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到、到家了?”
柳漪一听到这句话,一时语塞,完了,这任务指定要黄,这人醉得不是一般得厉害,现在都梦回老家了。
无奈,翻翻腹稿,只得硬着头皮蹲下身接着问下去,“大哥,你记得自己住在哪儿吗?在莫斯科。”
一行又看见他口袋里露出的半截手机,掏出来送到他手上,“打给你朋友,来接你?”
伊利亚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我们试过,他用的是密码解锁。”
近得可以感受到他呼出的热气,柳漪猛然感到心口砰砰乱跳。
可能是生意人对指纹锁的不信任,醉汉迷离着双眼直对着他俩傻笑,听着话时脸上肌肉缓缓又短暂地半睁着眼恢复了严肃,柳漪还当他听明白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见他扯开嘴嘿嘿一笑,伸手就要去握柳漪的手,冷不丁吓得柳漪起鸡皮疙瘩,“王姐,王姐王姐,你好,你好!好久不见,我们来喝……”
伊利亚顺手接过他的手又把他的手按回膝盖上,不让他动手动脚。
柳漪眼神都放空了,无助又无辜转过头望着伊利亚和蒙库什,“他身上就没有其他东西了吗?没有证件?”
“没有护照,哦对了,还有这个……”
蒙库什把身份证递给柳漪,柳漪接过一看,籍贯年龄无甚大用,好歹知道了姓名,于是再尝试和他沟通,“陶志宇,陶先生!你住哪儿?来,输入密码解锁,打电话给你在莫斯科的家人朋友!”
陶志宇端着两只拷在一起的手,摇摇晃晃就要去接手机,一个歪倒,把桌上的香烟盒拿起来送到耳边,贴在脸上,苦着一张脸,嘟嘟囔囔:“瑶瑶……瑶瑶……回家……我要回家……”
“完全不行啊。”柳漪站起身摇摇头,“他到底喝了多少?”
老板抱着双臂在旁边陪同熬夜,看了半天,正好插话:“喏,桌上那瓶还剩一小杯,地上的是碎了的空瓶。”
“这可怎么办?问不出一点信息。”好在对付醉汉,俄罗斯警察拥有积年累月的经验,蒙库什拍手做决定,“只能先把送去医院醒酒了!”
伊利亚想到什么,就着柳漪手里的身份证,一指身份证上的号码,问她:“我记得你们中国人的身份证上的号码是唯一的,里面包含了籍贯和出生日期。”
伊利亚若有所思,“联系中国大使馆,使馆方面能根据他的身份证号码查到对应的护照号码,从而我们就能用护照号码查询到他的出入境信息和居住地了。”
联系过局里的同事,伊利亚和蒙库什架起陶志宇预备塞进警车后座,一个一米九,一个一米八五的俄罗斯警察,架起一米八大汉,三座大山拔地而起。幸亏陶志宇昏昏沉沉,省了不少力气。餐厅里旋即沉寂,老板回过头蹲下身开始捡拾地上大块的碎玻璃,看得柳漪心酸,拿过垃圾桶帮忙收拾狼藉,老板抬手拦住她,微微一笑,很绅士地说:“这种事不能让女士来做。”
“老板,真的很对不起。”柳漪觉得不管是自己还是陶志宇,在外始终都是中国人,自己也有一份中国人的责任,先代替他道歉,“等他酒醒了,我会尽力说服他赔偿您的损失,向您道歉的。”
“Ну,这不是您的错,年轻的姑娘。”老板扶她起身,送她出门,“他们在外面等你,快去吧。”
柳漪道过别,上了车,依旧是伊利亚开车,她坐在副驾驶,蒙库什在后看管陶志宇。柳漪拿起咖啡杯,才发觉早已喝得见了底,越发觉得不好,只感觉心口跳得更加厉害,心脏简直要跳出心口,心慌意乱,连带着耳膜都开始震动。
看来今晚心跳得厉害不是因为身边这个人。柳漪偷看了一眼伊利亚,暗自腹诽。
警车一路风驰电掣,开去最近的医院,四人一通忙,进去给陶志宇看了急诊,医生给他输上液,再多等半个小时估计就能清醒一些。
伊利亚接起电话,交谈几句挂了电话,对柳漪和蒙库什解释:“局里和大使馆联系过了,查到了护照号和入境记录,商务签,不是非法入境,这点可以放心。”
“啪,业绩飞走喽!”蒙库什挥挥两只手假装扇动小翅膀。
“没事,国际情谊还在。”柳漪把下巴搁在椅背上,呵呵一笑,已经开始坐立难安。
约摸过了十几分钟,瘫软在椅子里的陶志宇一眨眼醒了过来,愣是面对医院天花板出了半天的神,干缓不过劲儿来。蒙库什先听见动静,示意他俩转头,三人齐刷刷转过来看着后排座椅上的陶志宇,柳漪等得不耐烦,陡然一拍手,用中文喊道:“陶先生,醒了没?”
伊利亚还没见过柳漪这样,微微诧异,陶志宇眼里都是红血丝,撸了几把脸,还是头晕恶心,舌头也不利索,还没全醒,“这是、这是哪儿?医院?”
“好,脑筋终于正常了。”柳漪绕去他身边坐下,一副社区知心大姐的模样,毫不客气,“大哥你几岁了?不能喝还开了两瓶?断片了没?记得多少?”
