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生辰礼

萧府内,弥漫了数月的桂花香味飘落入泥中。若要真说它留下了些什么,或许是膳房窗台下那一罐罐花蜜。

再过一段时间,兖州便会进入寒冬。谢峥之前未在这呆过,如今便有些心慌。又是赶制冬衣添置炭火,又驱使工匠修缮屋所。

他是有些惧怕的,女君体弱,可别和之前一般轻症缠绵,长久难愈。

落日西斜,宝珠坐于长廊下,残阳将她的身影拖得极长。她双腿轻晃,凝神注视着池中文鱼游动,思绪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李夫人在院子里寻她,轻唤:“宝珠,宝珠。”

叶凝珠声不入闻,呆坐原地,直到李夫人摸了摸她的脑袋,她才侧目一瞥。

李夫人问:“宝珠,你最近怎么总是发愣,可是遇到什么不快了。”

叶凝珠用手撑着脑袋,抿了抿唇:“萧景珩出去这么长时间也没回来。”

“马上就到宝珠的生辰了,他也不归吗?”

宝珠垂头敛目,一副丧气模样,“李夫人,他会不会不记得宝珠的生辰了,可宝珠每封书信里都提了的。”

李夫人眉头紧锁,短叹口气。一月前,主公有事返还冀州,归期未定。她问过谢铮,他也只草率地回道,主公会尽快归府。

萧景珩走了,却带走了宝珠的一分欢乐。时刻展露笑颜的小女娘如今却在每日黄昏时候,守在这长廊中,不知在等些什么。

李夫人眼神暗了些,她俯身轻抚少女脸侧,“青州又送生辰礼来了,宝珠去看看吧。嗯?”

叶凝珠徐徐摇首,“不过都是些漂亮物件,宝珠已经看腻了的,过些时候叫谢铮搬到库房去吧。”

是矣,半月前,无数从青州运来的木箱被搬入府中。

饶是李锦玉行走各地这许多年,也没见过那么多的奇珍异宝。

圆粒的珍珠被金丝串起,堆满了一整个箱子,远远望去,像一滩莹白的池水。

玉璧玛瑙随便抓一个,便可让个普通人家过上富足一生。

这些对于叶凝珠而言,不过是稀松寻常的东西。比起那些价值万金的珍宝,宝珠更喜欢箱子里用来凑数的虎头布偶。

思及此处,李夫人忽而出声:“今日箱子里有一个是你家二兄送的,宝珠也不看?”

叶凝珠猛地抬头,“二兄送的自然是要看的。”

她脸上又恢复往日光彩,拉着李夫人就匆匆往后室跑去,雀跃地说着:“多谢李夫人。”

“要不是您,宝珠说不定就错过二兄送的东西了。”

……

叶行亭送的木箱是很容易被认出来的,箱面上没有精心雕琢的花纹,只画了一尾有些粗劣的金鱼。

宝珠远远眺望,直直朝那小木箱走去。她单膝跪地,指着那个花纹嘟囔:“这么难看的鱼只有我家二兄才能画出来。”

她一一取出箱子里的物件,是各式各样小玩意,竹蜻蛉,鸠车,泥叫叫……

里面还有一堆用绢布做成的簪子,虽不名贵却形似真花,很得宝珠喜爱。她挑了只淡蓝色的簪在发间,仰面轻问:“好看吗?李夫人。”

小女娘面似银盘,色若春花。她眼尾浅浅半勾着,似蝶翼微翘。

簪花浅淡,美人极艳。

李夫人盯着宝珠,唇角轻扬,眸中漾开一池春水,温声回应:“极美。”

宝珠微抬起下巴,暗自矜喜。可片刻后,她便藏不住了,悄声说着:“宝珠就知道,宝珠戴什么都好看。”

李夫人听了笑意深了些,肩膀止不住地抖。她死死咬住唇瓣,不敢发出声响。宝珠面皮薄,听到会羞得躲人的。

这木箱虽不大,装得东西却不少,叶凝珠翻了一炷香的时间才翻到了底。箱子最底下是一个小布囊,里面装了份卷轴。宝珠缓缓摊开,只粗略扫了眼,便兴奋地跳了起来。

她轻拽李夫人的袖子,“是桃夭,是桃夭写的枣糕酥的方子。”

说罢,宝珠埋首入她怀中,小声念着:“李夫人,宝珠想吃。”

“我们一起去膳房做吧,就按着这个方子。”

李夫人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道:“你个小狭促鬼,每次都这般哄求。”

叶凝珠抬眼瞧她,双臂紧紧揽住她腰身,依偎在她怀中。

李夫人感受着小女娘温热的体温,轻叹一声:“依你,都依你。”

“不过不能光吃糕点,要留着肚子用饭。”

宝珠连连点头以示赞同,便拉着李夫人跑膳房去了。

……

叶凝珠趴伏在书案上发愣,一口一口吃着枣糕酥,糕点是记忆中的香甜,可她却没了细细品尝的心思。

“你这小女娘,怎么还不归家?”

