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曹婶,“……”

曹婶几乎是一瞬间,被吓得连滚带爬站了起来,直往曹叔身后躲。

旁边的翘翘还在开大,“坏老太婆,我阿公说了,他今晚上子时来找你。”

“你记得回答他啊。”

曹婶双眼一翻,连连后退,好几次想晕倒,但是却又憋着一股劲,不让自己晕倒。

曹叔虽然没被吓倒,但是也是两股战战,他疑神疑鬼地看着四周。

余婶一个劲地双手合十,阿弥陀佛,“林掌柜的,我们可没欺负你闺女啊,我们也把房子还给你了。”

“这冤有头债有主,你们只管找曹家人就是。”

“我们今晚,不,现在立刻马上就搬走。”

余婶说话,连滚带爬的进屋收拾东西,她只想越快离开这里越好。

其他人的四家也不例外。

唯独曹叔没说话,被吓得不知道怎么说。

翘翘对着空气牵手,一脸应承,“好的阿公,我知道了,你不去找余奶奶他们,只找曹家人对吗?”

说到这里,她大吃一惊做鬼脸,“什么?阿公,你要把曹家小孙子带走啊?”

这话一落,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

人群中一直没说话的曹家儿媳妇,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脸,她把小儿子藏到了怀里,一边抖一边吼。

“公爹,你还不搬,非得林家那——”

老不死三个字,到底是不敢说的。

“林家房子的主人,把你唯一的孙子带走了,你就高兴了吗?”

曹家儿媳妇生了四个孩子,第四个才生到孙子,曹家小孙子简直是曹家的宝贝蛋。

林家那死去了十几年的阿公,要把曹家小孙子带走。

这简直是要了林家的命根子。

曹叔瞧着小孙子害怕的模样。

到底是怕了,他冲着翘翘抓着手的方向,噗通一声跪了下来。

“林老哥,冤有头债有主,这房子不是我们要搬进来的,是街道办居委会让我们搬进来的。”

“你别来找我们啊。”

“去找——”

他刚想推卸责任来着,就见到翘翘笑嘻嘻的又要和阿公说话了,他一哆嗦,“千错万错都是我家的错。”

他刚要说愿意搬走,就被曹婶给捏了下手。

曹叔一愣,他有些为难,说实话到了这一个地步,他是真不想住林家了。

这一想到林家那老头子死了,还留着林家家里。

动不动关照他们家,还想带走他小孙子。

曹叔是真的害怕。

曹婶之前还那么害怕,可是这会为了房子,她倒是生出了几分勇气来。

她明明是个女人,在这一刻却比男人的胆子还大。

曹婶一骨碌爬了起来,先是把曹叔骂了一顿。

“你答应,你答应个屁,你怕鬼,你不怕穷啊?”

“我穷都不怕了,我还怕鬼不成?”

“一家子这么多人,搬走了住哪里?住桥洞?你可以,孩子怎么办?”

这四个孩子可经不起桥洞的折腾。

穷人不怕鬼,因为天底下没有比穷更可怕的东西。

曹婶进屋抄起了一个菜刀,对着翘翘拉着的方向就是一阵胡乱砍。

“姓林的,我是住了你林家的屋子,但这不是我要来住的,这是街道办是居委会让我来的。

你真要是死后有良知,为你闺女,为你外孙女出头,你早干嘛去了?”

“你家被查封的时候,你怎么不来?你老婆被人欺负得连厕所都扫不了,你怎么不来?

你女儿挺着大肚子回来,生不下孩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

“我呸,现在要不到房子了,你倒是出来了。”

“你当我怕你啊,老娘烂命一条,穷鬼一个,老娘连穷都不怕了,老娘还怕鬼吗?”

曹婶这一刀又一刀下去,瞬间把翘翘给砍懵了,只差一点就砍到了翘翘的头发。

她没想到在这个敬奉鬼神的年代,这天底下还真有不怕鬼的人。

还是林美言眼疾手快,她一把把翘翘拽到身后,“没事吧?”

