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意外是怎样发生的,现在谁都不清楚。

身高暴涨的人虫实验体如同移动的肉山,本来还有一点人类样貌的脸已经被虫首完全覆盖,它看上去特别痛苦,头上长出数对畸形的犄角,原本应该生出翅膀的背部,却长满了不成形的镰刀虫肢。

“嘶……!”

他狂乱的攻击直指不远处的银发男人。

奥德修斯侧身避开这记重击,他银色的长发在缠斗中凌乱地扬起,金色眼眸里却不见丝毫杀意,他知道忒修斯很在意他们,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伤害这些实验体。

“奥德修斯!”

艾伦刚想上前,却被另一侧的骚动拽回注意力,走廊尽头七八个形态各异的实验体撕扯着束缚带,发出此起彼伏的嘶吼。

阿里阿德涅低骂一声,蓝色的瞳孔里闪过烦躁,推开乔西让她躲在一边,他可不像奥德修斯那么心慈手软,非得好好教训这些怪物不可。

“都是因为你们,我的第一次才……”

这么无事发生地结束了。

他心里那个恨啊。

这边的缠斗刚起,那边的大块头又对奥德修斯发起了猛攻。

它似乎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狂躁,张开满是獠牙的嘴就往奥德修斯颈间咬去。

奥德修斯拧身避开,在即将击中实验体眉心时骤然停住。

“西西……西西……”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声音。

就是这半秒的犹豫,大块头的利爪已经挠到他眼前。

奥德修斯偏头躲闪,耳廓被划开一道血口,下一刻那大块头实验体痛苦不堪地摔倒在地,捂着头颅不停打滚,他瞥眼一看,唇角不禁勾起,原来是忒修斯正在用精神力攻击对方。

黑发青年的竖瞳之中似有荆棘环绕,身上无形的威压让恐怖狰狞的实验体慢慢往后退去,明明祂什么都没做,却比刚刚的战神奥德修斯更让这些实验体感到发自内心的恐惧和臣服。

混乱中,实验体的嘶吼突然变了调,那模糊的音节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喉咙,嘶哑又急切,反复滚动在舌尖,仿佛那是他至死都不能坏掉的珍贵之名。

艾伦闻言动作一顿。

西?

另一只实验体身体中人类战士的恐惧和使命压过了虫族的基因,他瞅准空隙,毒刺直接甩向艾伦的侧脸。

奥德修斯瞳孔骤缩,刚才被压抑的暴戾瞬间冲破枷锁,他看不得忒修斯受一点伤,哪怕只是潜在的威胁。

“砰!”

银发男人的身影几乎化作残影,没人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见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实验体们像被重锤击中,庞大的身躯腾空而起,重重砸在墙上,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伤害祂的……

都得死!

整个空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实验体们痛苦的喘息。

大块头实验体挣扎着想爬起来,胸口的血窟窿汩汩冒着红血,喉咙里依旧在断断续续地嘶吼:“西……西……”

“奥德修斯,住手!” 艾伦终于冲到近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急切,“别杀它!”

奥德修斯闻声回神,金色眼眸里的戾气迅速褪去,只剩下残留的茫然,他看着满地濒死的实验体,又看向艾伦,喉结动了动。

银发金眼的雄虫没说出一个字,好像一个犯了错的银色大狮子,打死人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收起獠牙和利爪,希望主人还是和以前那样喜欢自己。

艾伦却顾不上他,径直冲到大块头实验体面前。

对方正用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嘴里还在重复那个音节。

艾伦蹲下身,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膛。

“西西……我的……西西……”

实验体的喉咙里发出气若游丝的呜咽,残破的手指颤抖着抬起,像是想触碰什么,最终却无力地垂下。

艾伦这下确定了,真的是他。

阿里阿德涅走过来,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实验体,又看看艾伦苍白的脸,最终只是皱了皱眉,没说一句话,作为一只雄虫,他并不想看到忒修斯为人类动什么真情。

“乔西,你快过来,他是你的爸爸,他就是你的爸爸!”艾伦赶快把实验体最想找到的小女孩叫过来。

原来,这个实验体一直跟着孩子们不是为了伤害他们,而是为了找到自己最爱的女儿,哪怕他现在的样子已经面目全非。

乔西站在不远处,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

她听见了那个名字——

西西。

“不……不可能的……”她喃喃自语,脚步踉跄地走上前,“爸爸?你……你说的是我吗?”

