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太微鬼篆0.5

小猫和阿梧都已酣然入睡。

知微翻出一只笔,蘸饱朱砂的笔尖在地上圈画,不过多时便勾勒出龙钟在上,下罩奇特符文的阵法。

画到最后一笔,毛笔堪堪顿住,朱砂洇出一个赤色圆点。

道家术法对鬼怪最具震慑力,尽管其中大部分可对人使用,可术法的威力骤减。

朝门外望去,满目的黑。

抽出那把匕首,知微扯出一条白布咬在齿间,将刀刃转了个方向,薄薄的刃面压向曲起的膝盖,再进几分。

血涌出来,顺着膝盖往下淌,洇湿了脚底下的草,额头汗珠顺着鬓角滚落。

她咬着白布不吭声,面色苍白,却眼里含着光。

一块玲珑的骨浸染着血,被缓缓握在手中,那只阿梧送的梧桐叶笔沾满了她的血,混着仙露。

太微鬼篆。以施术者骨为符纸,以血为墨。召五雷惩恶鬼邪魔,抹去其神魄,永生永世再无轮回。

知微轻轻颤抖的手写下第一画。

骨面触笔的瞬间她指尖一颤,有什么东西从碎骨深处涌上来,顺着笔杆攀上她的手腕,温热而细密。

她越画越快,笔尖几近颤动。

最后一笔落下时,知微的手猛地一震。

碎骨从她指尖脱出,腾空浮起。血光蕴藏着极强的灵气,在符文走字中流转。

知微抬起头。浑身的力气被猛然抽干,经脉运行的灵力几近枯竭。

心脏似是猝然被一只大手攥紧,喉头深处涌上浓郁的铁锈味。

她抓紧干草,强压下血气。

片刻的寂静之后,屋外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天被砸破了一个窟窿,酝酿着骇人的怒意。

“轰隆——”

太微鬼篆是禁术,禁术之所以是禁术,因为它逆了天道。逆天而行者,天自会降罚。

知微撑着门框站起来,拖着左膝的伤往外走。

小猫被雷声惊醒,猫毛陡然炸开,倏忽抬眼只见到那抹月白的身影朝林间走去,天色惊人地汇成螺旋,怒吼着。

狂风带着泥沙吹打在她的脸颊上,刮得生疼。

数十个人那样宽的紫电,轰然降下。

雷声大作,知微的耳朵很快溢出血,嗡嗡嗡地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也是浓郁的血色与白光,她摇摇晃晃地跌坐原地。

一块巴掌大的浑浊铜镜,从衣袖中掉落。

一个影子从铜镜中浮了出来。

先是拂尘,雪白的尘尾从金色涟漪中探出。然后是一只手,枯瘦而稳,指节分明,握住了拂尘的柄。

那只手从铜镜中出来时,天雷的紫光已经压到了头顶半寸。

接着是头。一颗花白的头颅从铜镜中探出,葡萄大的红鼻头在紫光照耀下格外显眼,那双平时总是眯成两条缝的眼睛此刻睁得浑圆。

他嘴里还叼着一只酒葫芦,葫芦嘴塞着塞子,但他一边往外钻一边腾出一只手把塞子拔了,仰头灌了一口,似是赶路赶得口渴了。

然后他整个从铜镜里钻了出来。

白须飘飘,道袍猎猎,身形矮小精瘦,站在月下的空地上还没知微的肩膀高。

他抬手,拂尘挥出。

一道金黄色的屏障从尘尾的尖端蔓延开来,瞬间铺满了整片天空。屏障从他站立的位置向上生长。

金黄色的光幕上流转着细密的道家符文,像千万片金箔在夜风中翻飞。

天雷落在那道金色屏障上,方圆百里都可见玄光。

暗紫色的光柱与金黄色的光幕相撞,像两只巨大的野兽在角力。

那顽童老头站在金幕之下,单手持拂尘,另一只手还握着酒葫芦。

天雷的余威震得他白须翻飞,鞋底下的地面已经被压得下陷,但他那双眯成缝的眼睛始终没有眨一下。

他甚至又低头喝了一口酒,然后咂了咂嘴。

他转过身去,笑眯眯地看着知微:“好徒儿,你也该醒了。”

声音不大,甚至带着酒后的含糊,旋即人影消散在风中。

知微的声音几不可闻地颤了颤,“师父……”

昏暗的视线里,忽然闯进来一个人,她瞧见那人熟悉的琥珀眼眸里翻腾着遮天蔽日的黑气,熟悉的面容上是她从未见过的神色,伸出手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在陷入黑暗的前一刻,知微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幻觉,幻觉居然是萧琮策吗?