翘翘摇头,她有些黯然,也有些失望。

她原以为自己能用这个办法,把曹家人给赶出去的,差一点就成功了。

曹叔、曹家儿媳妇,甚至曹家的子孙都已经相信了。

唯独曹婶,那个最先被气晕的女人,在遇到鬼神的时候,她反而最为淡定。

翘翘摇头,她抱着林美言的腿,“妈妈,我没事。”

她只是有些失望而已。

原来重生以后,她并不是万能的,她以为自己有些小聪明,可以唬住对方,实际上则不然。

林美言仔细检查确定没事以后,她这才看着曹婶,柔美的脸上此刻却是一片冷意。

“既然,你不信鬼神,那总该信落私办,信警察吧。”

“报警吧。”

曹婶拿着刀砍空气的手一顿,“你就是报警,我也不走。”

“这是我家,我住了十五年的家,这里面的每一草每一木都是我亲手种的,和你林家无关。”

林美言没理她,她回头去看顾开华,顾开华点头,立马转身过去。

他来之前林美言已经跟他说好了,最后如果都搞不定那就直接报警,对方做初一,他们做十五。

人民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真到这一步,占理的这一边也是林记,是林美言。

而不是对方。

顾开华刚走出去,还没到派出所呢。

钱公安和落私办的刘主任带着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过来。

顾开华看到二人的时候,还有些意外,“钱公安,我还没去派出所,你这咋就过来了?”

他想着一来一回最少十来分钟呢。

结果,他刚走了一个拐角钱公安就已经出现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来了呢。

钱公安心说,他可不就提前来了。

早在林美言刚到的时候,他就已经得到消息了。

只是消息让他临场发挥,看情况再出去。

这不,情况来了。

所以,面对顾开华的询问,钱公安面上不苟言笑,“林记这房子的事情闹的挺大,我们双方单位都提前得到风声了。”

这也是替刘主任解释了,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刘主任冲着他感激地看了一眼,“是,都是我经手的事情,自然要一管到底了。”

胡说。

他在胡说。

明明之前他都是万事不管的,这不是为了巴结人吗?

这种表现的机会他自然不能错过了。

顾开华有些意外,“刘主任,没想到你还挺好,看来是我以前误会你了。”

误会你个生儿子没屁眼的乌龟王八蛋。

老实说,林美言回来了五年,林家的房子要了五年没要到,顾开华在家里骂了刘主任五年。

这不,冷不丁的刘主任变成了好人,他还有些不习惯。

刘主任干笑一声没有解释,只是顾开华在前面带路的时候,他忍不住擦了擦汗,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只能庆幸,还好对方不在。

林美言还在和曹家人僵持,她先礼后兵,连鬼神之说都搬了出来,曹家其他人都害怕了。

但是唯独曹婶还是油盐不进。

曹婶,“美言,我不拦着你进来,这房子是你林家的我也认。”

“但是你林美言不能对我们赶尽杀绝。”

她就是看准了林美言面皮薄,这是得寸进尺。

“真是好大的脸。”

“住人家的房子,要人家对你不要赶尽杀绝,你哪里来的脸说这话?”

听到这话,林美言总觉得有几分熟悉,她回头一看就瞧着刘主任叉腰骂娘,而他骂的还是曹婶。

这让林美言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和刘主任之间关系没那么好吧?

她去落私办要房子的那几年,刘主任视她为瘟疫。

而现在对方却过来帮她说话?

刘主任冲着林美言点了点头,只觉得自己这一次露脸露的真好。

他走到曹婶面前,“曹家的,我不管你认不认,出不出去,我现在就告诉你一件事,我落私办把房子归还给林家了。”

“这房子现在的主人是林美言。”

这是官方下场了。

普通老百姓到底是怕单位的人,林美言当初是。

曹家也差不多。

曹婶不怕鬼神,因为县官不如现管,她怕得罪了落私办的人,对方到时候给她穿小鞋。

但这会为了利益,也顾不得其他了。

“你这领导和林家沆瀣一气,欺负我们这种普通老百姓。”

刘主任差点没被气笑了,“我还欺负你?我看你欺负人家林老板还差不多。”

“占了人家的房子不出来,这种事情别说在江城,就是你去首都告状,我也不带怕的。”

“规矩就是规矩,无规矩不成方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搞,那我们这些单位直接关掉算了。”

“还开着做什么?”

这是完全在替林美言说话了。

林美言微微蹙眉,她去和顾开华对视了一眼,那眼神很明显。

你找来的?

