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州, 楚国。
数架巨大的机关傀儡从荒野上驶过,翻过已经荒废的土地,公输延抬手示意, 操纵机关傀儡的人整齐划一地调转方向, 看起来训练有素。
息氏来人站在一旁, 神色有些古怪。
既是因为没有见过这样只用作翻地的机关傀儡,也是因为操纵这些机关傀儡的, 竟然都是身无修为的凡人。
“种地的是凡人,当然要凡人能操纵才派得上用场。”公输延理所当然向他们道, 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不远处,谷卢大巫正带着赵大和一群楚巫蹲在田地间, 仔细查验被翻过的田地, 手里不断抓起土壤感受, 看起来和寻常农人没什么分别。
“虽然地力流失,但改良过的新种应该能适应这等情况, 不过结出的粟米品相不如在莽苍原上。”她道。
但对于如今的楚国生民而言,只要能饱腹就已经够了。
“从这里挖渠引水,就可以灌溉大部分新辟的田……”赵大也取出灵犀璧, 周围地形投映在空中,他抬手指点,负责工事的楚国公卿听得很是认真。
在莽苍原上种了这么多年地, 他称得上经验丰富。
这两年间楚国旱情持续, 巫祭以灵息降下的几场雨不足以真正解决问题, 种下的稷禾还没有长成就枯涸而死, 只能向周边其他诸侯国买来粟黍等陈粮缓解灾情。
但楚国这些年国力衰退,连拿出来买粮的金玉也有限,国中许多世族早在天子降罪时已经先后迁离, 只有不舍故土的还留在这里艰难支撑。
所以在得知明烛身份后,对她提出的交易,楚国上下都称得上惊喜。
她同息朝的祖母说定,又去见了如今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几乎没有多费什么口舌就已经达成交易。
这大约也是因为楚国确实已经走到穷途末路,天外天愿意相助,他们实在没有拒绝的道理,哪怕这是和九州大夏相悖的一条路——
尚且年少的楚国国君坐在殿中,未及二十就已经鬓生白发,气息衰微。
“楚国不是早已与大夏背离?”他说着,咳了两声,眼神显得格外幽深。
如果不是忌惮于息氏的恶诅,楚国早就不复存在,既然已经不会再有更坏的结果,那又何妨一试。
他的先祖敢做第一次,他又为何不能效仿?
众多楚巫在他面前低下头,抬手行礼,代表自己愿意追随。
楚地尚巫,楚国的国君是众巫之首,被称为灵修,他既然决定,就少有巫祭会反对。
也是在与天外天达成合作后,大量存粮从莽苍原被送入楚国境内。灵气复苏日久,又有大巫改良新种,莽苍原如今每年出产的作物众多,足够供天外天十七座城所用还有富余。
楚地被帝玺掠取的气运不能恢复,但只要天地河山还在,气运总会再新生。
无数巫者沿着明烛所绘下的地脉走过,以灵息修补着扭曲破损的缝隙,罗网从郢都延伸向楚国的每一个角落。
楚国境况艰难,此前也就没有引入过天枢或罗网。
“无论再艰难,楚地的生民都会设法在这片土地上活下来。”息氏的巫向明烛行礼道谢。
息氏为振响问天篆甘受反噬,如今有明烛出手设下封印,息朝祖母及族人身上恶诅得以缓解。
要真正斩断恶诅,他们必须放弃振响问天篆,但息氏拒绝了。
这是息氏的责任,能够缓解恶诅,延续为楚国缓解天地灾异的时日,他们已经很感谢明烛。
明烛看着拖曳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一时无言。
她从楚国中走过,机关傀儡踏过荒野,很多张脸的表情从畏惧转变为欣喜。
在明烛助楚国修补受损的地脉时,突然传来公输延失踪的消息。
他是在入山辟路时失踪,因为公输延已入天市境,这山中也从来没有出现过什么修为高深的凶兽痕迹,所以初时众人都没有太在意。
但在他数日未归,连楚巫都没有办法卜出位置后,众人终于意识到不对,息朝及时向明烛传去消息。
踏入山林,明烛感知着天地气息的流向,微微皱了皱眉。
“你们留在这里。”明烛头也不回地向跟来的息朝等人道,却没有解释缘由。
虽然不明所以,但相信明烛自有她的理由,息朝没有争辩,点头应下。
就算他突破太微在即,对明烛来说也未必能有什么助益,反而可能是累赘。见他都应下,就算还有所犹疑的楚巫也没有贸然开口。
如果重明天境的明烛都不能解决问题,那他们也做不了什么。
明烛抬步,身形已经消失在山林中,眼前密林苍苍,无论看向什么何处都一样,她却好像有明确目标可以分辨方向,脚下没有片刻迟疑。
“救命啊,有没有人啊——”终于,公输延时高时低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更为明烛指明了方向。
嗯……从这声音来看,他现在应该还活蹦乱跳,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
当看到明烛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已经在山林里打转数日的公输延简直热泪盈眶。
“小师姐!”像个野人一样的公输延扑上前抱住明烛的腿,控诉道,“这里绝对有问题!”
