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走在朱雀大街上,阿难小心翼翼地透过帷幕观察周边的一切。
阿难从未奢望有朝一日可以见到外面的世界,她在那间小小的寺堂里,翻看百姓写下的祝辞和愿望。
如果她留在那间寺堂可以换他们幸福,阿难觉得非常非常值得。
初见红尘风光,她如饥似渴观察周围。
街道人潮汹涌,来往小贩走卒叫卖不停,孩童嬉戏跑闹。
俩人踏上若水桥,卫流无忽然开口:“阿难姑娘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若水桥上小贩叫嚷,行人来去匆匆,阿难目光流恋在每个人,每块砖上:“做一个普通人。”
像他们一样,可以自由自在行走在天地间的普通人。
“万明宗……”
卫流无刚开口,阿难便停下脚步,踌躇地看向桥下流水,她一直是那个月下小心翼翼的姑娘。
也一直是那个被困在寺堂里,珍惜月光,敢于跑出去的姑娘。
流水潺潺,水面映出两人倒影,她说:“阿难是个凡人,不会法术。能相识仙君一场,已是知足。”
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们都不要强求。卫流无再迟钝也听出她话里意思,是他鲁莽了。
阿难握紧衣袖,鼓足勇气转身面向他:“仙君贵为天授弟子,我不过凡间观音奴……”
她抬眸,透过幂篱白纱看向他:“君有苍生之责,我亦与君同归。”
卫流无怔住,阎罗冷面的脸上流露出呆愣。
眼前人已转身快步离开。
缓过神来,卫流无快步走到她身边,两人无言地并肩前行。
路人擦肩而过,带起阵轻风,幂篱的白纱掀起一角,漏出她额间朱砂痣,阿难低眉浅笑。
天下海晏河清,凡生皆笑闹,真好。
卫流无侧头,看见她笑,向来冷峻的脸上也流露出温柔。
是啊,真好。
*
朱雀大街烟花四起,天边绚烂,人们驻步欣赏。若水桥上,晏行止遇见卫流无和阿难。
他收起手中物品,朝两人走去。
街道涌现出妖的气息,转瞬间黑云压城。血雾从天而降,直冲若水桥行走的百姓而来。
晏行止拔剑出鞘,破空声划破天际,长绝剑带去一阵强劲冷风 ,寒光乍现,转瞬斩灭妖邪。
桥上百姓受惊尖叫着四散奔逃,卫流无挡在阿难面前,剑指起式召天地灵气集结罩住彩云县。
结界已成,卫流无将阿难护在身后:“保护城中百姓。”
晏行止“嗯”了一声,快步离开若水桥头,他提剑沿路诛杀血雾,往姜晚安方向走去。
若水桥头,河畔散落天材地宝,却不见伊人身影。
长绝剑颤鸣,握剑的人心神不宁。
巨大的无措排山倒海般涌来,周遭气息紊乱,姜晚安随身神器无数,是谁能伤她?
随身神器……定风珠。
晏行止恍然回神,双手结印于胸前,额间仙印浮现,仙力外溢毫不计数,体内煞气四冲乱撞。
多年来,煞气在控制下,几乎不会影响他。
只有识海中的妖魂不死心,常常低吟浅唱,试图蛊惑晏行止。
此刻他强行调动全身修为,压制煞气与妖魂的修为消失,平衡被打破,他唇角渐渐溢出殷红。
今夜是中元佳节,月圆之夜。
魅妖力量最强的时候。
一失足成千古恨,晏行止不恨自己掉阶,只恨自己为何留她一人在河边。
明知她手无寸铁之力,仍固执离去。
姜晚安固然可恶,讨厌,虚情假意,说出十分真心里九分都作假,但她不能死。
因为……
阵法终于成功,丝丝缕缕灵气缠绕向远方,他额间仙印已呈血色,晏行止猛地吐出口血。
因为,他讨厌姜晚安。
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喧嚣因她,孤寂因她,过完世间如工笔画只分黑白,明月夜殿一相逢,万般颜色忽入眸。
妖魂留给他清醒的时间不多了,晏行止拭去唇角血珠。
往阵法指向定风珠的方向而去。
*
某处穷巷中,姜晚安倒在地上口吐鲜血。面前的黑衣人桀桀笑起来,想看她还能找出什么法宝对付自己。
姜晚安手上不停在法宝中寻找,另一只手悄悄握住玉令。
运动灵力,玉令亮起的瞬间,黑衣人抬手,一道火光猛然刺向她。
玉令掉落在地,她腕间定风珠亮起,层层阵法保护下,姜晚安被甩飞到青石阶上。
疼,身体火辣辣的疼。
那人饶有兴致地打量她的痛苦,感叹道:“携玉仙尊倒是对弟子疼爱有加,给你随身这么多法宝护身,连衣服都藏有阵法保护。”
“既然没死,我放你一马如何?”