她是让顾开华报警,但是没让他找刘主任过来。

顾开华摇头,“不是我。”

“在看一会。”

刘主任看到他们之间的眉眼官司,在心里微微叹口气,他这人以前就是名声太好了一些。

因此,如今想做个好人也没人相信。

曹婶不说话,她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这单位开了做什么?不如关掉。

刘主任回头给钱公安使了一个眼色,钱公安秒懂,他是最后走出来的,穿着一身公安制服,很是板正,也很是威严。

他倒是没刘主任那般偏颇。

只是,拿事实说话。

“曹家的,这房子不管是从法律程序,还是从现实,这两种角度来看都是林美言同志家的。”

“你住在这里不合适。”

曹婶怕警察。

同样也信任对方。

这是普通老百姓骨子里面带的。

她面露难色,“公安同志,我知道这房子是林美言的,但是我们先住进来。”

“不是这么说的。”

钱公安回头看了一眼林美言,“我既然接到林同志的报案,那我现在就来处理案件。”

“你既知道这房子是林同志的,你现在不搬,就属于强抢别人的房屋,按照法律规定,我是有权把你抓走的。”

这是不争的事实。

比起刘主任那谄媚、踩高捧低的嘴脸。

显然,钱公安明显公平公正一些。

谁想坐牢?

谁想吃牢饭?

曹婶也不想,她还有些不服气,“这是我们先来的。”

“曹家的,那你就拿出房产证,证明这房子是你的。”

曹婶拿不出来,她站在原地不说话。

“林美言,你当真要把我逼死不成?”

她把矛头对准了林美言,也算得准准的。

只要林美言还打算继续在司门口混,只要她还要开林记。

她只要心黑,手段黑,以后林记的生意保管好不了。

都是老街坊住着的,谁希望自己去一家黑心老板那吃饭?

林美言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曹婶,你说我逼死你,我是现在来通知你,这房子是我的吗?”

不等对方回答,她就自己回答了,“不是。”

“从落私办拿回房子后,我便在林记公开了消息,到现在足足有十天了。”

“我在三天前,也曾亲自上门和每一家住在我林家房子里面的人打招呼,说这房子我要回来了,说我三天后要一个结果。”

“我给了你时间,也给了你选择,其他四家都选择离开,把房屋归还给我,唯独你不肯给。”

“曹婶,你说我逼你,我是现在才上门的吗?你是现在才得到消息的吗?我可有拿刀上门?”

一连三个问题,问得曹婶说不出话来。

街坊邻居都看不下去了,纷纷开口,“曹家的,你说美言逼你,这话真是不实在。”

“这房子是美言的,她要真是逼你,你现在早从林家滚出去了。”

“是啊,你白住了林家这么多年,没让你出一分钱房租,你不能当小偷当习惯了,就以为自己是这房屋的主人了。”

“就是,小偷就是小偷,怎么可能变得了主人?”

“人家都走了,唯独你家不走,你心里面打的什么算盘,以为大家不知道吗?”

“天上的老林还看着在,你不能当着人家的面,这么欺负人家的孩子。”

“曹婶,你就是不为了别的,为了孩子积德一些吧。”

曹婶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指着大伙儿,“你——你们怎么都帮着林美言说话。”

王叔看不下去,“我们这是帮着美言吗?我们这是帮着公道说话,再说了,你一意孤行也行。”

“难道你真想去吃牢饭?”

王叔隐晦地看了一眼钱公安,说不怕那是假话,就是他这种没犯罪的人,瞧着钱公安,他心里都有些犯怵。

钱公安顺势把明晃晃的手铐拿了出来,他没说话。

曹婶怕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哆嗦着说不出来。

旁边的曹叔早都想还房子了。

从之前翘翘说他阿公在看着他,要把他小孙子带走的时候,他就已经住不下去了。

这时钱公安还把手铐拿了出来,语气倒是冷静,“强抢民宅最少三年起步。”

这是魔武双修啊。

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都接受不了。

曹叔拉扯曹婶站起来,“咱们把房子还给她,还给她。”

“不然,你坐牢了,咱们这个家都散了。”

曹婶没说话,她裤子中间有些湿润,曹叔搀扶了两次都没能把她扶起来。

不怕鬼的曹婶,这会倒是怕警察了,她咬着牙,哆嗦着,“我搬。”

林美言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曹叔和曹婶进去收拾东西的时候。

林美言朝着钱公安和刘主任道谢,“麻烦你们跑一趟了。”