她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冰冷而变形的手掌。

那手掌曾经为她擦去眼泪,为她系鞋带,为她讲故事,现在却满是虫鳞和鲜血,看不出原本人类的模样。

“爸爸……”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你怎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没人告诉我……你是联邦士兵,你不是说要去守卫国家的吗?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实验体的眼睛缓缓转动,似乎终于认出了她。

它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笑意,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哝:“西……西……别哭……爸爸……没事……”

这是他的女儿,那是他纵然变成这副模样也要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看到了,见到了,就算是死,也值得。

乔西的眼泪瞬间决堤。

她紧紧抱住他,像小时候那样把脸埋进他的肩膀,可这次没有温暖的气息,只有血腥与腐烂的味道。

“你明明答应过要回来的……你说回来带我去吃大餐,还要教我用枪……你还记得吗?”她哭得撕心裂肺,“你说话不算数!你骗我!你骗我!不准死!死了我就永远都不会原谅你了!大骗子!”

小女孩紧紧抱着父亲那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仿佛只要不松手,就不会再一次失去他。

可他的呼吸正在变弱,胸口的血窟窿像一口不停吞噬生命的黑洞。

奥德修斯站在一旁,金瞳中闪过一丝不忍,虽然就是他下的死手,不过也不后悔,为了保护忒修斯,他必须做到。

而阿里阿德涅觉得这俩人类怪烦虫的,唧唧歪歪半天,要不是忒修斯在意他们,他早走了。

不过他们都知道,这个是实验体活不了多久了。

除非……

艾伦缓缓蹲下身,手指轻轻按在乔西父亲的心口。

心跳微弱,几乎难以察觉。

他知道,用人类的方式救不了他了,乔西的爸爸已经等不到逆转血清了。

但如果用虫族的方法呢?如果用自己的精神力去修复他的神经力,用虫蜜去重塑他的细胞结构呢……

之前他不是没想过这种方法,只是一旦用了,对方可能就没办法再做人类了吧。

西西能接受一个虫族的父亲吗?

不接受也没办法,现在活着才更重要。

就像他当初吃掉虫母的选择,仅仅是为了活着。

温柔的虫母缓缓蹲下身,散落的黑发如泼墨垂落,他的周身蓦然泛起一层银白色的光晕,那双曾令无数虫豸恐惧的竖瞳,此刻像盛着璀璨的星河,流淌着近乎神性的悲悯。

“对不起……乔西爸爸。”

祂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银白色的精神丝线从他指尖涌出的刹那,竟像是有无数细碎的星光从他体内流淌而出,美得让人不敢呼吸。

“我不能让你和从前一样,我只能让你活下去。”

当最后一缕精神丝线融入实验体体内时,祂才缓缓收回手,光晕渐渐褪去,他垂眸看向缓缓睁眼的实验体,眼底还残留着未散的柔光,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洗礼。

奥德修斯自始至终没有移开视线,他站在光晕边缘,金色的瞳孔被那片银白色的光芒染得愈发剔透,独独映着黑发青年的身影。

祂垂眸专注的模样,比战场上任何胜利的姿态都更让他着迷。

“宝贝……” 他无意识地低喃,声音轻得几乎被草莓蛋糕的香气淹没,金色眼眸里翻涌的痴迷几乎要溢出来,“我的宝宝……”

阿里阿德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他瞧不上这种黏黏糊糊的温情,可忒修斯,他的小鸟实在让他心疼得要命,顺便莫名其妙看了一眼旁边的情敌:“什么你的宝宝,你有结婚证吗,我有结婚证,那明明是我的妻子。”

在场唯一的纯人类乔西则怔怔地看着这一幕,眼泪依旧止不住地往下掉。

她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眼前的大哥哥,真的把她父亲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大哥哥……”她喃喃出声,声音还带着哭腔,却透着难以置信的敬畏和感激。

因为她看到父亲胸口的血窟窿在光晕中慢慢愈合,看到那些狰狞的虫鳞下,竟透出了一点人类皮肤的色泽——

这不是魔法是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乔西的父亲诺顿缓缓睁开眼。

他……还活着?

