的事。”
言下之意:她又想干什么。
姜晚安腼腆地笑起来:“你能背我走吗?”
“你受伤了?”他转过身,萤火的幽幽蓝光映在他侧脸,半明半暗隐约可见淡漠神情。
“我害怕……”
眼前人露出难言的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晚安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白骨。
“……”白骨和蛇哪个更恐怖。
不远处传来响动,姜晚安迅速闪到他背后,露出双眼睛观察。长绝剑瞬息之间出鞘,直击煞气来源处。
剑气斩尽途中杂草,绿叶落地,深处草垛旁的槐树上绑着几个煞气附体的人在不停扭动。
缚仙绳……
晏行止低头,直直看向自己胳膊旁探出的脑袋。
看清熟悉的场景,姜晚安惊喜地拉了拉他衣袖:“就是这!是我绑的他们。”
缚仙绳能束缚上古妖兽,拿它捆几个凡人,天底下除了姜晚安,不会第二个人。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晏行止负重前行,走到槐树旁查看情况。
这些人白目青脸,神情狰狞地只想杀人。
是活人被煞气强行附体的迹象。
姜晚安打哈哈:“实力不够。”杀人是不可能的,她还要回家,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见她扬起虚伪的笑容,晏行止也没兴趣继续追问,剑指起势,召星河浩瀚探寻周边。
天幕星辰暗淡,地上明星如池面涟漪向外扩散。流动间点点明星往草垛后汇聚。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草垛后:干草凌乱遍地,明星聚在草垛旁不停转悠,晏行止垂眸执剑,仙光凌厉破开土地。
地下三尺,白骨累累。
姜晚安惊呼出声,松开手中白骨,白骨砸到地上,滑落回那堆白骨间。
明星荧光环绕白骨,照亮上面刀痕,晏行止皱起眉,单腿跪地蹲下靠近白骨观察。
森森冷白中几张血红符纸刺眼,他伸手抽出张符。
晏行止下颌线紧绷,攥着符纸的手指一片青白。上面的符咒姜晚安看不懂,她缓缓蹲在他身旁,轻声问:“这是什么?”
“镇杀凡人灵魂,用来炼化煞气。”他侧头望向她面上竭力克制住的害怕,没讲镇杀灵魂的过程。
他起身布下幻境结界,常人经过不会发现这边的异常。
槐树下绑着的几个人还在不停扭动,他们衣衫褴褛,失去神智鞋袜都不知去向,脚因为赤足血肉模糊。
望着捆绑住的人,她问:“为什么他们没有被炼化?”
罗家村平静的外表下暗藏阴谋,可为什么会同时有煞气附体和被炼化的人。
“幌子,村里受害的人不断,有人被炼化煞气消失也不会被发现真实原因。”
想起虎子的话,她猛地转头:“祭祀?”
无声里,他低眸凝视着她,一切都在不言中明了。她抿紧唇,心里堵的厉害。
夜色浓厚,身后的人抬手盖住她眼睛。晏行止左手执剑,俯身她耳畔:“闭眼。”
她闭上眼,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身后人温热的的气息靠近,旖旎未起便听剑风鸣过,烦人的响动消失殆尽,槐树下了无生息。
姜晚安很想问没有办法救救他们吗?但煞气附体,凡人又怎会有生机。她没有那个能力发善心。
掌心捂着她的眼睛,他带她离开此处 ,林里树叶萧瑟飘落,走出很远后,挡住她眼睛的手才放下。
眼前渐渐清明,月光下少年眸如寒星,眼下泪痣平添艳色,他神色如旧,冷冷的对世间人事毫不在意。
没有人能撩动他心池波澜。
她下意识扬起微笑,几缕发丝贴在白皙脸颊上,像委屈却不敢言。
不能看杀人,听见杀人也委屈?
姜晚安娇气死了。晏行止薄唇抿成一条线:“笑什么?”不想笑不用笑。
目无苍生,只杀不渡。
她大脑放空,思索着晏行止算无情道还是绝情道。毫不知情晏行止对她娇气的评价。
晏行止:“回去吧。”
冷清月色中,晏行止对上她眸子,姜晚安乖巧莞尔,眼中笑意却不达心底。风清扬过,无声隔阂开两人。
他转身往村里走,步伐飒沓流星,内心却异常烦躁。
虚情假意。
*
*
翌日傍晚,姜晚安秋收归来,径直敲开隔壁李婶家院门。
李婶打开院门,门外的姜晚安浅浅露出一个微笑,她手中握着一只木雕的人偶。
昨晚经过祭坛,月下一圈木雕人偶宛如小鬼聚会,姜晚安差点魂飞魄散。
晏行止随手拿起一只观察。
她认出这人偶便是池塘旁村民吃饭时,削进碗里的木雕。
“这是什么?”