刘主任抢答且谄媚,“不麻烦不麻烦。”

林美言觉得奇怪,刘主任收敛了嘴角的谄媚,官方了起来,“林老板以后若是遇到难事,尽管来找我。”

林美言没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刘主任。

刘主任招架不住,这才坦言,“只求林老板在江海地产于总面前,多帮我美言几句。”

美言帮我美言几句。

这话怎么那么怪啊。

林美言却没注意到这里,她这才明白为什么刘主任会来帮忙,会这般谄媚。

她下意识地去看钱公安。

钱公安颔首。

一切真相大白。

是他啊。

又是他啊。

唯独,顾开华不懂,“谁啊谁啊?”

“江海地产于总是谁啊?”

林美言还没回答,翘翘好奇道,“是上次救我回来的那个叔叔吗?”

顾开华敏锐地嗅到不一般的消息,他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看向林美言和翘翘。

林美言没说话。

翘翘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她当即捂着嘴,小声地说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好了。

顾开华就算再蠢,也知道这其中的猫腻了。

“言言,怎么回事?”

林美言发现她就算是没和对方碰面,对方也如同一张网一样,细细密密的向她扑过来。

一如现在。

怎么回事?

林美言回答不了,她选择沉默。

顾开华叹口气,叶秋菊拽了下他,“我们先把房子收拾出来吧。”

林家的房子被别人住了这么多年,稀罕的人家还好。

把房子保存的还不错,但是遇到那种不是自己房子,就随便糟蹋的人家来说。

房子早已经被糟蹋的不像样子了。

这光收拾就要费大功夫了。

顾开华嗯了一声,这才回去拿了工具扫把这些,周围的邻居也都有热心的,过来跟着帮忙。

林家的房子还蛮大,上下两层楼足足有两百平。

被打成了隔断弄成了五家。

林美言站在原地思索了许久,她思索不出来头绪,索性便放在那里。

“舅舅,先把房屋打扫干净就行。”

“这房屋——”

翘翘已经接过话了,“装修,重新装修,让它变成真正的林记。”

这话一落,大家都看了过来,翘翘也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小声解释,“妈妈都说了,一直盼着林记重新开展,一展外公当年的雄风。”

林美言也没多想,她家翘翘自幼就聪明。

她点头,“是要重新装修。”

顾开华下意识道,“这装修要多少钱?”

林美言柔声安慰,“舅舅,要回了房子,翘翘就有了落户的地方,我也不用为了给她落户,而选择再去买房子。”

“装修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

而且磨刀不误砍柴工。

装修是必须的,不然林记开不了业。

顾开华这才作罢,“行了,这边的房子你别管了,我保管给你打扫干净去,你去林记吧。”

“那边还要人守着。”

装修要钱,买家具,开业,养孩子,上学什么都要钱。

他不能耽误了外甥女赚钱的机会。

林美言上前抱了抱顾开华,“舅舅,谢谢你啊。”

有着这么一个时时刻刻为她考虑的人,这是她的幸运。

顾开华张嘴,有些想问,却被叶秋菊拽着了,推着林美言出去,“好了,美言,你去忙吧。”

林美言感激地冲着叶秋菊点头。

现在让她留在这里,她也没想好要怎么去和家里人解释。

解释什么?

解释当年她回来时撒的谎,她怀孕了,但是孩子父亲死了。

还是解释,当年被她说死了的那个人,如今死而复生了?

*

江海地产办公室。

沈秘书正在和于江海汇报,“老板,住在林家一共有五家人,其中四家给他们提供的租房信息,他们都同意了。”

“唯独曹家不同意。”

于江海抬头看了过来,沈秘书立马不敢再卖关子了,一口气全部汇报完。

“不过最后,钱公安和刘主任去了,曹家人便妥协搬出房子了。”

于江海坐在办公椅上,他皱眉没说话。

沈秘书立马反思起来,自己哪里汇报不好?

