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饥渴

苍山雪内,她曾笑盈盈地晃动手腕上的定风珠,对他说:“我会保护你的。”她说到做到。

姜晚安没有抛弃他。

长绝剑坠,匪石玉佩散发出莹润光辉。

他垂眸,目光在她腕间停留瞬间,那只玉镯面对匪石玉佩毫无反应。姜晚安难道不是……

煞气失去克制,瞬间席卷全身。

识海中,魅妖妖魂四处躁乱,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抢到身体主导权。

晏行止嘴边缓缓溢出鲜血,周身散发出妖邪气息,晚安下意识往后退,下一秒手被人缠上:

“姜晚安。”

他遍身血迹斑斑,用尽所有力气拽住她的手。

“帮…帮我。”

目光扫过眼前人伤势,她思索着小命要紧还是攻略要紧,心乱成一团,纠结过后缓缓蹲下,与他平视。

“怎么帮?”

儿时在九妖塔里沁入骨髓的妖气沾染她身侧,他按照记忆里魅妖的做法,低头靠在她肩上。

肩颈处传来的触感温凉,她愣住。

晏行止偏头,额间鼻尖与颈窝处肌肤相亲,温热的气息袭来 ,她忍不住握紧掌心衣袖。

他克制地靠在她肩侧,姜晚安平复住跳动的心,松开衣袖想要安抚一下可怜的小师弟。

下一秒,清冷守礼的人忍不住轻轻嗅闻鼻间暖香。

姜晚安睁大眼。

这是煞气还是皮肤饥渴症?

颈间的人抬头,眉眼潋滟春色,清冷褪去,样貌里的艳流露在外。他周身妖气淡了很多,“帮助”对他似乎真的有用。

只是,她对上他眸中点点欲念,慌乱移开目光。

晏行止笑,挑眉,懒洋洋道:“师姐怕什么?”

她盯着晏行止,此刻妖气褪去他本该恢复理智,但姜晚安莫名觉得现在的他很奇怪。

神色,状态,像另一个他。

他低眉想牵起她的手:“师姐,愿意帮我吗?”

愿意吗……还要怎么帮?

妖气靠近系统玉镯,晏行止手指搭在上面静静摩挲,却依旧没有反应。

他真的错怪姜晚安了?

云彩遮去月光,晏行止上下打量一番眼前人,她小心翼翼坐在地上,头发乱糟糟。

姜晚安愿意回来寻他……

他垂眸,盯着那只玉镯良久,突然将姜晚安摁进怀里。

脑袋抵在晏行止颈侧,姜晚安眨眨眼一动不敢动,这小疯子又在搞什么,把她脑袋摁在他肩膀上,其他什么都不做。

在她看不见的身后,晏行止凝息神识探过玉镯。

普通灵力玉镯。

得到这个结果,他挑眉,嗤笑两声:“是我错怪师姐了。”

姜晚安低眉,装出一副云里雾里的模样。

下山前夜,钟灵殿内。

姜晚安跪坐在青龙雕花阵中央,待携玉仙尊叮嘱完下山事宜,她缓缓抬起下颌,望向眼前人。

“徒弟有一个不情之请。”

她抬起手腕,腕间玉镯流动着诡谲的血光。携玉仙尊垂眸掠过那抹红,神容平淡。

“想要什么?”

师尊果然知道,思起晏行止近日态度的转变,姜晚安仰脸回答:“求师尊掩去玉镯灵力,让它与普通玉镯无异。”

……

结灵阵内,姜晚安靠在晏行止肩膀处,垂眸眉头轻挑。

系统痛斥她防范男主的行为。

凭什么男主可以一直试探她,她就不能做任何事。

她轻声开口:“小师弟,我们可以消灭罗家村的邪祟吗?”

试探完,晏行止推开她保持距离:“你想怎么调查?”

话音刚落,姜晚安从荷包里掏出样东西举在两人之间。

晏行止望去,瞬间怔住。

月光下,姜晚安举着节白骨笑得很开心。

*

圆月藏在云后,星河流转明亮,成片的麦穗随风轻轻摇摆,两道可疑的身影迅速穿过田间小道。

只见瘦小的那道身影旁窜过条蛇影,那道身影愣了一秒,猛地拔腿就跑。

罗家村口,晏行止用法术变出幽兰萤火照明前路,姜晚安拉着他衣袖,缩在他身后踟蹰蜗行。

见她每走一步都要环顾四周,晏行止嗤笑:“师姐自己要出来找真相,怎么怕成这样。”

谁能想到会撞见蛇,越往林子里走杂草越多,周围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蛇在爬行。

握紧手中白骨,姜晚安轻扯他衣袖:“小师弟……”

前路渐渐出现打斗留下的痕迹,想必接近姜晚安说的草垛了。他“嗯”了声回应,专心留意四周。

“你还需要帮助吗?”