“你、你谁啊你!”陶志宇不怒反笑,麻痹的脑神经退恢复到正好能抬杠的程度,“我跟你说啊,小孩少管大人的事!不说话,不说,嘘——”
话音刚落,手上一串叮啉咣当,陶志宇扬手一看,自己被上了铐,当即反骨更甚,冲柳漪一通蛮不讲理,险些把输液针给崩开,“给我解开,解开!我犯了什么法了!”
伊利亚和蒙库什虽然听不明白他二人的加密对话,看这架势怕他又耍酒疯,也都警惕地站起来从两边包围过去,陶志宇恢复了一点意识,但不多,红着眼两头一瞟,顷刻间就领悟了局势,咋咋呼呼就要闹:“你请了帮手,我打不过你!你们都欺负人,欺负我一个人在外面,我容易吗我……”
眼泪说来就来,一个一米八的大汉眼瞅着红了眼眶,铐起的两手无力地掩面抱住头,嚎啕大哭:“妈妈,我要妈妈……你们都欺负我!”
“厉害!这小姑娘有一手的,这么快就把人教训得喊妈妈了。”“妈妈”一词的发音是全球共通的,蒙库什对伊利亚比了个大拇指。
陶志宇号得面红耳赤,直抽气,一整个人出溜着往下滑,还好伊利亚眼疾手快,从旁一把从他腋下抱住,把他拖回座椅中。
柳漪立在旁边,环顾四周,输液室里零星坐着几个人,都不约而同仰头看这少见的热闹。柳漪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得往上冒,愣是止不住。她叉着腰长出了好几个气,心说我这又得贡献纸巾哄人了怎么的?想着就身体力行,摸出纸巾,胡乱拉开陶志宇的手,给他稀里糊涂揩干净泪水,哄小孩一样,“大哥,陶大哥,别哭啊!像什么样子!谁欺负你啊,你看,警察在这儿呢!我可没欺负你!”
“警察?”陶志宇一听,混沌的双眼中露出并不清醒反而显得愈发魔怔的清明,“把我瑶瑶抓过来,把我老婆带来!”
柳漪是彻底没了办法,只能寄希望于输液赶紧奏效。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苦中,众人也拼凑出了事情的原委。
“瑶瑶不要我了……她就这么不要我了……”陶志宇像对年轻的神父告解,虔诚地握住伊利亚的手不放,伊利亚微微前倾着身子,压低了眉眼,眨着眼注视他,偏又一句话也听不明白,只能任他握着手,阴沉又乖巧地听着。蒙库什也听不懂,但这稀罕光景不是天天都有的瞧,故而隔岸观火离了四五步远,看他们仨的好戏。
“oi,卡佳,中国朋友说什么呢?”蒙库什偷摸向翻译打听。
“他说,他和女友分手了很痛苦,才喝了酒。”
“哦,经典桥段!”
柳漪刚才就琢磨,千万别是被女朋友甩了这种老套路,这一听,心火更是烧得旺,热血直冲大脑,比两瓶红酒都管用,连带着她也晕乎乎起来,只是自己浑然不知。
她一把上去掰过陶志宇的肩膀,不由分说,捎带解救了伊利亚,“大哥,不是我说你,你振作一点,你得支楞起来啊!有什么事不能回国从长计议?你一个人,在莫斯科谈着生意呢,就在餐馆里酗酒?你生意对象怎么看?你家人知道了怎么想?你女友会因此感动吗?不会,是个人都只会觉得你是个二百五!十三点!”
蒙库什也觉出她亢奋过了头,朝伊利亚使了个眼色,伊利亚轻轻摇了摇头不说话,只是紧盯着柳漪的动向,怕她挨揍。万幸输液起了作用,陶志宇这会儿终于清醒了点,晃晃悠悠反应了半天,竟然吃了这顿数落,蔫巴巴软在椅子里闭眼缓了会儿神,才吐露出一句,“我怎么了,怎么就二百五了!”
“怎么了?”柳漪双目圆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口若悬河还不解气,手上的手势就没停过,一会儿拍拍手掌,一会儿指着伊利亚和蒙库什,紧皱眉头,苦口婆心,“大哥,你在人家餐厅里喝醉了酒,砸了老板的店,闹得警察都来了,差点儿把你当打黑工的送进去!连带我半夜爬起来陪你上医院来醒酒,你却跟我在这儿哭哭啼啼的!你还有没有点成年人的样子!”
“啊……”陶志宇也是才清醒点,被她一通话说乱了神,一面又努力回忆起片段,好像确有其事,一面又被这个陌生的姑娘数落得起了负罪感,饶自嘴硬,“谁知道能发生这种事,小姑娘,天地良心,我一般不喝醉,我酒品有你说得这么差吗?”
“什么意思?我还能诓你不成?”柳漪一记眼刀飞过去,“你等着,等你输完液,咱们走一趟,去餐厅看看我说的有没有假!”
“哎,别,别!我多谢你照应我,我认,我肯定认。该怎么样,我照价赔偿!我赔礼!咱在外不丢人!”陶志宇连连道歉,但酒劲还没过去,控制不住胡言乱语,刚要习惯性给柳漪递烟,一拍脑袋骂自己糊涂了,只得说好话,“妹妹,妹妹,大哥闯祸了,回头请你吃饭!你帮大哥跟警察说说情,我这还要来回做生意呢,别给我拉黑名单了把我遣送出去。”
柳漪严肃着一张脸,转过去,看得沉默观战的伊利亚和蒙库什也一怔,“他说了,餐厅的损失照价赔偿,向老板道歉。给你们添麻烦他很抱歉,他也不是有意的。”
“没关系,他清醒了就好。”伊利亚小心应下,细觑她的状况,察觉不对,“喀秋莎,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