“另外,钱公安和我说,就算是他不去,林知青和她女儿也能把房子搞定。”

当然,这话带着几分夸大的情绪。

于江海微微坐直了身体,沈秘书秒懂,“是这样的,老板,您不知道林知青多厉害,她先来了一场先礼后兵,一下子劝动了四家人。”

当然,沈秘书很自然地忽略了,于江海让他给这四家人提供了,远远低于市面价格的廉价租房这件事。

“不止如此,最后一家曹家当时耍赖不同意,林知青就带着顾家人一起,您是没看到啊。”

沈秘书舌灿莲花,“当时顾舅舅可威风了,骂的对方头都抬不起来。”

“不过,这不是最厉害的,最厉害的是翘翘那小姑娘,她非说她阿公来了,隔空和她阿公说话,张口就是阿公曹家的人欺负我妈妈,欺负我。闭口就是阿公,什么?你要带走曹家三岁的小孙子?”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随着他说到最后。

自家老板那冷厉的神色,也跟着慢慢松散了几分,到了最后甚至嘴角还有点上扬。

他没看错吧?

沈秘书心知有戏,再接再厉,“老板,翘翘那孩子很厉害才四岁呢,就会借鬼神之说来吓唬人。”

“要不是曹家那女人不怕鬼神,翘翘那小姑娘差点就成功,把曹家人赶走了。”

于江海嗯了一声,嗓音低哑,“她像她妈妈。”

很像。

很像。

“像谁妈妈?”

路清远拿着一捆子文件,就那样推门疾步走了进来,厚厚的一摞子文件,一口气全部放在了于江海的办公桌上。

“老于,先甭管谁像谁妈妈了,我就问问你,落私办那边七处房产搞定了四处,还有三处人家不同意怎么办?”

这几天他和沈秘书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但是人家就是不情愿,来一句故土难离,旧屋难走。

他们是不可能离开他们家的。

于江海,“拿钱砸。”

“那成本预算不就翻倍了?”

“当初如果能让司门口幼儿园拆迁了多好啊。”

他话还没说完,瞧着于江海神色冷厉了几分,路清远瞬间闭嘴,“这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于江海没理,只是低头翻看文件。

“你看看还有这三家,我和沈秘书跑了好几次,对方都不同意。”

于江海没理,他只是拿起文件看了看,“给钱也不同意?”

路清远摇头,“不同意。”

“他们说不是钱的问题。”

能从落私办那把房子要回去的人家,几乎条件都不差,或者说祖上都有点东西。

不然,也不会去落私办要房子了。

于江海看完文件,他心里有数,恰逢窗外的光照在他的眉眼上,打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他说,“那就以房换房。”

是轻描淡写的语气。

路清远愣了下,“什么?”

于江海起身,他走到窗户口看着楼下的风景,因为站的足够高,以至于楼下来往的人群,像是被缩小的蚂蚁一样。

“清远,对方不同意,无非是条件没满足。”

“舍不得老房子,那就拿新房子来换。”

他回头侧脸英俊,逆着光,让人看不清楚神色,唯独声音却吐字清楚,“以房换房。”

“用老房子换新房子。”

“他们会同意的。”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也不过如此而已。

路清远没说话,他脑子却转得飞快,在分析于江海给他的这个思路。

“以房换房。”

“换哪里的房?”

“江海地产二期。”

随着于江海这话一落,路清远愣了一下,他眼神也越来越亮,到了最后他直接大笑起来,“于江海,你真是个商业鬼才。”

他愁了一个星期没吃下去饭的问题,就被于江海四个字给解决了。

以房换房。

第一个想出来这种办法的人,一定是天才。

他一定是天才。

于江海没理,他低头点燃了一根烟,笔直的烟雾升腾,撩红了他俊朗的眉眼,“清远,我不是商业鬼才。”

他眺望远方,入眼是开阔的江城,低矮的房屋层层叠叠,唯独显得江海地产一期高楼耸立。

“我只是太了解人心。”

路清远怔了下,他下意识道,“你做生意是真没话说。”

不然,短短五年时间,江海地产也不会从零走到现在这个地步。

可以说江海地产在整个江城都是家喻户晓的。

“但——”

他也把话都说在了明面上,“你这人做生意这般精通老辣,唯独——”

唯独什么?

