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逼她来喂

明月一时没听懂。

“什么?”

赵玄度一身玄衣立在热雾中,眸色潮冷阴郁,满身都是压不住的杀意。

“送饭。”

明月脸上血色又淡一层。

“乌古里会送。”

赵玄度漆黑的目光压在她面上。

“我不要假的。”

“她没有恶意。”

“不耽误她死。”

他的语气平静得可怕,仿佛说的不过是碾死一只碍眼的虫子。

“再让她来,我先杀她。”

明月倏然看向他。

赵玄度站在热雾之后,那张冷白的脸毫无波澜。

“再杀那个软脚虾。”

“最后杀你。”

明月紧紧攥着布巾,指节白得失了血色。

“你不许动他们。”

“那你来。”

赵玄度盯着她,一字一句替她定下规矩。

“一天两次,辰初,酉正。你自己。”

明月抿着唇,迟迟不肯答应。

赵玄度将手搭上刀柄:“或者现在继续。”

她浑身一颤:“我会去。”

刀柄依旧压在他掌下。

“说清楚。”

明月低下脸,声音轻得发抖。

“以后我自己送。”

赵玄度仍未放过她:“几时?”

“辰初,酉正。”

“每日?”

明月闭了闭眼:“每日。”

赵玄度的手终于离开刀柄。

下一刻,他起身拿过铜勺,从旁边的水桶里舀起一勺热水,沿着浴桶内壁缓缓添进去。

方才那股骇人的杀意转眼收得干干净净。

仿佛将刀抵进胸口、掐住她脖颈的人从未出现。

温热的水流贴着桶壁散开,冷下去的水一点点回暖。

赵玄度合紧香膏盒盖,随手放回原处。

“明日别迟。”

明月低着头,始终不敢看他。

冰冷刀鞘忽然抵住她的下颌,一寸寸迫她仰起脸。

他道:“赵玄度。”

明月被迫迎上那双幽黑的眼睛。

“我的名字。”

刀鞘在她颌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记。

“记牢。”

“来世索命,别找错了人。”

赵玄度收刀入鞘,转身走向门帘。

临出去前,他停住脚步。

“还有。”

明月肩头轻轻一颤。

“见我时笑。”

少年侧过半张冷白的脸,眸色沉在昏暗水汽里。

“笑得同你对那个软脚虾一样。”

厚帘落下,将他的身影隔在外头。

脚步渐远,浴房重新归于寂静。

明月缩在水中,手掌紧紧护着脖颈。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小宫女的脚步声。

“殿下,热水来了。”

明月一声未应。

她望着水面上那一缕尚未散尽的血色,手指始终轻轻发抖。

——

辰初一到,明月提着食盒来到废鹰房。

昨夜无声落了一宿雪,晨起不久方停。

宫墙根下覆着一层干净的新白,旧日脚印都被彻底掩埋。

明月一路左绕右避,几次回头确认无人跟踪,方踩着薄雪来到鹰房。

她走到破门前,将食盒放在门槛旁,又把拣好的伤药搁到上头。

赵玄度已经醒了。

少年靠在草垛后,半身隐入昏暗。右肩伤布已经换过,结扣打得生硬,脚边的旧药碗依旧洗得十分干净。

往日明月每次过来,总忍不住隔着门缝往里多看几眼。

今日她只停在门边。

“药一日两次,饭后服。”

赵玄度的视线落到药包上。

“你拣的?”

“宫女拣的。”

他拿起药包,随手扔进雪里。

“假的。”

冷风卷过,纸包在雪面滚了一圈。

赵玄度看着她:“我要你的。”

明月沉默少顷,低声道:“方子是我配的。”

赵玄度探手将药拖了回来,压在腿上。

明月的手仍扶着食盒提柄。

她今日穿着一件藕荷色窄袖袄,领口围得严实。

只不过在她低头之际,颈侧露出一片小小的淡青。

赵玄度的目光停在那里。

那道痕迹是他留下的。

明月察觉他的视线,立刻把衣领往上拢了拢。

“我还要去母妃那里。”

赵玄度只道:“酉正。”

“我知道。”

“你自己来。”

明月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收拢。

“我会来。”