什么传送术法都在这里失了效,无论他往什么方向,走了多远,最后都还在原地。自己好歹也是天市境,竟然也察觉不出任何问题。
就算用机关傀儡砍树开路,但眨眼也就恢复了,公输延真的觉得自己没招了。
他真的不想留在这里做野人啊!
所以身上虽然没受什么伤,但公输延觉得自己的心灵受到了重创。
“是有。”明烛不是很意外地回道。
她抬头望去,不知从什么地方来的风吹散了弥漫的雾气,山林深处,没有面目的神像高高耸立。
“这是什么……”在看到神像的刹那,公输延心头浮起种很难形容的不适感。
他明明在这里被困了数日,却始终没有发现过这尊神像的存在。
在明烛眼中,神像下的地脉延伸,蜿蜒向更远处。
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很久之后,她什么也没有做,按住公输延的肩头,带他消失在原地。
这就是大夏天子的图谋吗?
还有,褚无咎是不是已经察觉这件事?明烛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却没有取出传信的玉璧。
中州,白玉京。
“你从天外天回来后就把自己关在万象灵宿。”抬步从屏风后走来,公仪钦在褚无咎身后站定,口中道。
褚无咎对窗端坐,正好能仰观星河,他没有回头,只是道:“我这次去了楚国。”
周围安静一瞬,公仪钦再次开口:“我说过,你不应该离开白玉京。”
有些事,看不到,就不会去想。
他既然生为公仪商,就该做好这个身份应该做的事,而不是生出多余而无用的怜悯。
“但我已经离开了。”褚无咎回道,“我已经见过天地。”
“那又能改变什么?”公仪钦近乎冷酷地反问,“天子始终是天子,这是自大夏立朝以来就已经注定的事,你难道要为些和自己没有关系的蝼蚁,背弃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褚无咎望着浩荡星河,意兴阑珊道:“我的确改变不了什么。”
大夏的荣光和腐朽同生,不是一两道政令能撼动,不是谁想或不想就能改变。就连天子,也不能摆脱这样的秩序。
褚无咎眼底显露出一点不知对谁的讥嘲,他冷声道:“母亲放心,我记得自己是谁,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终于想清楚了一些事。
褚无咎闭上了眼,见他摆出不想再交流的姿态,公仪钦也不能再说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有不忍一闪而逝,但最后只是转身离开。
也是在她离开后,褚无咎咳了声,喉中涌起腥甜,有血色在掌心绽开。
他的道心,彻底碎了。
离开后的公仪钦没有同任何人说起,去了巫咸氏中。
久不在人前现身的巫咸氏家主跪坐在一片黑暗中,无形丝线在空中交织,不知连接着什么,泛着幽冷的光。
他披着黑袍,整个人像是要融进这片暗色。
公仪钦在巫咸氏家主面前停下,也只有到了她这等境界,才能出入这里如入无人之境。
“叔祖自囚于此,已有上百载。”她开口,向面前的人道。
太初十二族多有通婚,是以也有巫咸氏血脉的公仪钦理应唤眼前的人一声叔祖。
巫咸氏家主叹了声,声音竟然并不苍老,黑袍下的眼睛看向在自己面前坐下的公仪钦:“你来,是想问什么?”
巫咸氏[司命]能观世人命途,公仪钦前来,当然不会只是为了见他一面。
“经纬星图自天外天出,如今天下道法颠覆,天子却还安坐帝宫。”公仪钦的目光称得上有些冷,以她对这位天子的了解,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除非,他在打算什么更为紧要的事,甚至重要到他无暇分心。
太初十二族拱卫天子,但在帝族失天命后,这样的关系就变得微妙而复杂。
公仪钦直视向面前的人:“他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说世上有人能窥见这一点,或许就是面前的黑袍巫咸。
重重丝线交织,将两人身周都挟裹。
有道声音从后方响起:“为什么不来问我?”
在听到这个声音时,公仪钦的脸色沉了下来,和褚无咎相似的面容被冰霜覆盖。
巫咸氏家主越过她看向后方,朝服上十二章纹流转,在来人出现的刹那,周围的暗色都好像为之一凝。
大夏御极一百九十六年冬,天子出关,召九州诸侯来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