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睹国君身死, 沙丘周围幸存的护卫心神失守,在火光映照中纷纷弃刀剑溃走,显然没有为具尸首再和这些游侠拼命的意思。
狂风卷起烟尘, 吹向都梁的方向, 那具尸体倒在车驾上, 维持着滑稽的姿态,直到半日后, 才被连滚带爬地赶来的公卿大夫带走。
吴国内外震动,刚死了爹的太子一面准备继位的事宜, 一面下令追查凶徒,一定要将胆敢弑君的叛逆都抓回来论罪, 以正视听。
这未必是对刚死的爹有如何深的感情, 毕竟吴国国君在不久前似乎打算废了这个儿子, 另立太子。
他不过是担心同样的事也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也是在向白玉京请旨敕封时,这位太子不忘交代民间选美人入宫, 大肆操办。
不知道这算不算有其父必有其子?
明烛认真地考虑起要不要干脆自己出手,将这个太子和他爹一起带走好了。
不过事情必须做得隐秘,否则被大夏察觉, 天外天的处境就会很尴尬。
就在明烛动手前,白玉京敕封吴国新君的旨意降下,但被敕封为国君的竟然不是太子, 而是素有贤名的宗室。
接到旨意的吴国太子当场瘫软, 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叫, 想扑上去将抢了自己君位的宗室当场撕了, 却被在场朝臣拦下。
白玉京令旨既下,事情已成定局。
“这是公仪氏选帝侯亲自下令——”蓄着长须的老者高声道,眼中有庆幸之意。
只有得到天子令旨, 才能继承国玺,原本支持吴国太子的人迅速认清现实,躬身向新君问候。
看着这一幕,和自己父亲一样痴肥的吴国太子顿时瘫软下来。
蹲在宫城中见证了一切的明烛神情闪过怔忪。
在这一刻,她忽然体会到掌握权力的意义。
但——
明烛行走在吴国街头,看着奔走相告,为此欢庆的百姓,心中却冒出另一个问题。他们的幸与不幸,甚至生死都寄托在国君的仁善上,真的可靠吗?
九州诸侯从来是以血脉传承,甚至继位时贤能,老来昏聩者也大有人在。
明烛还没想出答案,就接到了顾从山连发十八道的传音催促。
她在吴国停留太久,没有时间再耽误,明烛匆匆赶往白玉京。
另一边,楼船离玉京越近,顾从山越紧张,等到了玉京境内还不见明烛身影,又听说灵虚观来接引的长老已经出发时,他也想当场跳船了。
好在明烛还是很有分寸的,当灵虚观长老带着弟子相迎时,她也适时地从船上出现,颔首以作回应,坐上宝光流转的九华琉璃辇。
顾从山长出了一口气,还好还好,总算是赶上了。天外天应约前来,但灵虚观真正邀请的是明烛,如果她没有出现,未免有失为客之道。
看上去淡定,其实才赶了几千里路的明烛也松了口气,如果她没有及时出现,回去后不知道要被昭虞念叨到什么时候。
九华琉璃辇从空中飞掠,灵虚观长老骑鹤在旁,袍袖当风,有超然物外之姿。
及至到了山门前,面容清癯的灵虚观掌门亲自相迎,他须发皆白,举止间一派仙风道骨的气象。
“师祖已在门中相候,还请小友随我来。”他含笑开口。
来的虽然不是琨玉真人,但与明烛身份相当的灵虚观掌门相迎,已经足以体现灵虚观对这场会面的郑重。
明烛向灵虚观掌门回以一礼,随他前往山门中。
几乎是在天外天的楼船进入玉京境内的同时,白玉京中很多人也都得知了这个消息。
距离明烛在寰宇碧落引发的混乱不过才过去短短几年,太初十二族中子弟对她都称得上记忆犹新。
没想到也就才过去几年,明烛再次踏入玉京境内,已经有紫微境修为。
二十余岁的紫微境,放在什么地方也足够让人惊叹,对北地诸侯国修士的战绩,也足以证明明烛不是空有修为。
如今大夏与天外天建交,无论明烛从前是什么出身,都不再是能指摘她的理由。
不过白玉京中看不惯她的人也不在少数,比如之前出兵天外天未成的嬴氏等,又比如自恃正统,不乐见天外天传法的仙门世族。
“九州紫微境何其多?就算她已入紫微,所通道法又如何能与我九州诸多上古传承相提并论!”
