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 日至中天,是以称天中节。
逢天中节,千秋学宫弟子得以沐休一日, 光明正大离开学宫出游。
这可是难得能离开学宫放风的机会, 郑钧早在数日前已经摩拳擦掌地打算起来。
听闻明烛到上陵以来还不曾见识过城中风物, 他立时大包大揽,要带她在这上陵城中好好逛逛。
昭虞等人就在旁边, 听到这话,思及当日无事, 便也不妨同行。
不过计划赶不上变化,国君于天中节设宴, 上陵世族尽往, 如长孙衡、昭虞和百里笙这等被各自族中寄予厚望的子弟, 少不得要去宴上露露脸,在国君面前混个脸熟。
这等场合, 换作往年,还轮不到郑钧。但他前日正好在鬼市的事上立了功,身为家主的祖父一琢磨, 手一挥把他也带上了。
其实郑钧对这场节宴并不如何期待,他生性跳脱,只觉得当着这些大人物的面, 无论什么珍馐美馔也没有胃口了。
但身为家主的祖父已经发话, 就轮不到他说想不想去了。
“没想到最后只剩我们。”走在上陵城喧闹更胜寻常的街市, 平江漱月笑道。
在她身旁, 不过只有明烛、褚无咎和顾从山三人而已。
赫连铮是魏国公子,如今晋国国君设宴,这样的场合, 当然不会漏了他——赫连铮倒是希望他们能漏了自己。
所以就算不情愿,接到晋王宫的旨意,赫连铮还是得老老实实地现身宴上,当个象征魏国的摆设。
息朝向来不喜喧闹场面,就算是难得的沐休日,也无意出行。至于公输延,近来新得了张机关图纸,闭门研究,已经半个月不见他的人影。
所以最后,只有平江漱月和明烛三人出游城中。
沿街楼阁鳞次栉比,门前都悬挂艾蒲,以作驱邪避毒。
来往的人络绎不绝,臂上都系五彩丝线,这是晋地的习俗,称为长命缕,顾从山也买了把和众人分。
明烛的丝线系得有些歪扭,她自己不觉有什么,注意到这一点的褚无咎却看不过眼,主动伸手帮她调整一二。
看着她手上长命缕打出漂亮的结,褚无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顾从山的头缓缓从两人中间冒了出来,目光游弋,像是在做什么严肃思考。
平江漱月看得勾起了唇角。
街边叫卖声不绝于耳,引来孩童驻足,抱着女儿的妇人也停了下来,开口问摊贩买下包蜜饯,捡了枚放进女儿嘴里,脸上带着温和笑意。
平江漱月抬头见这一幕,不知想到什么,霎时有些失神。
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转身,她却还看着那个方向。
突然,半片芭蕉叶包住的蜜饯落在怀中,平江漱月收回视线,对上了明烛目光,正觉莫名时,就听她咬着蜜饯道:“吃啊。”
在她身旁,褚无咎和顾从山也人手一包,看起来整整齐齐。
所以她是以为自己想吃蜜饯吗?
平江漱月有些哭笑不得。
她没有解释,只是拈了枚蜜饯放进嘴里,这实在有些甜得过分了,不过……也还不错。
等平江漱月再抬头时,妇人已经抱着女儿走远了,望着她们的身影,她突然开口:“我有个妹妹,离开魏国的时候,她好像就是这么大。”
“不过如今,她已经和你一般大了。”平江漱月顿了顿,又向明烛笑道。
还不到七岁,她就随赫连铮入晋为质的车队一起前来晋国,入千秋学宫修行。
幼时的事,有许多在平江漱月的记忆里已经模糊了,她只记得分别那日,阿娘好像就是这样抱着妹妹,远远看她登车。
总是沉默寡言的阿父面目模糊,平江漱月记不清他那时候是什么表情。
车辇向前,平江漱月回头,只能看见他们的身影越来越远。
但就在要看不见的时候,已经化作黑点的身影好像动了,阿娘抱着妹妹,向她追来。
只是身无修为的凡人,又怎么追得上奔行的烈驹,平江漱月平静地想。
平江漱月的父亲只是平江氏的旁支,天资平庸,母亲甚至是不曾修行的凡人,却偏偏生出了个资质不寻常的女儿,甚至压过了主支血脉。
所以平江氏容不下她,魏都也容不下她,平江漱月只能到千秋学宫来。
传音的飞鸟还没飞出晋国,灵息已经耗尽,平江漱月很多时候只能从魏国来的商队得来两封长信。
阿娘去岁染了风寒,好在及时服了汤药,已经大好;妹妹又长高了两寸;阿父受家主提拔,官阶有所提升;家中琼花树开了又谢,她走时种下的枣树已经开始结果……
但这些都与平江漱月无关,她看着信中所言,什么也想象不出。
平江漱月轻声道:“我竟然有些记不起他们的样子了。”
明烛眨了眨眼睛,不是很明白。
平江漱月笑了笑,看着装入锦囊的香草,转开了话题:“辟芷和秋兰能驱虫避秽,你们可有喜欢的?”
