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新师兄

“首席为何停下?”

冬与从恍惚中回神,手从额角放下,抬眸向呼唤她的传令弟子。

那弟子皱眉:“请首席快些,时辰耽搁不起。”

冬与方才有些晕眩,中途停步了一会,传令弟子以为她是在故意拖延时间。

冬与视线低垂,沉默着抬脚,下一瞬又收回去。

弟子催促的话刚到嘴边,顺着冬与目光低头,他正踩在通往内厅的脉线上。

光焰宗各处刻有脉线,脉线两掌余宽,纯白有微光,显现着地底灵脉的流向。

弟子们视脉线为地砖花纹,或踩或跨不甚在意,因为他们无法通过脉线获得灵力。除了一个人,若不时刻接触灵脉就会死掉的废人。

全宗皆知,冬与首席因为虚弱,必须接受地底灵脉的滋养。经由宗主的阵法,她与灵脉相绑定,随时随地在脉线上行走。

最珍贵的灵脉绑定了一个最弱的人,她享受着无人拥有的顶级资源。

弟子嘟囔真麻烦,侧身让开。

冬与再次抬脚,每一步都落在狭窄脉线里。

内厅不远,绕过屏风几步便能进去,但脉线刻在固定过道,冬与只能穿过外景花园,费很长时间才从主门走入。

蒙在薄膜下的交谈声变清晰。

内厅人不多,数位师长入座,脉线终点在厅内正中,没有给冬与坐的位置,她只能站在原地。

旁边有一个空位。

桌上茶盏揭开,白雾缭绕。坐在此处的人前脚刚走,只留一缕危险灵力刺激冬与紧绷的后背。

“终于到了。”

内厅里的主位者看向冬与:“传令虽仓促,但首席既知,也需抓紧时间才是。”

冬与半时辰前刚被告知,有人携已故师尊的信物到宗,表示自己是师尊百余年前收的弟子,比众所周知的大弟子冬与都要早数年。

冬与师尊名八夭,是光焰宗天地玄黄四阁中天阁阁主。

天阁历代人数极少,八夭逝世后天阁再无师长,现只有包括冬与在内的三位弟子。

此处所有人都非天阁所属,主位者是地阁的慕阁主。

慕阁主语气平静:“首席,你师兄正在送信物去藏珍殿,你们稍后相见。”

冬与没有接话,开门见山:“慕阁主,能证明这位道友身份的信物是何物?”

直到此刻,内厅的所有人才正眼看冬与。

慕阁主的茶盖在盏边碰出轻响,成为此刻唯一的声音。

慕阁主是独眼,她盯着手中茶盏:“你师兄把信物交予我。此物格外脆弱,待藏珍殿解开阵法,首席自会清楚。”

“八夭阁主随身遗物不多,宗内好好保存,首席也更放心。”旁边藏珍殿的葛殿主接话。

冬与安静听着。

她立在此处如茶盏上的一缕烟,又细又薄。墨发墨瞳纯白衣,唯一能作为他人视线焦点的,只有鼻梁上那颗红痣。

等所有人说完,冬与开口:“信物若是我师尊随身之物,那该有师尊收徒的证据。师尊已逝,只带来随身物,这位道友的身份依然存疑。”

“慕阁主是否确认过收徒证据?”

慕阁主轻轻将茶盏放回桌面,玉碟撞向红木,如雷劈树。

“冬与首席……许久不见,气色变得不错。”

“首席身体多有不便,缺席各项议会,不知宗内例序变更,天阁大小尘务已交由地阁管理。”

慕阁主没再给冬与质疑的话口:“我身为地阁阁主,已确认这位天阁弟子身份,八夭在百余年前收他为徒,他的姓名已入天阁谱。”

慕阁主十指交叉立于身前,垂眸看向冬与脚下脉线。

冬与目光跟着往下,她的双脚并拢站在脉线终点,没办法朝慕阁主踏出一步。

慕阁主本要起身,抬眼一顿:“嗯,来了。”

冬与的后脑传来一股猛烈的、尖锐的痒意,如同有谁盯着她,并瞬间掷出长戟从后方贯穿她的身体。

没有风吹来,隔断内厅与外殿的三层珠帘微微晃动。

来者不需绕行,脚步声由远及近,使得珠帘晃动弧度随之变大。

男人骨节清晰的手掀帘,圆润红珠滚动在他手背,被宽厚的肩膀弹开,珠子相互碰撞的响动无比刺耳。

他走得越来越近,高大身形如跟前升起的屏扇,在冬与脸庞投下阴影。

两人对视,冬与先垂眸。

慕阁主:“首席,先拜师者为长,礼仪不是规矩,没有忘吧?”