天外天如今声名尤甚,不过是这位照夜尊外传术法换来,而能这样轻易示以旁人的道法,又有什么难得的。
对于已入重明天的琨玉真人,他们不敢妄自议论,但心中都觉得灵虚观待天外天太过重视,失了玉京仙门之首的姿态。
但听闻灵虚观难得开放山门,容天下修士闻明烛和琨玉论道,玉京不少嘴上对天外天道法不屑一顾的仙门世族修士身体却很诚实,纷纷前往。
公仪锦也打算与薄奚颜同行,不过她奇怪的是褚无咎竟然没有现身前往的意思。
“近来白玉京中当是没有什么让兄长不能脱身的事。”正好碰上见完褚无咎离开的萧折棠,公仪锦不由问起此事,“兄长与照夜尊既是至交,如今见她前来玉京,为何没有前去相见?”
如果不是至交,当日在寰宇碧落中,褚无咎又何必为明烛出面,不惜和玉听心等人对立也要维护于她。
天外天和白玉京相隔迢迢,寻常想要见上一面不易,就不该错过这个机会才是。
被公仪锦叫住的萧折棠脚步一顿,将折扇在手中敲了敲,感叹了句:“如果只是至交好友,事情倒是简单许多。”
就算褚无咎没有向他明言过什么,以萧折棠对人心的谙熟,也将所有事都猜了个大概。
公仪锦一时不解他话中所言,毕竟她并不清楚明烛和褚无咎如何相识,又一起经历了什么,很难猜到其中曲折。
何况褚无咎生得张如世外谪仙,不染尘俗的脸,如果不是萧折棠亲眼所见,也很难相信他原来也会生出男女之情。
公仪锦还想追问,却被萧折棠笑着含混过去,并不打算让更多人知道其中隐秘。
大夏公仪氏的选帝侯和天外天的照夜尊可以是至交好友,因为再好的朋友也不意味着要相守一生,但想要更进一步,面临的不只是失去如今所拥有的一切,更在于是不是能放下自己的道。
无论明烛和褚无咎,都不是会轻易动摇道心的人,否则他们也不可能有如今修为。
万象灵宿中,在萧折棠离开后,褚无咎孤身坐在高楼上,天光迎面照落,他握着那枚很久没有过动静的玉璧,不知在想什么。
明烛如今倒是没有空闲想褚无咎,她与灵虚观琨玉真人对坐论道,心神当然也都放在道法上。
作为重明天大能,又活了足够长的年岁,琨玉对九州道统知之甚深。和承玄这等依靠血脉本能亲近天地本源的麒麟不同,她传承了九州人族对本源法则的理解,就算极为生僻的术法也能随手施为,让明烛有更多明悟。
她与琨玉论道十数日,因灵虚观开放山门,赶来旁听的修士一日多过一日。
琨玉对于道法的理解固然让他们惊叹,但真正让这些修士意外的是明烛能与她对坐问答,明辩术理,并非只受琨玉指点。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们才开始抛却偏见,真正正视起从天外天流传出的道法。
论道前后持续半月余,到了最后,明烛和琨玉所言越加接近天地本质,就算是上三境修士也未必能加以理解,只剩她们自己沉浸在对道法的探讨中。
最后还是灵虚观掌门叫停了这场论道。
探讨太为深奥的道法本源,让修为尚且不足的修士闻听,或许会陷入迷障,反而不是什么好事,不如稍作歇息,之后再继续。
如闻天书的顾从山晃晃悠悠地从明烛身边站起身,虽然占据了绝佳的位置,但听不懂就是听不懂,谁也帮不了他。
就在这时,一道阴影闪过,直扑明烛,快得还在犯晕的顾从山根本没看清是什么,但还是本能地张开手挡在明烛面前,如临大敌。
当然不会有人敢在灵虚观中向明烛动手,何况以明烛如今修为,天下大多数修士向她动手也都是自己找虐了。
像条大狗一样扑上前的,赫然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西陵重渊。
隔着顾从山,顶着对龙角的青年向明烛露出一个笑,越发显得眉目俊朗。
“你怎么在这里?”明烛也有些意外。
“我奉父君之命,代西陵龙族出访白玉京。”西陵重渊回道。
西陵龙族与大夏也有建交,西陵重渊来这里也就不值得奇怪,他这个太子的作用也就在于此。
不过听说明烛在灵虚观,西陵重渊也就不急着赶去白玉京,先来见见她。
当初以公谋私,西陵重渊在天外天待了不短时日,可惜还没来得及打动明烛,就因族中有事被召回。
之后他想再前往天外天,但总是还未成行,就被一些事绊住脚,只能靠灵犀璧传信与明烛交流。
但这又怎么比得上当面相见?西陵重渊毫不见外地跟在明烛身边,与她谈起分别后的见闻,熟得根本看不出来许久不见。
见此,周围修士不由想起明烛好殊色的传闻,再看西陵重渊,化形后的确生得张很不错的皮囊,看来传闻也不尽是假啊……
万象灵宿中,从水镜看着这一幕的褚无咎黑下了脸。
他不是已经给这个西陵龙太子找了不少事做吗,怎么还是阴魂不散!
作者有话说:
褚无咎:怎么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