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再死要面子活受罪就该天打雷劈了。程斯妤和柳漪一前一后,乖乖跟在伊利亚后面走去车边,看着他像老黄牛一样勤勤恳恳负重了两人份的登山包,饶是他,此时也微微喘着粗气,连后备箱都没开,直接把两只鼓鼓囊囊、小山一样硕大的登山包安置在后座。
程斯妤先拉开右边车门坐了进去,轮到柳漪,她愣了一下,两只包就占了两人的座位,此时已经是满满当当。刚使了个眼色想让小程女士挤一挤,程斯妤嫌弃挥挥手,示意她赶紧滚到副驾驶座去。
伊利亚久久站在车边,扶着车顶望向他们,眸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却也没有开口。直到柳漪拉开了副驾驶的门,他才坐了进去。
好在这一路车开得不快且稳,驶入莫斯科的雪夜霓虹中,远远地,又可见夜色中的莫大主楼。
“你们到从中国来这里学习,也不容易。”
两人都没看向彼此,驶过一片短暂的黑暗,又都不约而同地被窗玻璃上映出的对方的面容攫取了视线。
“你来自中国的哪里?”
这对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俄语课上不知道练了多少次。
——你来自哪里?
——我来自中国。
——你来自中国的哪座城市?
——我来自中国的北京/上海。
现实中,这个问题变成了,除了北京、上海我还能怎么回答?俄罗斯人能知道这俩中国城市就算了解中国的了,顶多再加个海南三亚——挚爱阳光沙滩的俄罗斯人心目中的新兴度假胜地。
伊利亚等了一会儿不见她回答,瞥了一眼,看见她忍住一丝笑,“怎么?这个问题很失礼吗?”
“不,不,我只是在想怎么回答。”柳漪把颊边的卷发捋到耳后,斜睇过去,“呃……靠近上海?”
“五百公里以内的中国式靠近?”都是大国公民,伊利亚明白了她的意思,“那你来自江苏、浙江或是……”
“江苏,我来自江苏的扬州,她来自山东省的青岛,那儿的啤酒很出名。”
“咳咳!”程斯妤埋头玩着手机,蓝光映出她不耐烦的白眼,她小声用中文训斥柳漪,“你俩聊,别带上老娘啊。”
“江苏,我知道,江苏、浙江有很多州。”伊利亚如数家珍,“杭州、苏州,还有扬州。”
柳漪眼前一亮,“你了解这么多,很少有人知道的。”
“俄罗斯人只知道北京和上海,还有海南对不对?”伊利亚打方向盘调了头,隐隐露出自得的笑,“原本我也是这样的。不过,去年莫斯科警局和上海政法学院有研修项目,我去学习了半年,也了解过周边省份的城市。”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和我们常见的中国人有一点不同。”
柳漪警觉,活跃的脑内当即沸腾起来,什么意思?油腻男标准发言?白男泡亚女经典话术?你和我见过的其他中国女孩都不一样?
“莫斯科各行各业常见的还是中国北方的人,比如中国东北部和西北部的人们,经商,从事石油和建筑工业,和南方人的长相和气质有所不同。我听说中国南方沿海的人更不同,但我还没有见过。”
“你怎么了?”伊利亚打量她没有反应,就看见她长舒了一口气,心虚地不说话。
“没事,暖气开太大了,热。”
多么一个正直、友好的青年啊,柳漪后悔自己想太多。
好在宿舍离警局也不算太远,雪夜里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路程,警车在十二点前到了楼下。伊利亚要把她们送进宿舍楼,这一次柳漪坚决谢绝了他的好意。
“伊利亚·弗拉基米罗维奇,真的不必了,您今天帮了我们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的好意。”
伊利亚站在车门边,看着这个娇小的中国姑娘,她鼻尖还是冻得红红的,想必是并不适应莫斯科的寒冷,最终也尊重了她的坚持。
“伊利亚,叫我伊利亚吧。”
伊利亚也不明白自己这句话还有什么意义。莫斯科一千万的人潮里,今夜分别之后,他们也许并不会再见面,也许再见面,也是警局里的公事公办。
这样的遇见和离别每天都在上演,可这一次却意外地让人伤感。
他只祈祷,会这样想的人不止他一个。
柳漪抬起眼,第一次像他那样直直地看向他,羞涩一笑,“谢谢您,伊利亚。”
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还有什么可以说。
“如果……如果……”柳漪的眼睛在夜色里亮晶晶的,“我是说,我的护照也很重要。财物我就不抱希望了,万一小偷还有些良心,也把我的护照当做垃圾扔到了垃圾桶里,而您和您的同事正好找到了,能不能送还给我?不方便的话,您可以联系我,我去拿。”
“我的手机号,登记在您那里了,只要您想找到的话。”
柳漪迟疑着说完这段话,伊利亚低头一笑,微微蹙着眉尖,苦笑道:“您倒是给我出了个难题,这需要很多运气,女士。”
柳漪不好意思地笑了,伊利亚点点头,“好吧,我答应您。”
愿命运指引我们重逢。
“我得走了。”柳漪回望廊下等候的程斯妤,不能让好友等太久,“您也快上车吧。”
“我等您进去……”
“不,请您上车吧。”
柳漪一再坚持,伊利亚越发觉得这姑娘倔强得可爱,顺从地坐进车里,落下车窗,看她像只童话里勤劳的小乌龟一样,又像俄罗斯村庄里打水的姑娘,吃力地背起巨大的登山包,弯着腰,喘着白气转过身,对他粲然一笑,摆了摆手,“再见!”