姜晚安小心翼翼地问,余光扫过角落熟悉的草垛,一时没注意前面的人停下脚步,脸直接撞上他后背。

她痛叫一声,不解地看向他。

清楚她绝不是真心,晏行止侧目平静道:“师姐只在别有所图,才会想起我的事。”

言下之意:她又想干什么。

姜晚安腼腆地笑起来:“你能背我走吗?”

“你受伤了?”他转过身,萤火的幽幽蓝光映在他侧脸,半明半暗隐约可见淡漠神情。

“我害怕……”

眼前人露出难言的疑惑,顺着他的目光,晚安低头看向自己手中的白骨。

“……”白骨和蛇哪个更恐怖。

不远处传来响动,姜晚安迅速闪到他背后,露出双眼睛观察。长绝剑瞬息之间出鞘,直击煞气来源处。

剑气斩尽途中杂草,绿叶落地,深处草垛旁的槐树上绑着几个煞气附体的人在不停扭动。

缚仙绳……

晏行止低头,直直看向自己胳膊旁探出的脑袋。

看清熟悉的场景,姜晚安惊喜地拉了拉他衣袖:“就是这!是我绑的他们。”

缚仙绳能束缚上古妖兽,拿它捆几个凡人,天底下除了姜晚安,不会第二个人。

“为何不直接杀了他们。”晏行止负重前行,走到槐树旁查看情况。

这些人白目青脸,神情狰狞地只想杀人。

是活人被煞气强行附体的迹象。

姜晚安打哈哈:“实力不够。”杀人是不可能的,她还要回家,做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见她扬起虚伪的笑容,晏行止也没兴趣继续追问,剑指起势,召星河浩瀚探寻周边。

天幕星辰暗淡,地上明星如池面涟漪向外扩散。流动间点点明星往草垛后汇聚。

两人对视一眼,走到草垛后:干草凌乱遍地,明星聚在草垛旁不停转悠,晏行止垂眸执剑,仙光凌厉破开土地。

地下三尺,白骨累累。

姜晚安惊呼出声,松开手中白骨,白骨砸到地上,滑落回那堆白骨间。

明星荧光环绕白骨,照亮上面刀痕,晏行止皱起眉,单腿跪地蹲下靠近白骨观察。

森森冷白中几张血红符纸刺眼,他伸手抽出张符。

晏行止下颌线紧绷,攥着符纸的手指一片青白。上面的符咒姜晚安看不懂,她缓缓蹲在他身旁,轻声问:“这是什么?”

“镇杀凡人灵魂,用来炼化煞气。”他侧头望向她面上竭力克制住的害怕,没讲镇杀灵魂的过程。

他起身布下幻境结界,常人经过不会发现这边的异常。

槐树下绑着的几个人还在不停扭动,他们衣衫褴褛,失去神智鞋袜都不知去向,脚因为赤足血肉模糊。

望着捆绑住的人,她问:“为什么他们没有被炼化?”

罗家村平静的外表下暗藏阴谋,可为什么会同时有煞气附体和被炼化的人。

“幌子,村里受害的人不断,有人被炼化煞气消失也不会被发现真实原因。”

想起虎子的话,她猛地转头:“祭祀?”

无声里,他低眸凝视着她,一切都在不言中明了。她抿紧唇,心里堵的厉害。

夜色浓厚,身后的人抬手盖住她眼睛。晏行止左手执剑,俯身她耳畔:“闭眼。”

她闭上眼,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身后人温热的的气息靠近,旖旎未起便听剑风鸣过,烦人的响动消失殆尽,槐树下了无生息。

姜晚安很想问没有办法救救他们吗?但煞气附体,凡人又怎会有生机。她没有那个能力发善心。

掌心捂着她的眼睛,他带她离开此处 ,林里树叶萧瑟飘落,走出很远后,挡住她眼睛的手才放下。

眼前渐渐清明,月光下少年眸如寒星,眼下泪痣平添艳色,他神色如旧,冷冷的对世间人事毫不在意。

没有人能撩动他心池波澜。

她下意识扬起微笑,几缕发丝贴在白皙脸颊上,像委屈却不敢言。

不能看杀人,听见杀人也委屈?

姜晚安娇气死了。晏行止薄唇抿成一条线:“笑什么?”不想笑不用笑。

目无苍生,只杀不渡。

她大脑放空,思索着晏行止算无情道还是绝情道。毫不知情晏行止对她娇气的评价。

晏行止:“回去吧。”

冷清月色中,晏行止对上她眸子,姜晚安乖巧莞尔,眼中笑意却不达心底。风清扬过,无声隔阂开两人。

他转身往村里走,步伐飒沓流星,内心却异常烦躁。

虚情假意。

*

*

翌日傍晚,姜晚安秋收归来,径直敲开隔壁李婶家院门。

李婶打开院门,门外的姜晚安浅浅露出一个微笑,她手中握着一只木雕的人偶。

昨晚经过祭坛,月下一圈木雕人偶宛如小鬼聚会,姜晚安差点魂飞魄散。

晏行止随手拿起一只观察。

她认出这人偶便是池塘旁村民吃饭时,削进碗里的木雕。

“这是什么?”