他竟然还活着?

诺顿的呼吸变得平稳,胸口的伤口已经完全愈合,皮肤上的虫族组织不再溃烂,看上去就是个拟态下的雄虫,只是因为并非高级虫族,所以脸上有很明显的虫纹,连头上的犄角都没有办法隐藏。

诺顿坐起身,眼神也不再混沌,反而透出一丝清明,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头彻尾的虫族——

更像是赤红君主那种类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背部,隐隐浮现出一对尚未展开的虫翼轮廓。

看来做实验的科学家在他身上用了赤红君主的基因,这让艾伦想到了星辰号上的事故,看来在新战士计划中人类更喜欢用君主的基因,战斗能力更强,也更狂暴。

呆愣了许久,诺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不可思议:“我……还活着,西西,你也活着?爸爸终于找到你了西西,对了我……”

劫后余生的老父亲忽然想起自己现在骇人的模样,正要躲避,却被女儿抱了个猝不及防。

“爸爸!”

乔西扑进他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你是我的爸爸!永远都是!不管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西西,爸爸好像变成虫族了,我伤害你的时候你一定不要心软……”诺顿的眼眶说着说着湿润了,但他很快意识到一件事——

是谁救了他?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黑发青年。

黑发青年对他微微一笑,仅仅是一个笑而已。

那一瞬间,诺顿感觉心跳加快,几乎有了一种主动臣服的冲动,如果不是女儿还在怀里,已经服从自己的自觉,在对方面前跪了下去。

母亲……

这是他的母亲……

伟大的母亲脸色苍白,额角还残留着汗水,显然刚刚的精神力释放对他来说是个不小的负担。

祂笑着安慰他:“别怕,你还活着就很好了。”

艾伦心里其实有些不安,因为情况紧急他当着乔西的面,使用了虫族的力量——

他也担心她会害怕。

毕竟,他现在是虫族,不是人类。

乔西和他的妹妹妮娜差不多大,如果乔西会害怕他,是不是妮娜也一样?

可是乔西却忽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

她仰起脸,眼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那不是恐惧,也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期待与崇拜。

“大哥哥……”她颤抖着开口,声音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你……果然不是人类吗?你是虫族吗?”

艾伦愣了一下,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

“祂不仅是虫族。”旁边的阿里阿德涅笑了,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爱意,“我的宝贝,祂是虫族之母,是我们所有虫族真正的王。”

奥德修斯金色的眸子也闪烁着,虽然没说话,可显然和阿里阿德涅想的一样,两个情敌很少有心有灵犀的时候。

乔西的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你做什么——”艾伦惊讶。

小女孩竟然跪了下来,不是出于畏惧,而是出于祈祷。

她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唇瓣微微颤抖,声音虔诚而坚定:“如果你真的是虫母……如果你真的是虫族之母……那就请听我说……请你把我也变成虫族吧。”

艾伦:“啊……?”

可小女孩的许愿远远没有结束。

“伟大的虫母陛下,请您消灭邪恶的联邦,解放被压迫的人类!”

“伟大的虫母陛下,请你带着虫族占领上十二星,统治没有未来的人族!”

她的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整条实验室里回荡。

艾伦……怔住了。

他从未想过,一个孩子会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话说这也太夸张了吧!统治虫族不够,还要统治人类?!

这小家伙……三体看多了吧?

“你这么小,做人挺好的哈。”

艾伦把她抱起来,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评价现在的小孩,变成虫族又不是一件很酷炫的事。

而且乔西父亲能通过他变成虫族的前提是接受过极其残忍的人虫实验,他不过在向左和向右这个问题上,为他做了选择。

把全人类变成虫族?这小家伙还真敢想啊!