冬与静默,没有顾及僵硬的气氛,像木桩一样立在所有人视线中。

男人出声打断:“慕阁主,信物已入藏珍殿。”

慕阁主神色松动,对男人颔首后起身离席。哗啦啦的声音响起,长老们也先后走出内厅。

藏珍殿的殿主是最后一个。

除四阁外,宗内还有各个专务处,比如管理宗内宝物的藏珍殿。

矮胖老头搓着手靠近冬与,跟她身边者假笑。

男人也回应笑容,退开半步,给胖老头让开位置。

胖老头低声道:“首席,实话与你说,你师兄带来的信物贵重,这等宝物……地阁当然先下手为强,不会让出来。”

冬与没答话。

“但慕阁主也没骗你,那东西设有阵法,首席最好别去。若真想看你师尊的遗物,我也可以通融。”

冬与:“葛殿主,我不会把弓给你的。”

胖老头也不恼,叉腰笑几声,耸肩往外走,告诉她不急。

空荡厅内只剩冬与和那男人。

冬与微垂头,听见男人平稳的呼吸。

其呼吸每起落一次便让周遭更为寂静,也迫使她的听觉不断拉向最顶点,使得男人明明没有动,却像已靠她极近。

一瞬如一年,男人未语先笑:“师妹,初次见面。”

他嘴角微微扬起,负手靠近两步,那股如影随形的痒意瞬间笼罩冬与全身。

男人说:“我本想等师妹到场,你我相认后再送走信物,结果慕阁主……是个强硬性子。”

他靠得近,冬与额角突突直跳。

在压迫感到达极限前,男人越过她走向椅子。他拿起冷透的茶水落座,见冬与不动,伸手拉开旁边的椅子。

冬与沉默许久后,终于开口:“你带来的信物是什么?”

“这儿。”

“什……”

“接着,师妹接得住吧?”

男人从怀里随手抛出一木盒,冬与下意识伸手,脚沿着脉线左右摇摆后堪堪接住。

男人端着茶杯的手一顿,不动声色地扫视地面,特别是冬与双脚周围。

木盒材质普通,没有印刻任何阵法灵纹。

冬与打开,一颗被数张高阶符咒包裹的小圆球滚动,散发着微弱灵气。

这是师尊的灵眼。

八夭炼自己神魂而造的强大灵器,除非主动给予,在死亡时就会随神魂消散,不存在杀人夺宝的可能。

这个男人的确认识八夭,甚至关系深厚到能送唯二灵眼的程度。

因为另一颗是冬与入门时的弟子礼。

“这些符咒是师尊的手笔。”冬与垂眸良久,关闭木盒。

“师尊说等我正式来光焰那天,才会解开符咒。”男人见她没有过来坐下,安静起身,与她并肩而立。

冬与没有把木盒递回去:“那你送去藏珍殿的是什么?”

“赝品。”男人眉眼带着笑意,他抬手掩嘴,煞有其事地压低声音,“我特意设了阵法,在他们解除前都没法再打开盒子。”

对方离得近,冬与闻见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金丝玄衣,服饰用料极其昂贵,这样一个腰封都是精雕样式的人,竟然没有熏香。

“方才我若不松口送过去,那些人估计等太阳落山都不叫你。”

男人笑着往前掀起珠帘,示意冬与往那边走。冬与顿了顿,转身原路返回,依然每一步都踩在脉线上。

身后安静半晌才响起脚步声。

冬与走得慢,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男人没有越过她。

等跨出外殿,冬与说:“师尊从未提起过,还有一个在外游历的徒弟。”

男人来到身侧:“未归宗者,不该占大弟子位置。”

两人并排而行,男人在内厅便意识到她无法承受任何灵压,周身没有溢出任何一丝灵力,平稳如迎面微风,连她耳发都没有吹动。

“师兄,我名冬与。”

“宿燕,师妹唤我名即可。”

冬与侧头,没想到对方正在看她。

视线相触时,对方没有避开,而是自然地指了指他自己,唇形再次重复“宿燕”二字。

日光映身,男人生得一副极招人的相貌,丹凤眸含笑,唇下点痣,风流得毫不遮掩。只消与他匆匆一眼,便会生出被认真注视的错觉。

宿燕。冬与默默念着。

上辈子隔得远,相互靠近一步都能丧命。大战最后与她同归于尽的人,原来名叫宿燕。

冬与瞥开视线,没让眼底那点动摇被对方发现。

人既然到跟前了,总得想想该如何杀死他。