赵玄度这才揭开食盒。

里面依旧是热粥、乳糕与一小碟酱肉。

粥上浮着袅袅热气,乳糕裹在厚布里,摸起来仍是温的。

饭是她送的。

没来迟。

人也是她自己来的。

所有东西都回到了原处。

这样很好。

明月提起昨日留下的空食盒,转身走出荒院。

赵玄度隔着破门听她离开。

直到院门合拢,那阵细碎脚步彻底消失,他才夹起一块酱肉,慢慢送入口中。

——

沃颜二皇子入宫以后,一直住在承光殿。

那是狄宫里除帝后寝殿外最好的一处宫室,前临御河,后接苑囿。

殿中铺着西域绒毯,四角摆着鎏金炭盆,窗前又垂了厚厚的毡帘。哪怕外头风雪交加,里头依旧暖如春日。

狄帝唯恐怠慢朔使,早晚都要命人过去问候。

这一日,沃颜赫连命人从城外运来一头异兽,请狄帝前去观赏。

消息传开,各宫纷纷来了人。

明月原在柔妃宫中坐着。

柔妃这几日咳得厉害,外头忽有内侍进来,满脸堆笑地传话,说陛下召明月殿下往承光殿去。

柔妃握住明月的手。

“好端端的,怎么又叫你过去?”

内侍躬着腰道:“二皇子带来一头东边的奇兽,陛下看得高兴,命几位皇女都去瞧瞧。皇后娘娘和乌兰珠公主已经到了,只差明月殿下。”

话已堵到这里,推辞不得。

明月扶着柔妃靠回软枕。

“我去坐一会儿便回来。”

柔妃仍不放心,拉着她低声叮嘱:“少说话,也不要往那二皇子跟前凑。”

“我知道。”

赵玄度避不开。

沃颜赫连也避不开。

那些她宁愿一生不再相见的人,依旧一个接一个寻到了眼前。

旧日阴影追在身后,怎么甩也甩不掉。

可她不能怕。

本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已经死过一次。

这一回,再没有什么值得她怕。

谁也不能替她断定结局。

命运也未必能赢她第二次。

明月换上一件浅青色袍子,又叫宫女重新梳了个平平无奇的发式,这才随内侍出了门。

承光殿前搭着一座木台。

台上放着一只丈余长的铁笼,笼中伏着一头半大的乌豹。

那豹子通身漆黑,皮毛在雪光下泛着冷亮的光泽。肩背隐约带着银灰斑纹,额间生着一撮白毛,一双金黄兽瞳隔着铁栏盯住众人。

它一路被人围观,早已烦躁不堪。长尾不断扫过笼底,铁链也被扯得哗哗作响。

狄帝坐在上首,皇后陪在一旁。

乌兰珠依旧穿红,今日是一身绯红猎装,腰间束着金带,立在雪地里格外招眼。

她站在铁笼前,正同沃颜赫连说话。

明月上前行礼。

狄帝笑道:“过来看看。二皇子说,这东西长成以后,一跃便能扑倒一匹马。”

明月走到木台下,悄无声息地隐进众人之间。

乌豹察觉有人靠近,忽然撑起前身,露出两排森白利齿。

旁边几个年轻姑娘吓得连连后退。

乌兰珠笑了一声,从侍从托盘里拿起一块生肉。

“不过是只畜生。”

她提着肉走近铁笼。

乌豹喉中滚出低沉咆哮,长尾猛然抽上笼柱。

明月只看了一眼,就发现它的左爪被铁链绞住。

链环深深勒进皮肉,爪下已经见血。

它每次起身都只敢拿右爪撑地,并非想要伤人,只是疼得厉害。

上辈子,明月见乌豹受困,忍不住出言提醒,又叫人取长钩解开铁链。

从那以后,沃颜赫连开始频频留意她。

明月一直以为,他正是从那时对自己生了兴趣。

所以这一世,她什么也不能说。

乌兰珠仍在靠近铁笼,拿手里的生肉逗弄乌豹。

困兽压低肩背,喉间的咆哮越来越沉,尾巴再次抽上笼柱。

明月的目光落在它流血的左爪上,只停留一瞬,随即移向脚下砖缝。

乌兰珠回头笑道:“妹妹站得这样远做什么?你不是最爱可怜这些猫儿狗儿?”