她思绪被这声音打断,闻声看去,原是自家夫子。

“谢铮说要晚半个时辰来接人。”宝珠低声应答,说着把油皮纸包着的点心向一侧推了推,“夫子,您也吃吧。这是宝珠昨日做的,味道很好的。”

杨秀生睨了她一眼,冷哼一声。

叶凝珠这位新女君天天带着一堆糕点到学堂内到处分发,惹得学子总是在课上分心偷食。

他早已批评过她,可叶凝珠非但不改,还出人意料地送些点心到他讲台上。

按她的话来说,杨秀生是觉得有些嫉妒且嘴馋了。

可笑至极。

身为女君,非但不以身作则,还企图贿赂夫子。

自从教了叶凝珠后,他是总被气到心悸的。可杨秀生每每和主公抱怨,都被对方轻飘飘打了回来。

还说什么,女君之过,夫子不教也。

这两人,一装傻,一充楞,倒是显得杨秀生夹在中间,活像块被左右磋磨的麻布。

杨秀生摸了摸胡子,长叹一声,惹得宝珠瞟了他一眼。

他蹙眉抿唇,伸手从案上拿了块点心,动作极其快速。若是不当夫子,杨秀生或许有当梁上君子之才。

他咬了口点心,这糕点入口绵柔,枣香醇厚,酥屑落于齿尖,似无尘柔云。

“夫子,您若喜欢,这包点心都给您吧。”

杨秀生拂了拂袖子,刚想冷声拒绝,那淡淡枣香便在喉腔中弥漫开来。

他拧了拧眉,短咳一声,“多谢。”而后,在袖袍里掏了掏,磨磨蹭蹭良久,拿出一卷破旧竹简。

杨秀生眼神飘忽,将那卷轴轻掷案上,“听闻过几日便是女君生辰,这是老夫年青求学时所记心得,或许对您有些许帮助。”

叶凝珠接过那卷轴,歪头轻笑,“这是夫子您送给宝珠的生辰礼吗?”

杨秀生后退一步,神色慌忙:“什么生辰礼,不过是吃了您些点心,偿还罢了。”

“好吧。”叶凝珠将卷轴妥帖地收入自己的书囊中,低语:“不过宝珠很喜欢,真的。”

杨秀生眸光沉了些,似乎是在审视眼前之人,语气中带着些嘲意:“就一破竹简能抵几个铜板。”

“遗子黄金满籯,不如教子一经。”

宝珠眼睁得浑圆,挺直身板质问:“夫子,难到您连您教与学子的道理都不懂了。”

杨秀生呛声,低垂着眼,不发一言。

叶凝珠继续说着:“宝珠收到了许多珍贵的生辰礼,可以抵得上很多很多的铜板。”

“它们都好漂亮,可有什么用呢。”

“宝珠之前并不知道它们价值几何,可如今却识得了。”

女娘青葱般白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点,哒哒作响。

“夫子,宝珠真的值得那些吗?”

杨秀生瞳孔一震,他紧盯着宝珠,却只注意到她那满是惆怅的眼眸。他问道:“您这些天怏怏不乐便是因为此般缘由吗?”

叶凝珠抬眼看他,愣神片刻后,双颊泛上一层薄霞。她弱弱地说:“宝珠只有收到礼物那刻才不乐的。”

“平日里是因为萧景珩长久未归才烦闷的,宝珠有些想他了。”

听了这话,一股无名怒火涌上杨秀生心头。他深喘口气,指着宝珠,声线微颤:“你个好生生的小女娘怎么把心思都放在这情爱上面。”

“叶凝珠,你是想下次旬考又考丁等不是?”

叶凝珠瘪着嘴,委屈地说着:“夫子,您怎么咒宝珠呢。”

“再说,想就是想啊,宝珠又控制不了。”

杨秀生火气更甚,手指抖了抖:“那也不能如此直白啊,你就不能说得婉约些。”

叶凝珠两道秀眉微微向内收拢,原本明艳的眉眼添了几分萦愁。她抬眸看他,神色中带着几分茫然无辜,“若是不说想,那他人如何知晓。”

杨秀生愤然拂袖,冷声道:“管他人如何知晓,我只知道你今日要多写三篇经义,明日一早我便考察。”

宝珠吓得站起,连声恳求:“那宝珠今夜就能只能睡一小会了。”

“夫子,不行的。”

杨秀生不接话,转身离去,只撂下冰冷冷的话语:“少睡也比你瞎想强。”

叶凝珠盯着夫子那半偻背影,心一沉。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早知道就骗夫子了,这样宝珠也不用多写三篇经义。

夜色已深,萧府后室屋内只余一盏油灯微亮。叶凝珠端坐书案前,苦思冥想,却迟迟难下笔。

要是萧景珩在就好了,他定会帮宝珠想主意。之前课业多时,他还会帮她一起写呢。

这般想着,宝珠抽出一竹简,准备再写一封简牍给他。笔尖落下前一刻,她忽而想到夫子所说的婉约二字。

婉约,婉约?

宝珠眸光微动,只写了短短几句便将那简牍放于一边,继续钻研起自己的课业来。

……

“主公,女君来信。”十六跳入室内,将那卷轴放于萧景珩身侧。

萧景珩正细阅着安插于下邳城的探子所呈来的密报,只略微扫了眼那卷轴,便又把目光放回密报上。

可一息后,他的视线又回到那简牍上。

他半眯着眼,伸手拿过那简牍。缓缓摊开,萧景珩看着上面所写内容,轻笑一声,那冷凝的眉间舒展了些。

忽而,身侧传来东西击撞的声响,萧景珩眼角余光瞥了眼那处,起身走向室外。

还是快些回府吧。

毕竟,自家新妇布囊内的零嘴堆满了,等他去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