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兰部接到额尔纳城破的消息已经是两日后, 等伽兰王君遣大军前来,上万穆延镇狱骑已经陈兵边界,严阵以待。
在几次冲锋都没能突破镇狱骑的防线后, 领兵的伽兰部统帅脸色铁青。
穆延拓叔父在位的数年间, 部族最大的兵力都用在了追杀穆延拓上, 和其他几个部族之间为攻城略地发生的征伐反而不多。
等到穆延拓夺回王君位,因伽兰部中有人助他复仇夺位, 两部之间也就维持着很不错的交情。
没想到沉寂两年,穆延拓竟然第一时间就向伽兰部的额尔纳露出獠牙, 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镇狱骑已经控制了这片土地。
伽兰部无法冲破穆延部的防线, 就只能看着从穆延王城来的巫祭沟通天地, 抹除伽兰部在额尔纳的烙印, 留下新的祝祷印痕。
在苍州,这就意味着一片土地的正式易主。
当伽兰部的大军被拦在额尔纳之外时, 城池中,穆延拓正与乌磐部的使者歃血为盟。
穆延部和乌磐部本就交好,在这场夺城之战后关系更为紧密, 穆延拓得偿所愿,不知内情的乌磐王君也得到了出兵相助的回报,双方都很满意。
乌磐使者的到来意味着两个部族正式结盟, 至少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日将守望相助, 互通有无。
为了加深与乌磐部的联系, 穆延拓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将派自己的长子前往乌磐王城学习。
话音落下,出现在结盟现场的人神色各异,在今日前, 穆延拓没有透露过任何这样的意思。
苏赫脸色一片空白,作为要前往乌磐王城的人,他也是到这个时候才知道这件事。
原本对只有他出现在这里,在场不少人心中别有想法。在两部结盟的场合出现,无疑代表了穆延拓对这个长子的重视,难道王君当真打算以他为继任者?
不过到了现在,他们心中就只剩下幸灾乐祸,说得好听是学习,其实就是派个人去乌磐部做质子,这在苍州部族间并不少见。
苏赫流亡在外多年,本就在穆延部中根基薄弱,除了萨尔沁部曲外支持者不多,如今又要去乌磐部做质子,也就失去了部族掌权,建立自己势力的机会。
苏赫也很清楚这一点,他看向穆延拓,十年过去,他身形高大依旧,除了双鬓染上霜色,和从前好像没有什么分别。
但不一样了。
在苏赫面前的是穆延王君,不是那个会将长子抱起来,高高抛向天上,意气风发的穆延世子,不是会任他骑在肩头的父亲。
穆延拓也正在看着苏赫,不是父亲看向儿子,而是君王审视着臣子。
在这样的目光下,苏赫忍下了所有质问的话,低下头,像是代表着无声的服从。
以都和卓为首的萨尔沁部曲眼中都流露出带着震惊的怒色,苏赫流亡在外多年,如今终于回到穆延部,又要被安排去做质子,寄人篱下,王君怎么忍心?!
少主是他和丹珠大人唯一的儿子!
为了助他夺位,萨尔沁部曲流了多少血,他怎么能这么对丹珠大人的儿子!
都和卓心中被怒火点燃,青年踏出一步,想要说什么,却被苏赫抬手拦下。
既然穆延拓已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话说出了口,就意味着事情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必须去乌磐部,不管是自己去,还是被捆着去。
既然如此,与其做无谓的挣扎,不如想想,怎么才能利用这件事为自己争取来什么。
对于苏赫的反应,穆延拓眼中终于现出一点微不可见的满意。
也是因此,在和乌磐部的结盟结束后,他允许了苏赫的请见。
当苏赫走出宫室时,早已等候在外的都和卓快步迎上前:“少主……”
苏赫双眼泛着红,像是才哭过,神情却显得格外冷淡,形成微妙错位。
“萨尔沁会得到一千铁浮屠。”
这就是对苏赫作为质子的补偿。
发现青铜地宫所藏的偃甲时,他满心都是自己将来带领数千铁浮屠横扫苍州的未来,却忘了这些偃甲还并不真正属于他。
得知消息的穆延拓很快率镇狱骑赶来,接手所有偃甲,除了得到他两句赞赏,接下来的事就和苏赫关系不大。
这些铁浮屠属于穆延部,属于穆延王君,但还不属于有着萨尔沁血脉的穆延苏赫。如今,以前往乌磐部为质子的代价,他才终于得到了一千铁浮屠的偃甲。
在十年前失去母亲后,到这一刻,他才后知后觉,自己也早已经失去了父亲。
都和卓握紧了手,苏赫前往乌磐部,已成定局。
“我陪你一起去!”桑玛看着苏赫,眼神坚定。
就像从前在乌磐部的草场一样,她会陪着他。
但苏赫拒绝了。
他的神色显出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留在穆延王城。”
只有在王城的巫祀殿,她才能学到更多,成为真正的巫,甚至大巫。
苏赫将手中令信交给了都和卓,这是可换来一千偃甲的信物,他能信任的人,也只有都和卓。
明白苏赫的意思,都和卓郑重地将手按在肩上,向他低下头:“少主,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再次回到苍州大地上。”
苏赫笑了笑,这个时候,他的神情意外和他父亲很像。
交代完这些,苏赫最后看向明烛,以萨尔沁一族最高的礼节向她致意:“我要去乌磐部了,但萨尔沁的苏赫会永远记得央措的恩情,将来只要你需要,萨尔沁的铁浮屠一定会出现在你剑锋所指!”