明月把双手拢在袖中,一言不发。

乌兰珠嗤了一声,把生肉往笼前又送了一寸。

乌豹猛然扑来。

铁笼轰地震响。

乌兰珠惊叫出声,手里的生肉跌落在地,人也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

沃颜赫连伸手扶住她。

数名侍卫立刻拔刀围上。

乌豹狠狠撞上笼柱,左爪上的铁链骤然绷紧,皮肉当即裂开,鲜血顺着爪边一滴滴落进雪里。

明月抿住唇,生生压下了声音。

驯兽人慌忙上前查看,这才发现铁链缠住了豹爪。

“殿下,链子绞住了。”

沃颜赫连看了一眼。

“解开。”

驯兽人取来长钩,隔着笼柱挑动铁链。乌豹吃痛,又扑咬了两回。

等链环松开,它才伏回笼底,把受伤的左爪蜷进腹下。

明月绷紧的肩线悄悄松开。

她很快垂下眼睫,重新藏进人群。

沃颜赫连站在笼边,视线从乌豹身上移开,最终落到了她脸上。

“你方才一直在看它的左爪。”

明月指尖一紧:“没有。”

“你早看见了?”

“我不懂这些。”她轻轻地说,连脸也未抬。

沃颜赫连望了她片刻。

“既不懂,为何它扑过来时,旁人都在看它的牙,你只看下面?”

明月终于望向他。

那张清软的小脸上没有半点心虚,只有恰到好处的怯意。

“我害怕,不敢看它的脸。”

沃颜赫连笑了一声,转身命人把铁笼抬到一旁。

狄帝叫宫人设宴。

炙肉、酪浆、蜜果一一摆上长案。那头乌豹伏在木台边,铁笼罩住一半厚毡,只露出一双金黄色的眼睛。

明月挑了最末的位置坐下。

她一袭浅青,安静坐在席尾,几乎要与窗外淡淡雪光融在一起。

乌兰珠却挨着沃颜赫连,亲自执壶替他斟酒。

席间说了几句闲话,沃颜赫连忽然望向明月。

“明月殿下胆子这样小,平日也不出门么?”

明月低声道:“不大出。”

“会骑马么?”

“不会。”

乌兰珠立刻接过话:“她何止不会骑马,连跑得快些都要喘。二皇子若想找人冬猎,只怕她去了也是累赘。”

明月不曾反驳。

她把自己扮成一截安静无趣的木头。

乌兰珠越发得意,拿起酒盏饮了一口。

沃颜赫连道:“不会可以学。”

明月垂下眼睫。

“我愚钝,学不会。”

上辈子的她会骑马,也会看兽。

虽不及乌兰珠骑射出众,到了猎场上也从不会拖累旁人。

这一世,她偏要什么都不会。

沃颜赫连喜欢什么,她便避开什么。

狄帝听了,眉头已经皱起。

“她小时候也学过几日,只是性子懒散,不肯用心。”

明月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沃颜赫连笑道:“那便更好办了。过几日雪再厚些,我要去北苑猎鹿,叫她一同去。”

明月尚未来得及开口,乌兰珠已经道:“我陪二皇子去便是。她连马背都坐不稳,去了还要叫人照看。”

“公主自然也去。”

沃颜赫连说完,再次看向明月。

“她也去。”

明月望向上首的狄帝。

狄帝已经笑着替她应下:“既是二皇子相邀,你便一同去罢。”

“母妃近来身子不好,我想留在宫中侍疾。”

狄帝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

“她身边有那么多宫人,少你一日也误不了吃药。”

皇后端起酪浆,声音温温柔柔的。

“陛下也是疼你,你整日闷在小院里,身子总不好。出去走走,兴许反倒精神些。”

明月只能垂下眼。

“是。”

乌兰珠把酒壶放回案上,壶底碰出轻轻一声。

沃颜赫连又问:“明月殿下可曾许人?”

席间骤然一静。

狄帝望了过来。

皇后端着酪浆的手也停在半空。

明月安静坐在席尾,袖中的指尖一点点收紧。

狄帝很快笑道:“她年纪还小,尚未议亲。”

“十六岁,也不算小。”

沃颜赫连转着手中酒盏,目光始终未从明月身上移开。

“在朔国,像她这个年纪,已有不少人定亲。”

乌兰珠低头拿起一块蜜糕,捏在指间,许久未曾送入口中。

皇后笑道:“二皇子既说起婚事,不知朔国皇后可替你相看了哪家贵女?”

“看过几个。”

“可有中意的?”

沃颜赫连摇了摇头。

皇后顺势问道:“那二皇子喜欢什么样的?”

沃颜赫连端着酒杯,越过满席珠翠与灯火,望向坐在最末处的明月。

她低眉敛目,一袭浅青,安静得没有半点声息。

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笑。

“安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