旋即陷入了黑暗。

迷迷糊糊间,她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家里的纸窗泡得发旧,可她分明记得府里的窗纸都是好好的。

刚坐起身,知微便愣住了。

云屏暖光昏昏暗暗地倾泻进来,却也隐约剪出一道黑影,坐在桌子旁仔仔细细地缝补着什么。

外头人听见里头动静,便放下东西,迈着小步探身进来。

一见到知微茫然地睁着眼,那华美的妇人便抬手揉了两下她的脸蛋。

“微微,是不是刚上完学堂回来,上傻啦?”妇人笑得温婉。

知微却低下头,掐着手心不敢去看她。

“阿娘给微微攒了好多好看的布匹,微微快来看看好不好呀?”妇人抱起她,往桌子那去,桌上全是些花里胡哨的贵重丝绸。

知微攥紧袖口,心里堵得发慌。

“对啦,前几日阿娘给微微写得信如何呀?你说阿娘的字是不是更好看了些?”妇人将她抱在怀中坐着。

“嗯。”知微想挣脱开。

阿娘幼时家中贫困,以卖自制的布匹谋生,从未念过书,后来遇见她爹,非要同她成亲。

两人两厢情愿,可阿娘总是少不了被外人冷嘲热讽。

“阿娘可是找了许多人问这个字是否对,才一个一个抄下来的。”

阿娘翻出那些书信,最上头一张便是阿娘前几日给她写得。

上头也没什么内容,只是寥寥几个字:

知微吾儿:书要念,饭要吃。莫怕。娘在。

普通的几个字写得歪七扭八,小小的知微看了好久才看明白。

“阿娘带微微去用膳,等微微及笄啦阿娘要给你绣一条天上的仙女才会穿的衣裙!”妇人牵着知微从房间里出去,去往厅堂。

知微闷着不做声。

“微微终于上完学堂回来啦,祖母想你可想得紧。”才一到厅堂,笑眯眯的祖母便把她牵了过来,脸上的褶子里似乎都藏着欢悦。

“你瞧桌上的糕点,都是你爱吃的。”祖母拈了一块青白色花糕,往她嘴里送,入口冰凉,约是为了让她回来能吃到便藏在了冰窖里。

“这是御赐的糕点,好几年都有不得一回,快用了膳全端到房里自己吃。”祖母拍了拍身旁的椅子,示意她坐下。

可知微却觉得在喉中未吞下的糕点,哽得她的心发慌。

眼眶微微发热。

“祖母——”知微抬头,却忽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桌子上的佳肴糕点不见了,桌椅也旧得肿胀,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厅堂。

意识到了什么,知微急忙忙跑了出来,沿着府里的路找她的家人。

“阿娘!阿娘!祖母!”知微越跑越快,脚步越来越沉重,甚至腿上撕裂莫名得疼。

“爹爹——祖父——阿娘,你们在哪!”

“不要丢下微微……”

“不要……不要……”躺在男人臂弯里的知微忽然剧烈发抖,额角的发被汗浸透,脸苍白得透明,手不住地攥紧了他的衣摆。

男人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打开她紧紧握着的手,五指穿过她的指缝,轻柔地同她十指相扣。

帷帘下的那双眼紧紧盯着她,神色阴郁得快要弥漫出来。

知微抖了一下,在梦中梦见了什么,转而安静了下来。

“师姐师姐她怎么回事啊!”阿梧小声嘟囔,用打湿的巾帕擦去知微脸上的汗。

再看她师姐腿上的伤。

阿梧气恼不已,“早知道我就不睡得那么像头死猪了,都怪我。”

“你也知道像头猪啊。”小猫本就心中不安,便恶声恶气地呛她。

“死猫,再说我就掐死你!”阿梧瞪圆了眼。

那一人一猫怄气的时候,男人的双眼只装得下怀里的知微。

知微黑而浓密的睫翼忽然颤了颤,下一刻便倏忽睁开了那双眼。

知微刚睁开眼,眼前是道白色纱帘,以及带着伤疤的下颌,还有……她梦里那一双装满了她的琥珀眼。

面前人的那双眼惊醒了脑子还在一团浆糊的知微。

苍白的脸一凛,知微撑着手臂坐起来。

男人愣了一瞬,他看出了知微眼里的闪躲。

感受到男人情绪的小猫尾巴一顿,旋即扑到知微怀里。

“主人主人你怎么样啦?”