姜晚安不信他口中的话,努力调整气息疗伤。
黑衣人掌心化出一把弓,他指尖转动赤红箭羽:“把金丹交出来,我可以饶你不死。”
由她保管的娘娘金丹?
她哽咽道:“不可能。”
“哦?”出乎他意料,姜晚安居然拒绝交出金丹。
多日观察,她最大的软肋便是贪生怕死。
独上云霄收下这个后人,日后足够世人唏嘘。
难道,是因为感情。黑衣人把箭羽放进弓中:“晏行止把金丹交给你,你便要用命去保护?”
倒在地上,姜晚安闻言气得吐血,她早就把金丹交给大师兄保管了,上哪交出枚金丹给他。
这人既知祭坑里是她保管金丹,定是与杨半仙或者岁娘娘相关。
黑衣人等的不耐烦,箭头对准姜晚安:“杀了你,也算回本。免得日后徒增事端。”
全身筋骨剧痛,姜晚安努力撑起身体想要站起来,然后逃跑。
凤鸣于天,长箭直直射向她。
姜晚安闭上眼。
意想中的痛苦没有出现,耳边传来流水潺潺的声音,她睁开眼,惊讶地睁开眼。
一把长剑挡在她面前。
剑意如流水在她身前凝聚成冰,是剑墟里她斩杀邪祟的剑。她当时天地压境,吐血倒地,剑意便消失了。
原来它在自己体内吗?
长箭被上古剑意震碎,充沛的仙力从剑意周围流入她体内,四处游走治愈她的伤。
“万剑之宗,上古剑意?”
黑衣人不可置信地看向眼前人,剑意认姜晚安做主了?
少女面色肉眼可见好转,体内仙力充沛,短短时间里她的境界逐阶跃升直达仙骨境。
她站起身执剑,额间仙印已然浮现。
要快,姜晚安能感受到体内灵力开始被强行压制下去,她必须赶在压境前争取离开。
她挥剑,巨大光辉直冲天际。
凤鸣声响彻天际,姜晚安体内仙力四处冲撞,额间仙印淡去,喉咙口涌出鲜血。
光芒褪去,黑衣人捂住心口却依旧站在原地。
又完蛋了,她全身脱力向后倒去。
有人接住她,身后人气息冰冷,宛如高山霜雪冷冽。
“晏行止……”她喃喃道。
特么终于来一次了。
晏行止低头,鲜血从她嘴里溢出,怀里的人努力扬起唇角,说自己还好。他抬手喂给她一颗回春丹,转头挡下赤羽火箭。
河畔边,黑衣人放下弓箭,面具下的唇角勾起:“阿晏,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闻言,晏行止将姜晚安扶到青石阶坐好,拔剑直冲那人而去。
刀光剑影,两人打得不相上下。
吃了回春丹,姜晚安状态好转,她赶忙从荷包里倒出各种补药,一股脑吞进肚子里。
她从荷包里掏出鹤唳石,耳边传来两人的对话。
“一别三年,不夜仙君剥离体内妖魂了吗?”晏行止不理他,他便转头看向姜晚安:“姜仙君知道自己师弟体内有魅妖妖魂吗?”