接着,他们等了一会儿,确认乔西的父亲诺顿状态稳定,没有出现任何副作用或失控迹象。

艾伦开口:“既然如此,能救就救完吧。”

他看向那十几个仍被束缚的实验体,它们曾是联邦士兵,却被改造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些也是诺顿昔日的战友,这个变成虫族的联邦战士感激地看向艾伦:“谢谢您……愿意救他们,联邦都把我们当垃圾,可是您却愿意……”

刚刚诺顿还觉得女儿说的话有些偏激,现在想来好像也不是没有道理。

艾伦在实验体们围绕的中心盘膝坐下,奥德修斯负责物理麻醉,阿里阿德涅将这些实验体摆成一个圆圈,让他们的头部朝向中间,仿佛一场庄严的祭祀仪式即将开始。

一道柔和的光芒从艾伦体内升起起初只是微弱的一点,紧接着如晨曦破晓,照亮了整个昏暗的实验室。

他缓缓闭上眼,双手交叠于胸前,胸口起伏间,一股温暖而强大的精神力开始扩散开来。

这一次需要付出更多的力量,艾伦催动着精神力的输出,当他催动全部力量时,背后的衣料悄然裂开——

就像那一次在圣者记忆中一样,他希望被弟弟妹妹接受,希望不那么“丑陋”,希望哪怕变成虫母,也能够符合人类的审美。

今天这次也一样。

于是,一对雪白的羽翼应声舒展。

羽毛晶莹剔透,如同星辰织就,缓缓扇动时,细碎的光屑如同被惊扰的萤火虫,整个空间如同幻梦一般绮丽。

祂,伟大而悲悯的虫族之母,站在光芒中央,黑发散落如瀑布,与雪白的羽翼形成极致的反差,闭目的模样像沉睡着的神衹,令世间万物停了呼吸,止了心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金属靴踏在地面,整齐划一,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偏偏是这种时候……

阿里阿德涅迅速站到祂身前,奥德修斯神色冷峻,背后的金属翅膀寒光锋利。

实验室的门,在这一刻被破开。

漆黑和纯白军靴踏碎寂静,尤尼梅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银白色短发利落地贴在额角,衬得那双蓝色眼眸愈发冷冽如冰川,银塔制服剪裁利落,勾勒出宽肩窄腰的劲瘦身形。

他该是最刚正不阿的执行官队长,可当他的目光越过实验体,落在祂身上的刹那,完美的面容突然有了一丝裂痕。

银发蓝眼的雄虫脚步猛地顿住,蓝色眼眸骤然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

就算是冷静淡漠的大审判官,也有了一瞬的失神。

他看见了那对翅膀,洁白如雪,在昏暗里亮得像一团温柔的光焰,明明经过研究,他确认了这对翅膀并非虫母正确的翅膀,却依旧……

心跳加速,不能自己。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扣紧了腰间的刀柄,指节泛白,却忘了下一步该做什么。

后的脚步声还在靠近,可他的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牢牢钉在那对翅膀上,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你在干什么,还不快进……”

君主跟在尤尼梅特身后,黑色短发凌厉邪魅,几缕刻意挑染的猩红发丝垂在额前,像凝固的血痕,与那双猩红眸子相得益彰。

高大魁梧的君父皱起眉头,有点不耐,直到目光撞上那片耀眼的白光,那一瞬间愕然、惊艳的情绪在雄虫眼中爆绽。

好漂亮……

任何雄性都无法拒绝。

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明明还停在门口,无形的压迫感却已如潮水般漫过整个实验室,带着狩猎者锁定猎物时的灼人温度。

灼热霸道的视线从那对雪白羽翼的顶端扫过,再落到艾伦垂落的黑发上,最后定格在那被神圣光芒包裹的脸蛋。

“呵。”

一声低笑从他齿间溢出,带着点沙哑的玩味,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心头发紧。

君父抬起戴着黑色战术手套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下巴,猩红眸子里的惊艳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猛兽盯住羔羊时的贪婪与侵略。

怪不得他的两个儿子,不,就连裂化种……都栽倒在了同一个蜜虫的身上。

就算是他,这个时候也忍不住想,若是将这对翅膀染上别的颜色,会不会比现在更加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