撒娇打滚卖萌,小猫用圆嘟嘟的脑袋放在知微的手上,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无碍。”

知微刚要把手放到小猫头上,忽然发觉小猫的眼睛也有一点神似那个人。

知微不罕见地沉默了。

小猫疑惑,小猫眨眼,爪子啪地拍到知微手心。

“师姐啊啊啊啊啊师姐,阿梧对不起你啊!我不该睡觉的啊啊啊!”阿梧蹭地一下抱住知微的腰,一脚踹到帷帽男子的腿,又把小猫挤压得差点变成猫条。

“师姐——”阿梧痛哭流涕地勒着她的师姐,差点把师姐真的勒死了。

“松。”知微轻轻推了一下她。

阿梧才红着眼,坐回原地。

忽然静了下来,知微才发觉此地并非她昏迷前所在的荒山,此处灵气充沛,鬼气亦然。

灵气与鬼气相交汇,灵气吐纳生鬼气,鬼气枯竭处亦生灵气,二者环抱流通。

“这不是之前的地方?”知微蹙眉,一时也记不起这是在哪本典籍上有所记载。

“阿梧也不知道这是哪,那天雷滚滚劈了山头,山头裂出一条大缝,好长呢!我看他抱着师姐掉下去了,我也就跟着跳下来了。”阿梧摊了摊手,泪痕挂在脸上还没干,“不过似乎掉下来不会死人,会在空中慢慢降下去,好似被什么托着。”

闻言知微抬眼去看天地间弥漫的浓厚灵气。

如果没有猜错,那这里便是太微仙境。

因知微传承了太微道仙的符箓,虽说是禁术,可威力无穷。

人们只听闻禁术鬼篆,未曾听闻太微道仙身死道消时,天地灵气悲鸣,共她身体内的经脉灵气传承铸就的境。

不过所谓的修仙,修佛者抑或修士等皆知大拿身殒会铸就不同的境。

人们之所以认为太微道仙身死无境,乃是因了太微鬼篆此术恶毒非常,天道有所不允,才成不了境,亦无后人。

“呜呜呜——”境内山林的鸟叫声直冲天际,震人心魄,哀痛婉转。

黑暗中,蠕动的东西长着许多只脚似的,簌簌爬上阿梧的手,痒得阿梧直哼哼。

“师姐师姐,我身上好像爬了什么东西,好痒!”阿梧伸手摸到一只很多脚的东西,在她手中疯狂挣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阿梧吓得疯狂大叫,不分方向地把它扔出去,刚扔出就马上后悔了,因为她把这玩意往师姐身上扔了……好像……

男人眼疾手快地一刀解决了这只虫子。

知微指尖的符纸无风自燃,照亮了这只虫子。

这一看更是给阿梧吓得大叫,是一只巴掌大的绿色暗纹蜘蛛,浑身长满了毛,暗绿色的血液在地上迸溅。

火焰一燎起来,周围数不清的大大小小绿色眼睛,骤然亮起。

黑暗中,缓缓走出无数只巨大的绿色蜘蛛,四肢和身躯长满了黑色的毛,八根猪腿密密麻麻地搭着。

知微屏气站起身子,抱着小猫,扯了一下阿梧。

电光火石之间,一猫二人如同离弦的箭,咻地向前狂奔,速度快到都出了残影。

只剩萧琮策一个人抱着剑站在原地。

藏在帽子下的唇抿了抿,迈开步子跟上知微,蜘蛛却已经先一步拔腿奔来。

他抽出剑,银光飞舞,在前头的蜘蛛就像被砍的白菜一样,可这些蜘蛛无论他怎样砍都如浪涛一般络绎不绝。

脚尖一点,堪堪赶上她们。

却发觉她们在不远处停了下来,背后似乎是一面极大的湖。

湖面光滑无波,周围静得有些诡异。

除了这一面湖,其余的方向皆被数不清的蜘蛛包围,可一要靠近这湖,蜘蛛便开始浅浅后退。

“师姐!”阿梧急得要跳起来,不住地看看前看看后。“咋办啊……”

知微面无表情地望着那群蜘蛛,符火骤然涨大,轰然向蜘蛛群里扑。

那群蜘蛛的八只腿细细地颤栗,最大的一只蜘蛛迫不及待地跳了起来,一口将那火球吞吃了去。

吞吃了火球之后,蜘蛛的身体变得越来越大。

知微后退半步,沙石滚落。

指尖泛起一阵冰凉,喉头有些发堵,知微强压着心中的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