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说了不喝

明月拿起披风,低头看向门闩。

门闩上缠着一根细绳。

绳子已经断了,断口又平又斜,像是被极薄的刀刃一下割开。

明月往长廊两边看去。

雪地空空的,只有墙后落着一道很淡的脚印。

风一吹,那脚印随之散了。

她披好衣裳,快步离开西配殿。

走到廊口时,乌兰珠恰从另一边过来了。

她做贼心虚,身后没让贴身宫女跟,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

见明月已经出来,乌兰珠脚步一停。

“你怎么出来的?”

明月拢了拢披风:“门没有关好,我一推就开了。”

乌兰珠看了看她,又看向西配殿。

“胡说,我分明——”

话说到一半,她立刻闭上嘴。

明月只当没有听见,朝她行了一礼。

“我衣裳湿了,先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走了。

乌兰珠站在原处,越想越气。

她快步进了西配殿,想看看明月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她刚走进去,身后的门忽然合上。

咔的一声。

断在地上的绳子不知何时重新绕上了门闩。

门闩被人在外头一拉,再次横在门上。

乌兰珠回身扑过去,用力拍门。

“开门!”

外头没有人理她。

她连叫了好几声,声音转眼叫风吹散了。

半个时辰后,宫女总算带人找过来。

乌兰珠从里面出来时,脸已经冻白了。狐皮帽歪在一旁,眼睛也哭得通红。

这件事却不能往外说。

她若说自己被人关进西配殿,旁人难免要问,她好端端的,为什么会去那里。

皇后听完宫女的回话,沉着脸摔了一只茶盏。

明月当晚回到小院,一直觉得这件事古怪。

割断门绳的人没有现身,也没有留下话。

可她在这宫里,本没有什么肯暗中相助的人。

她坐在屋里想了一阵,转头看向西边的废鹰房。

那人藏在那里已有数日。

明月仍旧没有见过他的脸。

她每日只把食物送到门边,敲一下门就走。

有时隔了许久再去,食盒已经空了。

那人不愿多说话,她也从不往里闯。

今日她在外头待了大半日,没有给他送吃食。

难道他跟去了?

明月拿了一张厚毯子,又装好晚饭,趁宫女不注意去了鹰房。

天色已经黑了。

废鹰房里没有点灯,破门后头黑得什么也看不见。

明月把食盒放在门槛边,轻轻叩了一下门。

咚。

里面没有动静。

她等了一会儿,开口道:“今日西配殿的门,是你开的么?”

黑暗中传来一道声音。

“不是。”

那声音很年轻,也很冷。

明月第一次听见他说话,不由得往门里看了一眼。

里面只有一片黑暗。

那人藏得很深,她连衣角也看不见。

明月又问:“我的披风,也是你拿回来的?”

“不是。”

他答得很快。

明月抿了抿唇:“那乌兰珠怎么也被关进去了?”

门后安静了一会儿。

“她得罪的人太多。”

明月听了,觉得也有些道理。

她本来已经认定是他,听他连着否认,心里又没了底。

大约真是她想多了。

这个人连半个字都不肯多说,哪里会为了她跟到皇后宫中。

明月低下头,把厚毯轻轻放置在门槛旁。

“今日北风大,我给你多拿了一张。”

门里的人道:“拿走。”

“不要就先放着。”

明月轻轻道,把毯子叠好,又往里面推了一些。

“过几日会更冷。”

门里再没声音。

明月等了一会儿,抱起空盘站起身。

“那我走了。”

她转过身,刚走出一步,披风的系带忽然被门边的铁钉勾住。

明月没有察觉,仍往前走。

系带越绷越紧,她的脖颈也被衣领勒了一下。

一道寒光忽从门缝里探出来。

只听轻轻一声。

系带断了。

明月停下脚,低头看去。

那根被割断的带子落在雪上,断口平整,又带着一个斜角。

与西配殿门绳上的刀口一模一样。

明月拿起断带,回头看向废门。

那点寒光早已收了回去。

门后仍旧漆黑,她看不见那人的脸,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坐在更深处。

明月忽然笑了。

“原来真是你。”

黑暗中,那人冷声道:“再笑,我把你也关进去。”

“你才不会。”

这句话一出口,明月自己先愣了一下。

门后的人也没有答话。

明月忙把断掉的系带收进手中,低声道:“我是说,你既然救了我,总不会再费事害我。”

里面传来一声冷笑。

“你若再多管闲事,我先杀了你。”

明月并没有害怕。

她低头理好披风,抱起空盘。

“今日有些迟了,明日我再给你带热牛乳。”

门后的人道:“不喝。”

“那我少放些糖。”

“我说不喝。”