他拎起木偶,冷冷道:“巫傀偶。”
“是扎小人咒人的巫术?”姜晚安问。
闻言,晏行止转眸注视着她眼睛:“你真的想知道?”见她呆呆点头,他晃动手中木偶道:
“巫傀偶,这邪术将人与木偶连在一起,人偶通感血肉相连,控制木偶就可以控制人。”
巫傀偶,与人同感,肉身相连。
所以,姜晚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手中木偶,那些村民是在……
“看来,我们得找人谈谈祭祀了。”
第一个找上的人,便是李婶。
姜晚安只是亮起手中巫傀偶,她眼泪便不停掉落:“别管这些事,你们管不了,村里人不会听你们的。”
沉思片刻,她说:“李婶,晏行止很厉害。他是天授弟子,你们可以相信他。”
闻言,李婶叹气摇头:“除非独上云霄的仙人下来,其他什么天授派弟子,村里人一概不知。”
“……”
姜晚安回到小院时,眼圈红通通一片。脑海里不停回响李婶的哭诉,和她一遍遍念叨自己孩子。
“安宁走的时候还那么小,她若活着也该同你一般大了。”
“安平,我的安平那么孝顺,怎么可能是天魔!”
幺女早夭,长子身中煞气下落不明。
心脏一抽一抽的痛,她低头行走,眼前出现双鞋履。姜晚安抬头,对上晏行止的目光。
他没说话,面色苍白虚弱。
差点忘记他昨日刚被煞气所伤。
问心湖撞破他与妖勾结那晚,女妖曾说过他体内残留煞气,晏行止也说自己是煞气容器。
女妖说晏行止是它们养大的,可她明明记得系统说过他出身清曜晏氏,晏行止唯一跟妖有牵扯的地方是他14岁破九妖塔。
破,九妖塔。
他曾经在九妖塔里。
意识到不对,姜晚安拉住他胳膊:“它们拿煞气控制你吗?”
所以他一个主角才会因为煞气受这么重的伤。
它们……
提到九妖塔里的妖,晏行止冷笑出声,弯腰平视她:“这段时间师姐不是装的很好吗,我还以为师姐真的忘记了。”
又逃避她的问题。
姜晚安直接扯掉腰间玉牌,作势要给仙门报信。
手被他紧紧攥住,晏行止眸色阴沉,冷冷不为人起波澜的脸上,此刻有清晰的怒意。
“别忘了你眉间尚有血印,师姐,我说到做到。”
真的会杀你。
杀她,姜晚安信他能干出来。毕竟晏行止的人设就是目无苍生,心狠手辣。
她收回玉牌,乖巧摇头亲昵道:“小师弟,我不知道什么血印,你受了伤要早点休息。”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晏行止的底线恐怕就是煞气附体,与妖勾结。
脚下步伐加快,姜晚安迅速闪进西边厢房。
院内,晏行止盯着紧闭的房门良久,待到强压下去的煞气有冒头的迹象才回神,走进她对面的厢房。
*
深夜,西厢房悄悄打开一条缝。姜晚安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她扯下腰间玉牌准备联系师尊。
仙力引动玉牌亮起,姜晚安意念轻动。
叙述情况的鎏金小字浮现在玉牌,转瞬间小字便消散。
直接消散了?
她不信邪,凝神又试了一次。鎏金小字依旧转瞬即逝,天授玉牌不可能坏,只有一个可能。
有东西挡住它传递讯息。
她手中有师尊给的烟花令,可以直接对独上云霄发信号。
不过,罗家村里谁能给天授玉牌下禁令呢?
只有晏行止……
心跳猛然加速,姜晚安半刻不敢耽误,推门往外走。大门纹丝不动,她不敢置信地用力推动。
依旧没有反应……
“师姐。”
凉薄嗓音在身后响起,寸寸寒意爬上脊梁,她下意识咽口水,握紧手中烟花令不敢回头。
墙上葡萄藤倒影缠绕蜿蜒,晏行止站在西厢房窗前,静静注视她。
目光下移,他看清姜晚安手中的烟花令,晏行止脸上扬起微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师姐想做什么?”
“不是和你说过,不能乱跑吗?”
月下少年眉眼妖异,长发乌黑,肤白似玉,低垂眼睫注视她。
心脏扑通扑通跳直跳,姜晚安努力稳住心神,颤栗地回答:“我想找虎子放萤火虫,发现出不去。”
闻言,晏行止展眉:“此地危险,结界可以庇佑师姐安全。”
那为什么会发不出去讯息。
晏行止想做什么,把她困在这方院子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