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闭的宫室中陈设很是简单, 除了面铜镜,就只有几个粗拙陶罐。
明烛盘坐在兽皮上,双目微阖, 若隐若现的流光在身周浮动游离, 随着呼吸起伏, 不断没入她体内。
原本能将宫室填满的灵玉已经快要消耗殆尽,其余异草奇花也被明烛吸收, 如果让苏赫看到这样的场面,就算已经给了明烛, 震惊之余应该也不免会觉得肉痛。
在巨量灵气的滋养下,明烛体内暗伤终于愈合, 前后花了月余, 命星灵息吞吐, 星海中已经亮起近六千穴窍。
星明二十宿,只差一步, 明烛就能步入二十八宿的第四境寂照。
以她的修行进境而言,这应该不需要太久。
浮动的灵光被尽数收束体内,明烛睁开眼, 随着灼伤痕迹褪去,脸上也露出原本的面目。
停滞的时光在她身上再度开始流动,明烛比了比, 发现自己的身量比闭关前竟然长了寸余, 顿时露出一点满意神情。
境界越高, 修士寿命也会随之增长。
不同于妖族漫长的成长时间, 修士直到身体成长到最强盛的状态前,生长速度并不会比没有修行的凡人慢,区别只在于成长到盛年, 将会一直保持这样强盛的姿态,直到寿命度过大半,开始不可挽回的衰老。
所以哪怕同样的境界,同样的年纪,因为突破境界的早晚,修士也可能有不同的面貌。
明烛起身向外,准备出去看看。
不过在踏出门前,余光瞥过放在一旁的青铜面,她停下了脚步。
隔空伸手,明烛再次将青铜面戴在脸上,对着铜镜照过,点了点头。
这样看上去有威慑力多了。
何况这张脸太容易让人记住,明烛也还记得,从幽墟走出的天魔容器,仍旧不容于世。
她将灵息收敛,不打算让穆延部的人将自己视作巫祭,九州修习的术法和苍州的祷祝巫术实在有很大分别,解释起来实在很麻烦。
明烛到校场的时候,苏赫正在练枪。
千秋学宫中,赫连铮用的也是枪,不过一个修行的是天命道法,一个以淬炼体魄成内息,修行方式截然不同,威力也就不能一概而论。
苏赫反身回首,漆黑陨铁所铸的长枪震颤着发出铮鸣,他试图将体内流转的内息赋于枪上,但内息再次行经周身要穴,还是在两息迟滞后陷入乏力。
九州武者以内息外放为进入宗师境的标志,能令内息外放,就可以称作半步宗师境。到能将内息以无形化有形,就是真正的宗师境。
苍州也是如此,做到内息外放方能掌千钧之力。
没能成功外放内息的苏赫咬牙收回枪,转身再次练起同样的枪式。
萨尔沁一族传承辟野五兵的战法,苏赫选择先修行五兵之一的枪。
辟野五兵也是苍州少有能修行至不朽境界的战法,这是苍州战法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传闻能做到以力破法,就算最强大的巫祭也不能掠其锋芒。
不过在那位一统苍州的萨尔沁王陨落后,萨尔沁一族中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不朽。
辟野五兵固然有其他战法难以比拟的威力,但修行中的艰难也可想而知。
苏赫沦为奴隶后蹉跎十年,至今还没有掌握千钧之力,又怎么可能不心急。
尤其他父亲的第二个儿子,比他小上两岁的同父异母的弟弟,已经在数日前成功力破千钧,让他父亲大为欣喜,降下许多赏赐。
在苍州,力量才是最重要的。
“央措姑娘。”在旁陪练的都和卓抬手向明烛施礼,目光打量过她,有些意外地开口,“你是……长高了?”
明烛看了他一眼,心情不错地点了点头,看来他的眼力不差。
都和卓喃喃道:“我以为到你的年纪,应该不会再长高了……”
因为明烛展露出的实力,让都和卓对她的年纪有了不小的误解,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明烛原来不是天生瘦弱矮小,而是还没长成。
听到他不小心说出口的心里话,明烛青铜面下的嘴角化作一条直线。
她面无表情地抬头看向都和卓,得益于锻体的战法,苍州的巫族遗民大都身形高大,如今她甚至还矮了他不止一个头。
不会再长高的话,听起来真是很恶毒了,明烛决定收回刚才的话,这就是个傻大个儿。
自知失言的都和卓讪讪闭嘴,一时不好再向明烛多问什么。
不过,如果她还没有成年……他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明烛,眼底现出一点不可置信。
当日山道上,一行力过千钧的追兵被明烛轻易解决,就证明她的实力绝不止于千钧。
至于是否破三千钧的界限,因为她刻意压制气息,让都和卓难以判断。
但就算苏赫的父亲,如今的穆延王,也是在成年后才突破三千钧。
她到底是谁?!都和卓对明烛的怀疑突然有些动摇。
他原本肯定她与十方山有关,如今却有些不确定了。
明烛没有理会他欲言又止的目光,看着一遍遍失败,已经汗湿了长袍的苏赫,终于开口道:“将内息在内关穴多停留三息,再回转周天一试。”
又一次作无用功,正撑着长枪喘气的苏赫茫然地看向明烛,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看起来,无论穴位还是修行中地三垣二十八宿,都只是九州的说法,在苍州并不通行。
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的明烛伸手,掌心多了一把石子。
她想干什么?不知为何,苏赫心下升起不妙预感。
都和卓也为明烛的动作再次陷入沉思,内息运用得如此纯熟,难道她当真已有三千钧之力?
