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闹事

“王爷!有人在西街闹起来了!”亓从连脚步匆忙,高声打断屋内二人的谈话。

李怀瑾眉头一蹙,冷声问道:“怎么回事?可有人制止?”

亓从连语速极快,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倒豆子般说了个通畅。

坐在书案前静声旁听的祝宁从他的发言中理清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庆县如今有三批人在帮忙完成重建工作,一为庆县本地居民,二为其他县城如陇县所来的流民,三为李怀瑾修书从礼县借调而来的人手。

三拨人在韩襄的安排下轮流对县内损毁房屋、官道及城墙进行修缮,本来每日各干各的,称得上一句相处融洽,但在韩襄宣布发放工钱后,三拨人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不对味儿起来。

先前用劳动换取的只是粮食,众人每日吃同样的官粮,自是无异议,但一旦涉及钱财,那可就要纠纠缠缠着理个清楚了。

什么“他怎么做的活没我多,却同我拿一样的工钱?”;什么“他比我来得晚,干活也常常歇息,没我勤快,为什么不扣他工钱?”;什么“我做的活比他难度大、更耗费体力,可不可以给我多加些工钱?”……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祝宁这才知道,李怀瑾与韩襄不是没有一早商量好工钱的发放标准,而是商定后已经引来部分人的不满与质问,他们正式因为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才决定重新商议。

但之前的人多是到县衙领取工钱时悄悄地对着韩襄控诉,今日却不同,有人当众闹了起来,而导火索是一张夹着肉的馍馍。

肉自是用工钱买的,引来了没肉吃的人眼红,弯酸着说了两句阴阳怪气的话。

吃肉的人一听不乐意了!这肉是我花自己挣的钱买的,你想吃你自己买便是了,何必出言讥讽?

没肉吃的人心有不忿,拐着弯儿地表达着自己多有出力,到手的工钱却不及某人,指不定是因为某人在县衙有关系呢!

原来有肉吃的是庆县本地人,没肉吃的是礼县借来的人手。

两人先是唇枪舌战一番,辩着辩着,手脚就不经大脑同意,自己挥动起来。

拳脚相向,两人顾不上手中之物,有肉的馍和没肉的饼在混乱中掉落在地,弹跳着转了两圈,最后被在一旁观望许久的大黄狗一嘴叼走。

两人暂且休战两秒,目送撒腿就跑的大黄狗远去,怒火中烧,扭作一团,打得更厉害了。

幸而亓从连正在附近巡查,听到动静立马赶了过去,两只粗壮的手臂拎着两人的衣服后领一拉,硬生生将两人撕开一臂的距离。

等到匆忙跑去县衙报告的群众带着县衙的人赶来,压制住情绪上头的两人,亓从连方才脱身,回府找李怀瑾说明情况。

往严重了说,这两人算是斗殴,且打架过程中还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大多数人对工钱发放的不满的心声,造成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祝宁扶额轻叹,只觉心酸好笑还有点儿荒谬。

“那二人多半已被带回县衙,”李怀瑾面上沉着,同祝宁道,“祝姑娘,与本王同去县衙瞧瞧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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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内,有肉吃的和没肉吃的两人以井水不犯河水之姿,一左一右站在大堂两边,中间还能塞下至少七八个壮汉。

韩襄正费心给两人做调解,起皮的嘴皮子不停地张张合合,又说理解两人难处,又说希望大家能和睦相处,又说工钱之事已在做考量……

说得嗓子都快冒烟儿,换来两人的互相道歉与自我检讨,还保证绝不再犯。

“草民日后必定谨言慎行,遇事冷静思考,不再冲动做事,不再打架斗殴,不再惹是生非……”

李怀瑾和祝宁甫一迈步入堂,便听到其中一人语气低落的“真心忏悔”。

祝宁死死地抿紧嘴,努力让自己的面部表情看上去肃穆沉静。

“肃王殿下您来了。”

听到韩襄之言,一左一右两人哑了声儿齐齐转头,眼中满是惊讶,对着李怀瑾俯身行礼。

“嗯,冷静了?”李怀瑾斜睨着堂内两人。

二人连忙称是,又道一时糊涂,以后绝不再犯。

韩襄上前一步,邀李怀瑾与祝宁就坐,解释道:“下官已将这二人好好教训了一番,也同他们说清楚工钱之事。”

李怀瑾颔首,瞧着两人身上多少都带点儿小伤,摆摆手道:“你二人去找俞大夫看看伤可有大碍,让他给你们开药,就说是本王的意思,诊费药钱皆记在本王账上,去罢。”

二人明白这是他们可以离去的意思,再次行礼道谢,老实本分地离开县衙。

“亓从连,你且去盯住他二人,莫要让他们在俞清那里又闹起来。”

祝宁终于忍不住,笑着摇头。

那二人离开时对视那一眼,眼中分明还夹着火,李怀瑾让亓从连去盯着他二人是再好不过了。

韩襄道:“让肃王殿下与祝姑娘见笑了。”

“县令大人这说的什么话,同事……共事之人有点小摩擦实乃正常,两位大人找到问题根源所在,帮他们解决掉便好。”祝宁道。

韩襄点头道:“是这个理,肃王殿下与祝姑娘此来是已有具体法子了罢,需要下官做些什么?”