他却是不肯再说了。

于江海摇头,他食指和拇指夹着烟,姿势娴熟而凌厉,“你不懂。”

“投鼠忌器。”

他可以对外人心狠手辣。

唯独,对她不可以。

路清远啧啧了一声,“你要是把用在外人的手段用在林知青身上,当年她也不会抛弃你回城了。”

要他说,就是老于在林知青面前一直装的太好了。

装到林知青真以为他是个善类,是个好人。

其实不是的。

于江海骨子里面是凶残的,是狠辣的,他对任何人都是。

唯独对林美言不是。

于江海不喜提起当年的事情,他掐灭了烟,随手将烟蒂扔在了白色透明烟灰缸里面,烟蒂上的烟雾还在升腾。

只是从原先的笔直,慢慢到有气无力起来。

到了后面连带着烟雾也跟着彻底消散了。

于江海回头,他语气淡漠,“你怎么知道我没用过?”

路清远愕然,“什么?”

于江海站在窗边,他看向司门口的方向,在这一刻他的瞳孔漆黑而笃定,“没有第二次了。”

声音太过轻了,以至于路清远其实有些没听见。

他还想追问,但是老于的神色太过让人心惊肉跳了。

这让路清远话到嘴边,便又咽了回去,他转移了话题,“这次拆迁任务太繁重了,我们办公室距离司门口也太远了一些。”

于江海从窗口离开,走到办公桌前,他蜷指敲了敲桌子给出方案,“搬过去。”

路清远,“?”

“搬哪里?”

“司门口。”

路清远,“……”

“不是,司门口那边的江海地产二期什么都没有,你搬过去有什么用?”

于江海抬眸看着他,什么话都没说,路清远却明白了,他忍不住抓了抓头发,“于江海,于江海,你值钱点行吗?”

“你搞清楚啊,当年是林美言为了回城不要你了。”

“你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江海地产二期项目选在司门口就算了。

连带着江海地产一期项目好不容易成立的办公室,也要搬过去。

要不毁灭吧!

毁灭!

*

晚上,林记关门后,已经是八点多了,天色也彻底黑了下去。

林美言收拾了尾巴,她一回头瞧着翘翘趴在桌子上低头写写画画,她便走过来问,“在画什么?”

翘翘下意识地要把图纸给收起来,到底是晚了一步被林美言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家三口。

一个长头发的妈妈和一个短头发的爸爸,牵着一个孩子。

林美言顿了下,若无其事,“你想要爸爸了?”

翘翘捂着画,她摇头,“没有。”

“我只是在画画而已。”

她觉得那个叔叔好奇怪,再加上白天的事情串联在一起,她本来在分析呢。

分析到最后发现她现在根本不识多少字,最后只能用画画来代替,却不知道怎么回事。

画着画着走神了,就画成一家三口了。

林美言抱了抱她,并没有多问,只是低声说,“回家吧。”

只是,抱着翘翘的时候,她又多看了一眼那个画面上的一家三口。

她闭了闭眼。

回去的路上翘翘有些沉默,林美言也是,这么多年她也习惯了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

她牵着翘翘的手,语气轻柔,“翘翘想要一个爸爸?”

翘翘把头摇成拨浪鼓了,“不要。”

“妈妈,我是说的认真的,我真的不想要。”

她妈妈上辈子就是因为她再嫁,日子才过得不好。

她这辈子疯了吗?

还想让妈妈再嫁?

林美言揉了揉她头,却没有说什么,等到他们回家的时候,顾开华和叶秋菊都在这里。

甚至,连带着顾小林和顾小河也在。

林美言顿了下,她轻轻地喊了一声,“舅舅舅妈。”

家里几乎是三堂会审了,全都等着她在。

林美言几乎在这一瞬间就确定了一件事,那就是于江海还一如当年,心机深沉。

他从不做无用功。

而现在就是最好的体现,他甚至还没露面,她已经要顶着巨大的压力了。

林美言只是得庆幸,还好这会翘翘睡着了。

她先抱着翘翘进了房间,把她放在了床上,这才转头跟着出来。

顾家堂屋不算大,大约有七八平方米,最上首的位置坐着顾开华和叶秋菊,旁边则是坐着顾小林,顾小河以及顾小月。

他们三个都是顾开华的孩子。

只有顾小林结婚了,他单位分了宿舍,便和妻子一直住在宿舍。

而顾家那一个房屋,则是腾给了林美言和翘翘两人住,今儿为了林美言的事情,顾小林一个人回了家。

甚至连带着妻儿都没带回来。

林美言捏了捏手指,她信步走过来,带起来了一阵温柔的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全部吹了起来,唇红齿白,温柔雅致。

“美言啊。”

顾开华小声说,“白日里面的事情我多少都听说了点。”

林美言走了过来拉开一张椅子坐了下来,她嗯了一声,语气温和,“舅舅,是想从哪里听起呢?”