没等他想明白,明烛扔了枚石子出去,苏赫躲之不及,疼得呲牙咧嘴。
“就是这里。”明烛开口道。
见苏赫没有动作,她语气如常地催促:“运转内息。”
完全不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要听她的?
虽然心中冒出了这样的念头,苏赫的身体还是老实地按照明烛的指点引动内息,不敢反抗。
在见过明烛一刀一个千钧境后,换作是谁,都很难不对她产生深深的敬畏。
石子破空声接连响起,内息运转不到一个周天,苏赫就已经挨了好几下。
明烛用的力道实在不轻,就算受过战法淬炼,苏赫也肯定自己身上多了不少青紫。不过在明烛的淫威下,他敢怒不敢言,只能尝试按照她所言调整内息。
初时多有不畅,好在苏赫悟性不算差,很快将内息节奏调整了过来。
他适应着新的呼吸,反身再次出枪,这一次,内息顺利灌注枪尖。随着长枪横扫,黑石堆砌的练武场上发出一连串轰响声,溅起数丈烟尘。
护卫在旁的萨尔沁部曲都看了过来,内息外放,少主做到了?!
他做到了?
苏赫有些呆傻地看着前方,自己好像都有些不敢相信。
明烛倒不是很意外,坐在石阶上,托着脸回顾方才苏赫动用的战法,灵息循经络以相同的规律淬炼血肉。
辟野五兵的战法,对淬炼身体的强度的确有用。
成功做到内息外放的苏赫再看向明烛,整张脸都亮了,眼中再也不见方才的不情愿。
他殷勤开口,试图从明烛口中再得到些指点。
“等你将这一式先练过三千次,再考虑其他。”明烛很是随意地说了句,站起了身。
是吗?
苏赫还想跟上去再问什么,脚下一软,踉跄着从石阶上滚了下去,还是靠脸着地止住去势。
都和卓连忙上前扶住他,方才一击耗尽了他体内灵息,腿软也在情理之中。
看着明烛的背影,周围萨尔沁部曲都不由露出一点敬畏神色。
明烛走出校场的时候,卓延正对着太阳晒他收藏的兽皮。
打眼看到兽皮上曲折歪扭的记号,明烛想起当日他教桑玛祷祝的巫术就是记载在兽皮上,于是出声问道:“这些也是祝祷的巫术?”
猛然听到她的声音,卓延险些当场蹿了出去,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挪了一步,再挪了一步,躬着身,唯唯诺诺地回道:“……是啊。”
连明烛也挺奇怪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这等威慑力,不过这也不是最重要的,眼下她更好奇这些兽皮上的记载。
示意卓延将这些巫术演示給自己看看,听她吩咐,就算卓延不是很乐意,也不敢不从。
不过等他跳起了大神,明烛才想起他体内没有命星,也就只能做做样子。
失策。
于是等桑玛从巫祀殿回来,就看到坐在台阶上等着她的两个人。
苍州六部的巫地位特殊,能觉醒成为巫的人也向来不多。有苏赫向自己的父亲相求,桑玛才得以前往王城巫祀殿接受巫祭传承。
也是因此,如今她每日破晓都需前往巫祀殿,直到日落才能回来。
“怎么了?”面对看向自己的两双眼睛,桑玛迟疑问道,有些不明所以。
听完明烛所言,就算桑玛已经很是疲累,也并没有拒绝她的要求,只是赧然道:“但我或许做不到……”
当日能够顺利施展出治疗的巫术,可能只是巧合,去了巫祀殿这么多日,她还是连入门的巫术都没有掌握。
桑玛垂着手,灰扑扑的巫袍遮住了她掌心磨出的伤痕。
她在卓延的引导下抬起手,虽然不能修行,但卓延当年做巫侍时得观许多祷祝术法,他都认真记了下来。
明烛看见了桑玛命盘中循着特有轨迹流转的星宿,她捕捉着星轨的变化,神识不断推衍,与九州见过的道法相印证,模模糊糊中又领会到些许从前没有意识到的法则。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