明月已经转身往回走。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废鹰房里依旧黑洞洞的。

那人仍掩身在门后,半点不曾露面。

只有她刚刚铺好的毯子,不知何时已经少了一角。

明月忍住笑,推门回了自己的小院。

等她的脚步声远了,赵玄度从门后伸出手。

他将那张新毯子拖进黑暗里,又把她放下的食盒一并拿了过去。

先前她问是不是他时,他本可以一个字都不答。

可他还是开了口。

赵玄度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薄刃。

她竟只凭一道刀口就认了出来。

倒也没有蠢到无可救药。

他把刀收回袖中,又将新毯裹到身上。

明日,她大约还会来。

赵玄度靠在墙边,冷冷闭上眼。

至于那碗热牛乳,他自然不会喝。

第二日,明月照旧把牛乳放在门边。

傍晚再来收碗时,碗里干干净净,一滴也没有剩。

不过是不想听她絮絮叨叨,怕她又来多嘴聒噪。

……

皇后宫里丢了一只白玉鹰哨。

那是朔国使臣前日送进宫的,通体雪白,雕成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哨尾缀着细细的金线。

东西摆上不过半日,转眼已经不见了。

皇后命人关上宫门,把昨日进过正殿的人都叫来问话。

明月陪着柔妃赶到时,乌兰珠已经坐在皇后身边。

她喜好红色,那是正宫颜色,今日依旧穿一身石榴红,像雪地里一团烈火。

见明月进来,她先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妹妹来了。”

这声唤得亲热,眼睛却从明月的发间一直扫到了披风底下。

皇后坐在上首,也跟着笑道:“不过丢了一件小东西,原不值得惊动你们母女。只是朔使入宫不久,传出去总不好听,少不得问清楚些。”

她抬手叫明月近前。

“好孩子,昨日你可曾碰过那只鹰哨?”

明月行了一礼。

“没有。”

皇后轻轻叹了一声,朝旁边跪着的宫女道:“你听见了?明月说没有。你若记错了,趁早说出来,本宫也不怪你。”

那宫女忙伏下身。

“奴婢不敢乱说。昨日奴婢进去奉茶,正瞧见明月殿下站在宝案旁,手里像拿着什么东西。她一看见奴婢,立刻往袖中藏了。”

乌兰珠拿暖炉贴了贴脸,笑道:“妹妹喜欢,拿起来看一眼。妹妹没见过好东西,眼皮子浅,摸一摸也不算多难堪。”

明月看向那宫女。

“你几时进去奉的茶?”

宫女道:“申时一刻。”

“端了几盏?”

“六盏。”

“用的什么托盘?”

宫女顿了顿:“黑漆描金盘。”

明月点点头。

“那只盘子又宽又重,你两手端着六盏茶,进门时还要低头看路。如何隔着半间屋子,看清我手里拿了什么?”

宫女抬起头,脸上有些慌。

“奴婢走近以后看清的。”

明月道:“你先前说,一进门便瞧见我藏东西。”

她往前走了一步。

“到底哪一句是真的?”

宫女张了张嘴,一时答不出来。

乌兰珠把暖炉往桌上一放,噗嗤笑了。

“妹妹怎么像审贼似的?她不过是个宫女,吓得连话也不会说了。”

明月转过脸:“她说我偷东西,我自然要问。”

“问便问,凶什么?”

乌兰珠歪着头看她。

“妹妹若真没拿,搜一搜不就清楚了?何必站在这里,一句一句挑人家的错。”

明月道:“搜身容易,搜完以后,还请姐姐也让人查一查。”

乌兰珠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查我做什么?”

“昨日碰过鹰哨的人都有嫌疑。姐姐既求一个清白,自然不会怕。”

乌兰珠抬起下巴:“我母后赏我的东西多得是,我稀罕一只破哨子?”

皇后听到这里,温声开口:“好了。”

她先看了女儿一眼,又望向明月。

“乌兰珠嘴快,你也莫同她计较。你们都是姐妹,何必为一件死物伤了和气。”

她说着和气,语气仍温柔。

“只是东西既丢了,总得查一查。明月,你受些委屈,也好还自己一个明白。”

柔妃脸色微白,忙把明月拉到身后。

“娘娘,明月虽未受封,到底也是陛下的女儿。当着这样多人搜她的身,传出去只怕不好。”

皇后望着她,眼中带了几分怜惜。

“妹妹还是这样疼孩子。”

她轻轻叹道:“本宫顾惜明月,只叫身边的宫女查验。若等事情传到外头,再由朔使追问,那才真是叫她没脸。”

柔妃听了,手指攥住明月的衣袖,不敢再说。

明月回头看她一眼,自己走了出来。

“母妃,叫她们搜罢。”

她抬起手臂,站在殿中。

两个宫女上前,一个摸过她的袖子和腰间荷包,一个绕到身后,将她的披风解开抖了抖。

一只白玉鹰哨从披风夹层里滚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