隔街不远就是几间酒舍,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大坛菖蒲酒摆上桌,有些浑浊的酒液倒入碗中,人声鼎沸。
在场除了贩夫走卒,就是一众也着褐衣的游侠儿,并不在意酒舍低矮,高声谈笑,碗中浑浊酒液晃动,不久就被一饮而尽。
就在对面,两重楼高的酒舍上,冯云山凭栏而立,看向眼前青年,脸色很是难看:“师梁,你如此顽固不通,只会害了浊流!”
盛怒之下,他连敬称也忘了。
师梁已是武道宗师境,境界更在冯云山之上,冯云山对他直呼其名,称得上冒犯。
只是眼见不能说动师梁,冯云山终于失了耐性,直言指责。
浊流十余宗师境游侠中,师梁是年纪最轻的,也称得上是众人中实力最强,深受浊流老道首信重,也得浊流游侠推崇。
不过其他宗师境游侠对他的态度就有待商榷了,毕竟就算师梁修为略强上些许,也不能让他们甘心让出道首之位。
道首之位,只有一个。
在浊流中,师梁的立场也称得上鲜明,和已死的浊流老道首一样,他对世族招揽或威胁都不为所动,偏偏浊流中追随他者众。
今日,冯云山就是来劝师梁的。
“为世族效命有什么不好?只有如此,我们这等出身微贱的庶民才有可能站上朝堂,出将入相!”冯云山又道,余氏足够有诚意了。
只有得世族举荐,他们这样的人,才有晋身的可能,这是浊流中多少游侠儿梦寐以求的事!
师梁平静地看着他:“你我或许能得晋身,但浊流中更多的人呢?”
“余氏许诺了你们下大夫之位,要的是无数浊流中人用命来换。”
像他们这样的游侠儿,也只有这条命可供世族装点门面,又可用作排除异己。
听他道出这一点,冯云山脸上抽搐一瞬,又问:“难道看着他们饿死会更好?!”
“如今我浊流名下数处产业都受打压,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很多人就要吃不上饭了!”
说着,冯云山脸上青筋暴起,看上去有些狰狞,难道有什么比命还重要吗?!
他们总要先活下去。
像他们这等出身微贱的庶民,受世族驱使也是应当!
“那么遂你和常老心意,浊流就能有什么好下场吗?”师梁向来称得上温和的脸上难得显出冷意,“我不会让浊流游侠的命,成为常老借以晋身的垫脚石。”
说完,他将目光收回,不再看冯云山。
师梁口中常老同样是浊流宗师境游侠,不过他的立场和想法,显然都与师梁不同。
闻言,冯云山胸膛起伏,也不再试图说服他,拂袖而去。
留在原地的师梁深出一口气,低头望向下方熙攘人群,神情复杂。
虽然拒绝了冯云山,但他心中也不清楚自己的坚持是对是错,浊流的出路又在何方。
来往人群中,没有刻意打扮过的明烛几人并不如何显眼,只有她的脸偶尔会引来几道视线停留。
穿过酒舍,向右侧望去,清商坊的九重楼阙赫然在目,比周围楼阁都要高上许多,让人一眼就能看到,也在无形中彰显了地位。
看着清商坊,平江漱月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向明烛感慨道:“清商坊乐首一曲三千金,但前日有人豪掷十万金换她一曲,她的身价也就水涨船高,如今竟然非万金不能见。”
真是哄抬物价啊。
闻言,褚无咎和顾从山动作一顿。
这事儿好像还没告诉平江漱月,哄抬物价的人,此时正在她面前。
有车辇从清商坊中驶出,从形制来看,只有世族能用,辇上雕金饰玉,连轮轴都都以金漆刷过,绘出精细纹样。
青年坐在辇中,幔帐垂下,只露出养尊处优的下半张脸,连袖口都绣着精细云纹。
仆从骑马在前开路,衣饰锦绣,有骄横之气。就算是世族家仆,也比寻常黔首高上一等。
不必他们驱赶,周围行人都主动避退车驾,不过逢天中节,行人众多,场面看起来颇有些杂乱。
只是片刻,原本拥挤的路让出足以车马通行的宽度,不过随着众人让开,逆着人潮向前的人就显得格外瞩目。
来人一身落拓游侠打扮,面目藏在斗笠投下的阴影中,看不清究竟。他身后背着把用长布缠紧的刀,脚步称不上快,却走得很稳。
在前开路的世族家仆注意到了他,不由都皱起眉,像是不满。
正待他们要说什么,斗笠下的脸抬起,露出一双黑沉的眼睛。
就在这一刹那,刀光乍现,以侵掠如火之势横扫向前,向车驾劈落。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