他拎起木偶,冷冷道:“巫傀偶。”

“是扎小人咒人的巫术?”姜晚安问。

闻言,晏行止转眸注视着她眼睛:“你真的想知道?”见她呆呆点头,他晃动手中木偶道:

“巫傀偶,这邪术将人与木偶连在一起,人偶通感血肉相连,控制木偶就可以控制人。”

巫傀偶,与人同感,肉身相连。

所以,姜晚安猛地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手中木偶,那些村民是在……

“看来,我们得找人谈谈祭祀了。”

第一个找上的人,便是李婶。

姜晚安只是亮起手中巫傀偶,她眼泪便不停掉落:“别管这些事,你们管不了,村里人不会听你们的。”

沉思片刻,她说:“李婶,晏行止很厉害。他是天授弟子,你们可以相信他。”

闻言,李婶叹气摇头:“除非独上云霄的仙人下来,其他什么天授派弟子,村里人一概不知。”

“……”

姜晚安回到小院时,眼圈红通通一片。脑海里不停回响李婶的哭诉,和她一遍遍念叨自己孩子。

“安宁走的时候还那么小,她若活着也该同你一般大了。”

“安平,我的安平那么孝顺,怎么可能是天魔!”

幺女早夭,长子身中煞气下落不明。

心脏一抽一抽的痛,她低头行走,眼前出现双鞋履。姜晚安抬头,对上晏行止的目光。

他没说话,面色苍白虚弱。

差点忘记他昨日刚被煞气所伤。

问心湖撞破他与妖勾结那晚,女妖曾说过他体内残留煞气,晏行止也说自己是煞气容器。

女妖说晏行止是它们养大的,可她明明记得系统说过他出身清曜晏氏,晏行止唯一跟妖有牵扯的地方是他14岁破九妖塔。

破,九妖塔。

他曾经在九妖塔里。

意识到不对,姜晚安拉住他胳膊:“它们拿煞气控制你吗?”

所以他一个主角才会因为煞气受这么重的伤。

它们……

提到九妖塔里的妖,晏行止冷笑出声,弯腰平视她:“这段时间师姐不是装的很好吗,我还以为师姐真的忘记了。”

又逃避她的问题。

姜晚安直接扯掉腰间玉牌,作势要给仙门报信。

手被他紧紧攥住,晏行止眸色阴沉,冷冷不为人起波澜的脸上,此刻有清晰的怒意。

“别忘了你眉间尚有血印,师姐,我说到做到。”

真的会杀你。

杀她,姜晚安信他能干出来。毕竟晏行止的人设就是目无苍生,心狠手辣。

她收回玉牌,乖巧摇头亲昵道:“小师弟,我不知道什么血印,你受了伤要早点休息。”

龙有逆鳞触之即死,晏行止的底线恐怕就是煞气附体,与妖勾结。

脚下步伐加快,姜晚安迅速闪进西边厢房。

院内,晏行止盯着紧闭的房门良久,待到强压下去的煞气有冒头的迹象才回神,走进她对面的厢房。

*

深夜,西厢房悄悄打开一条缝。姜晚安蹑手蹑脚地走出来,她扯下腰间玉牌准备联系师尊。

仙力引动玉牌亮起,姜晚安意念轻动。

叙述情况的鎏金小字浮现在玉牌,转瞬间小字便消散。

直接消散了?

她不信邪,凝神又试了一次。鎏金小字依旧转瞬即逝,天授玉牌不可能坏,只有一个可能。

有东西挡住它传递讯息。

她手中有师尊给的烟花令,可以直接对独上云霄发信号。

不过,罗家村里谁能给天授玉牌下禁令呢?

只有晏行止……

心跳猛然加速,姜晚安半刻不敢耽误,推门往外走。大门纹丝不动,她不敢置信地用力推动。

依旧没有反应……

“师姐。”

凉薄嗓音在身后响起,寸寸寒意爬上脊梁,她下意识咽口水,握紧手中烟花令不敢回头。

墙上葡萄藤倒影缠绕蜿蜒,晏行止站在西厢房窗前,静静注视她。

目光下移,他看清姜晚安手中的烟花令,晏行止脸上扬起微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

“师姐想做什么?”

“不是和你说过,不能乱跑吗?”

月下少年眉眼妖异,长发乌黑,肤白似玉,低垂眼睫注视她。

心脏扑通扑通跳直跳,姜晚安努力稳住心神,颤栗地回答:“我想找虎子放萤火虫,发现出不去。”

闻言,晏行止展眉:“此地危险,结界可以庇佑师姐安全。”

那为什么会发不出去讯息。

晏行止想做什么,把她困在这方院子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