顾开华,“?”

吆西?

这还能让他想听哪里就听哪里?

当这是点菜呢?

他和妻子对视了一眼,这才开口问,“那个什么,刘主任这人我们都知道,向来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他今天来这么帮我们,我着实有些意外。”

“还有钱公安,你别小看了他,他明面上司门口派出所的片警,实际上他是下一任所长的候选人。”

“他平日从来不会管这些事的。”

像是这种搬家不肯走,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报警,通常都是下面的小警察来负责的。

“而他们今天都来帮忙了,甚至还对我很客气。”

“还说让我们以后多多关照他。”

“美言啊,你说我顾家有什么值得关照他们的?”

如果顾家有这个能力,那他家早都发达了。

当初美言挺着肚子回来无处可去,他就直接发话,让相关部门把林家的房子归还给美言了。

但是顾家没这个能力。

同样的,林美言也没有。

他们都是最普通最普通的普通人。

没权没势没钱,挣扎在江城的底层。

只够温饱,至于其他的,就不要再多想了。

林美言捏了捏手指,她抬眸,夜晚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多了几分温柔,也多了几分破釜沉舟的勇气。

“舅舅,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顾开华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道,“当然是真话。”

林美言想了想,坦言道,“这些忙都是我以前下乡的一个朋友帮忙的。”

“刘主任和钱公安都是看在对方的面子上才来的。”

顾开华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打破砂锅问到底,“什么朋友?”

林美言有些难为情,面色微窘,却还是老老实实地交代清楚了,“以前处过的男朋友。”

顾开华哗啦一声站了起来,“你以前还处过男朋友?”

他还没站起来,就被叶秋菊一巴掌扇了过来,“你这不是废话吗?美言没处男朋友,翘翘是哪里来的?”

顾开华下意识道,“自己生的啊。”

“难不成那个男人生的?”

空气中安静了下来。

叶秋菊已经无力吐槽了。

有时候觉得她能和顾开华结婚,真是命不该绝啊。

“一个人能生出孩子?顾开华,动动你的脑子想一想,一个人能生出孩子?!”

叶秋菊吼完,顾开华突然就羞涩了起来,“那确实不行。”

“你离了我确实生不出来。”

叶秋菊啪叽给了他一巴掌,真是不分地方啊。

孩子还在呢。

就在那胡咧咧。

顾开华被扇了,他不止不生气,反而还笑呵呵地和孩子解释,“你妈这是摸我呢。”

“摸我。”

“就是摸得还挺疼。”

其他人真是无语了,像是顾开华这种自己给自己找解释的,还真是天底下独一份。

叶秋菊不想理他,“言言,你是怎么想的?”

“那人来头不小?”

许是要变天了,外面闷雷滚滚,裹挟着一阵凉风,从窗户外面吹了进来,刚好吹到了林美言的身上,有些微微发凉。

她垂着眼睛,抱紧了胳膊,轻声说道,“是呀,当初我为了回城抛弃了他。”

空气中瞬间安静了下来,顾开华觉得屁股下的椅子好像突然长了刺,扎的屁股疼。

他咽了下口水,“你抛弃他后,他成大人物啦?”

林美言轻轻地嗯了一声。

顾开华搓搓手,一脸为难,“我就说吧,我家美言一看就是话本子的女主角。”

“我可是女主角的舅舅。”说到这里,他咽了下口水,眼里带着几分害怕,“你们说,那人会不会弄死我?”

毕竟,电视剧里主角的亲人往往不得好死。

这样才能造就男女主和和美美的大团圆结局。

没有人回答,也回答不了。

过了许久,林美言抬眸,眼里带着细碎的笑,她轻声说道,“舅舅,不会的。”

“我和他当初断的干干净净,谁也不欠谁。”

这话,顾开华也没说信还是不信。

叶秋菊也是。

大家都有些凝重。

过了许久,顾开华灵机一动,“美言,要不你去相亲吧?”

见大家都看他。

顾开华一鼓作气,“现在是新人新事新社会了,我就不信,美言你都再嫁结婚了,你那个前男友还能抢别人老婆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