“她如果知道,还会把你当正常人看吗?”
“毕竟,魅妖食色也嗜血吃人心……”
晏行止提剑刺入他胸膛,黑衣人猛的往前冲,掌心闪烁妖异血雾直直拍入他体内。
黑衣人面具下流出鲜血,他仰天长笑:“你的妖魂太平静了,我帮你唤醒它。”
长绝剑下,没有生魂。
黑衣人□□化作齑粉,烟消云散。
见状,姜晚安提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看向晏行止愣住。他体内煞气横冲直撞,魅妖另一半妖魂注入他体内,妖魂彻底失控。
长绝剑刺入地中,强行支撑他站着。
“小师弟!”
姜晚安连忙上前搀扶住他,她掏出回春丹想递进晏行止嘴里,手被人拦在半空。
魅妖妖魂占据上方,欲望远比痛苦难忍,晏行止强压下躁动:
“回客栈。”
眼前少女扫过他苍白面色,扑进他怀里抱紧他,她闭上眼,捏碎掌心鹤唳石。
再睁眼,两人已经身处晏行止院里。
搀扶起他,姜晚安将人扔到床榻上,转身便要出去找医师。
“别找人,我自己可以。”
躺在床上的晏行止已经神志不清。他不是男主吗?怎么会伤成这样。姜晚安疯狂晃动玉镯,想要系统给个解释。
她站在榻前,没注意晏行止目光紧锁在自己身上,片刻不离。
识海里,魅妖的声音响起:“阿晏,你想选她吗?”
“承受妖魂太痛了,有极乐可以享受,为什么要拒绝……”
极乐,这两个字对承受神魂撕裂般疼痛的人来说,是无上的诱惑。
“师姐……”他忽而开口。
姜晚安赶忙凑到床边,问他想要什么。
想要什么,是姜晚安问他的。晏行止撑起身体,眸子里透出妖异的红,兴奋和痛苦将他撕成两半。
“姜晚安,帮帮我。”
又是这句话,姜晚安呆呆看向眼前人,晏行止是要她像结灵阵里一样抱抱他吗?
可是,她扫过眼前人的模样。
妖魂暴走,晏行止压制不住体内煞气,整个人癫狂到极致。
“魅妖,食色也嗜血吃人心。”
不行,晏行止要是失去理智,她难道要用爱情感化他清醒过来吗?
这是赌命。
她讪笑,握紧玉令跟他商量:“我找大师兄来跟你抱,大师兄修为更高。”
回忆与现实交织,她的脸如此清晰在眼前,一颦一笑,错乱间愈加深刻。这是救苦救难的观音,也是唯一能缓解痛苦的良药。
仰慕已久,她却说不愿意。
大道在上,修行最难的不是刀光剑影,是骨髓里钻出的欲望。
渴求蔓延全身,晏行止体内妖魂与煞气摆脱压制,瞬间席卷全身。
最后一丝理智崩溃,他将姜晚安拉入怀中。
盈盈暖香袭来,神魂感受到她的气息,贪恋地催促他再近一些,进入她识海中。
姜晚安揽住他肩颈,整个人被扯进他怀中,晏行止浑身温凉,她难耐开口:
“晏行止,你清醒一点!”
话音未落,身下人猛然翻身。
姜晚安倒在柔软被褥间,乌发散乱洒在榻上,晏行止双手撑在她身侧,居高临下凝视她。
床帏在他身后落合,晏行止眸色阴沉,视线一寸寸扫过她衣饰肌肤,血骨经脉……
他俯身靠近,猛烈的气息将她包围。
腕间玉镯被强行扯下,姜晚安想要阻止,被他摁在榻上。
晏行止垂眸,问她:
“姜晚安,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