也许命运需要我们再多努力靠近彼此。
“等等。”伊利亚等不及下了车,走到她面前,一下又不知从何说起,竟有些语塞。
“解释起来很复杂,我不准备耽误你太久。”伊利亚竟紧张地喘息起来,吹化了飘到唇边的雪花,“如果冒犯到您,我很抱歉。有时候,我们执勤的时候遇到中国人,需要中文翻译,可以请你来帮助我吗?”
这句话显然出乎意料,又像是冥冥中她一直在等一句话,而恰好就该是这句,“看在您帮我这么多的份上,我当然是不能不答应的。”
心轻盈地像是被风吹向夜空的雪花。
“那就……”柳漪顽皮一扬眉,再次伸出手,“合作愉快?”
伊利亚被她这奇怪的仪式感逗笑,配合着握上她的手,笃定道,“合作愉快。”
“嗷……嗷……”柳漪痛苦地皱起脸,已经负重到极限了,指指宿舍楼,佝偻着腰,“抱歉,我真的得走了,太重了。”
伊利亚反应过来,刚点点头,柳漪咬牙一溜烟小跑冲进雪地奔到廊下,又对原地不放心注视她的伊利亚挥挥手,呼喊:“晚安!”
话音刚落,她就拽过程斯妤推开厚重的大门,进了宿舍楼。
晚安,中国姑娘,好梦。
“怎么回事,姑娘们?”宿管大妈斯维塔是个胖胖的冷面笑匠,热衷于一视同仁扫射每个进宿舍的人,从窗户看见刚才的情形,上下打量二人,“坐警车回来?是今晚抢劫了超市被抓了吗?”
刚来时还会不适应有些受伤,现在柳漪和程斯妤已经对这种斯拉夫式冷幽默适应良好,厚脸皮嘻嘻哈哈傻笑,像电影里FBI出示证件一样昂首挺胸,好吧,实际上昂不起来,把学生证展开给她看。
“嗯,进去吧。”
回了宿舍,收拾好东西,美滋滋洗了个热水澡,把满头的寒意都冲洗干净,已经过了午夜。二人躺在俄罗斯特有的翻身就能下地的窄床上,迟迟没有睡意。
“后来,他对你说了什么?”程斯妤按捺不住好奇。
“他说要是办案遇上中国人,想请我做翻译。”柳漪幽幽道。
“他这是把和你下一次见面的借口找好了!”程斯妤一句戳破。
柳漪没敢说她也把和他下一次见面的借口找好了,只不过都需要点运气,对着天花板出神,叹了口气,“也许人家就是随口说说的。哪年哪月才能遇上中国人的案子呢?说不准,到那会儿他早把我忘记了。”
“会吗?”程斯妤撑起身看着她,又揉着背了半天背包的肩膀喊酸,双眼发亮,“你知道莫斯科有多少华人吗?少说也有七八万。你知道光是西南区大学一带就有多少留学生吗?更别说每年还有差不多五十万的中国游客……”
程斯妤说得起劲,“显然有人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你还要嘴硬吗?他今天对你可不一般。”
“万一……”柳漪侧过身朝向她,枕着手臂,玩笑,“万一他就是人特别好呢?”
“去你的。”程斯妤笑骂,可敏锐觉察到她一再躲避背后的隐忧,关切问道,“漪漪,你在担心什么?你不是稀里糊涂的人。”
柳漪垂下眼,良久才缓缓开口:“且不说我和他到底是不是真的会有什么。斯妤,你想过要在莫斯科恋爱吗?”
“什么意思?”
“在这里恋爱的人很多,也不奇怪,莫斯科是一个适合产生爱情的地方。不管是和中国人,还是和俄罗斯人,甚至和这里的欧洲人、美国人、日本人、韩国人恋爱,都不稀奇,每天都有这样的情侣。可是我总是在想这样有结果吗?”
在这个问题上,程斯妤和她是截然不同的观念,“不试试怎么知道没结果?”
“不,如果是和中国人、留学生倒还两说。”柳漪不认同,“和俄罗斯人有什么结果?两年后我们拿到毕业证,就算要留下来读博,无非再加上三四年,最后你要留在俄罗斯吗?能留在俄罗斯吗?还是对方一定能去中国?”
“这都是不现实的,留学生最终都是要回国的。虽说我是学国际新闻的,你是学国际政治的,原本也不一定只在国内就业,可我们真的会留在俄罗斯吗?也许还要去别的国家、其他地方工作、研究。所以打从一开始,就不会有结果。”
“一段注定没有结果的恋爱,如果双方都抱着玩一玩的心态,还可以和平结束。一旦有一个人不是,认了真,那另一人就是对感情的不负责。斯妤,我们能够保证在一段感情中不会付出真心吗?这很难说。结局大概率是伤人伤己。”
斯妤闻言沉默良久,像是打从心底里很不认同,梳理思路,“那你的意思是,在这里你是绝对不会谈恋爱的了,怪不得你一直是这个态度。”
柳漪也随之沉默,今天之前,她能够很肯定地给一个“是,不会”的回答,可现在却迟迟说不出口。
斯妤却像是格外在意,咬住下唇,沉思半晌,像是对她说又像是告诉自己,“不,我和你不一样,我是打定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
柳漪察觉到她也像是有隐秘的心事,但斯妤也没有再往下深谈的意思,只好打起精神安慰她,“是,爱情这回事,谁又说得准呢……”
黑暗里,斯妤轻笑出声,“说得也是,就比如,我问你,如果他真的来找你做翻译,你怎么办?”
“嗯……怎么办呢?”柳漪翻了个身,把双手枕在头下,眉眼飞扬,“那我得问问干俄语翻译这一行的时薪是多少,我得问他一分不少地收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