自从认识以来,明烛救过苏赫不止一次,便是恢复王君之子的身份后,也是她帮了他许多。
甚至如果不是明烛,就算穆延部攻下额尔纳,他也不会意识到青铜地宫的存在。
十六岁的苏赫空有王君之子的身份,什么也做不了,但不会一直都是如此。
明烛其实并不需要这样的承诺,但看着苏赫固执的眼睛,她最终道:“好。”
乌磐部的使者没有在额尔纳停留太久。
随着乌磐部众人准备启程,也就意味着苏赫也要随他们一起离开。
他既然是去做质子,能随行前往的萨尔沁部曲也就不会太多,只有两百轻甲而已。
离开穆延王城的时候,苏赫没有想到自己花了那么多年才回到这里,没过多久又不得不离开。
他转头望向王城的方向,眼底现出冰冷的讥嘲。
临行前,骑着青牛的黑袍大巫为他赐福,苏赫低下头,随着灵光在身周隐没,他沉默地拜别被镇狱骑簇拥的穆延拓,没有再回过头。
桑玛望着他的背影,直到乌磐部的车队消失在草原尽头。
谁也不知道两部的结盟能维持多久,身为质子苏赫又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回到穆延部。
明烛看了眼骑在马上的穆延拓,他脸上不见任何与长子分离的忧思,只有足以将一切燃尽的野心。
在青铜地宫中的偃甲和其他藏宝被逐一运出后,于额尔纳盘桓多日的穆延拓终于在留下信任的将领镇守后,带人回到了王城。
虽然这一战真正的目的在于藏于额尔纳的地宫,但付出了这么大代价打下的土地当然不能让伽兰部夺回。
也是在回到王城后,诸多赏赐如同流水一样送入众星主的府宅,对于有用的人,穆延拓并不吝于奖赏。
苏赫的离开对于明烛也没有太大影响,接下来几个月,她继续来往于巫祀殿中,与诸多大巫探讨,又不断将白殊记忆中的巫术载录下来。
入上三境后,她刻录术法的效率当然越来越高。
明烛也没忘了抽空与都和卓等人对练,不过在她境界突破后,就算不动用术法,力有三千钧的都和卓也不再是她的对手,何况其他人。
被放倒在地的都和卓喘着气,再次深刻地意识到明烛是何等怪物。
不过他很快就爬起身,认真听着明烛点评自己动手时的问题和如何改动战法修行,实力也悄无声息地增长着。
偶尔,明烛也会去看都和卓练兵。
她觉得好奇,许多力量并不算强的人列阵为兵,竟然也能与上三境的修士一战。
这世上的强弱,原来也不能一概而论。
烈日下,三千被都和卓精挑细选出的部曲精锐负重跑过百里,不断以战法淬炼身躯,要发挥铁浮屠真正的威力,对穿上偃甲的战士也有力量要求。
桑玛还是和卓延住在苏赫府中,她修行更刻苦了许多。卓延也还在她的帮助下,继续研究明烛交给他的天魔纹印,实在有不通之处才会壮着胆子找上明烛请教。
明烛也有些意外他的执着,作为没有命星的寻常人,卓延能借桑玛的帮助读懂天魔文殊为不易。
但他还是没有找到能让自己成功修行的方法,明烛也没有告诉他那个轻易可以得偿所愿的方法。
向天魔借来力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当秋风卷过穆延部的王城时,明烛站在外城的城墙上,看见了东南方向升起的缥缈烟气。
如同纱幔的黑烟飘荡在被瘴气笼罩的天穹上,像是要将天光都遮蔽,那是莽苍原的方向。
除了明烛,好像没有人注意到这样的异象,就算是瞥过东南方天空的巫祭,也没有察觉任何异样。
他们当然看不见,这是幽墟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没有与域外天魔有过交易的人不会看见这样的烟气。
莽苍原深处,在幽墟被破的四年后,有人再次回到这里,燃起召集麾下天魔使的号令。
明烛知道,自己到了该离开的时候。
她要去幽墟。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