听到这话,祝宁眼中闪起亮光,背都挺直了几分。

谈论起公事,她好像总是如此迫不及待,强烈的表达欲尽展于脸上。

李怀瑾搓了搓手指,朝着祝宁那边微微偏头:“有劳祝姑娘详述。”

祝宁便滔滔不绝起来。

首先,统计所有做工之人擅长的工种,按班组进行划分,每十人或者每十五人为一个班组,再从中选出综合能力最强之人,命其为班组长,带领班组完成每日任务并负责管理班组。

其次,根据不同工种的市价拟定日薪,因战后情况特殊,故其日薪可按市价稍稍上涨。例如,平常时候泥水匠日薪为三十五文,如今便上调至日薪三十八文,待特殊时期过去,再回调至原有水平。

正常情况下,工人们每日的做工时长为五个时辰,便以工人手印为证,设置上下工定时定点打卡。另外,基于多劳多得的原则,若有人自愿超时做工,便按日薪除以五计算每个时辰的加工费。

……

总而言之,祝宁就现代的管理模式稍加改造,更添人性化,以做如今的标准。

韩襄早已端坐于案前,手握毛笔将祝宁所言一一记录在册,边写边不时点头,表示自己完全理解的同时也表达对祝宁所言的肯定。

待祝宁话音落地,韩襄将册子递到祝宁手上:“祝姑娘看看是否记录有误?”

一列又一列整齐的劲瘦的字体展于纸面,笔迹清晰易辨,让人赏心悦目。

祝宁想到自己时常糊成一团的字迹,默了默,决定要勤加练习毛笔字,不说写得一手漂亮的字体,至少要做到笔画分明……

韩襄记录得详略得当,既抓住了要点,免去了祝宁无意识说的一些废话,又完整地表述出祝宁言下之意。

这就是文科生的手速和文字功底吗……祝宁摸摸鼻尖。

祝宁点点头道:“县令大人写得……极好,没有错误。”

韩襄看向李怀瑾,拱手道:“既如此,下官立马着手去办,明天一早便将详细的条规陈列而出,公之于众。”

“辛苦你了。”

“这句‘辛苦’可不敢当,此为下官职责所在。”

-

走出县衙已是夕阳西下。

落日的余晖毫无保留地泼洒在片石与黄土铺就的路上,也斜斜地打在于路上漫步的行人身上,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祝宁走在李怀瑾身后,抬首远望缓慢降至地平线的落日、被落日染成橘红色的天空、于天空中飘浮的彩云。

观赏片刻,她收回目光,环顾四周。

与刚到此处时相比,城内已不再死气沉沉。

断裂的房梁已被崭新的木材替换,破陋的屋顶被扎实捆绑的层层茅草修补覆盖,部分倒塌的墙体由夯土重建而成……

她知道,夜里的街巷不再是空无人烟,有人会出来散步聊天,清晨的问候声也少了防备,变得更加真切。

对于百姓而言,原本破烂的住所在众人齐心协力的“缝缝补补”中逐渐找回,他们因此得以于厨房中再次升起炊烟,感受到烟火的温暖而非战火的无情。

而如今的情形,是否也有她祝宁的一份功劳在里头?

在现代时,祝宁身为总包方管理人员之一,全程参与并见证过一整栋楼从地基开始往上建构到封顶精装的全过程,但她却没有见到过买房人收房或入住后的具体景象。

她总是匆匆地往返于不同地区的各个工地,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性工作中变得麻木。

只有延迟到账的工资构成她工作获得的正反馈。

但在这里,她跟着这些努力重建家园的人一起,在他们因生活重归平静的喜悦的脸上,从他们开始唠家常的对话中,甚至是几抹缓缓上升的袅袅炊烟里,真正获得了情绪上的正反馈,一种发自内心的充盈。

祝宁嘴角翘起,回眸看见眼前那人。

目前为止,这个上司也还不赖嘛!但是既然你还对我有所怀疑……

她低下头,看着那片黄昏下的黑影——那就踩你几脚罢。

一步一跳地踩着他的影子,踩了十几步忽然反应过来幼稚无趣,祝宁刚想恢复正常走姿,却被侧身的李怀瑾抓个正着。

面对左脚在地,右脚后翘的祝宁,李怀瑾微微一笑,挑眉道:“祝姑娘这是在拿本王的影子泄愤?本王记得祝姑娘要求之事,本王已悉数做到……还有何处不满?”

他的侧脸在暖黄的光线中显得利落但又多了几分柔和,清亮的眼眸与她对视,祝宁竟从他眉眼间看出了几分有别于往日的少年气。

她再次于内心感叹,这个李怀瑾真是有几分姿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